喬延榮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剛才他說什麼來著,若是這小子能來他喬延榮三個字倒著寫?一張老臉憋了個**盛開,喬延榮朝外看去,廣場內走來的兩個人,那黑衣男子劍眉鷹目挺拔如山,正是缺席的玄王爺。
另一個少年纖長若柳,紅衣耀眼,不是喬青又是誰?
譁!
場內指指點點,頓時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這就是喬家小九?」
「這氣度倒是讓人心折,可惜啊,是個廢物!」
「不對啊,她不是被押入刑部大牢了麼?怎麼會出現在此?」
這也是席上幾人的疑惑。宮玉自她出現便雙目一凝,想起喬雨回覆給他的話語,眼中陰冷與炙熱交替,對於她沒死,究竟是在慶幸還是憤恨,連自己都說不清。韓太后則冷冷俯覷著她,就是這個小子,迷得她兒子團團轉,上次一個十大奇毒竟沒毒死她,算她命大!宮琳琅饒有興致摸了摸下巴,今日這事若沒這小子在,豈不是無趣的很,嘖嘖嘖,這兩人一起走來,若是一男一女倒是登對的很啊!姑蘇讓含笑衝她點點頭,戚長老不以為意依舊在思索著喬延榮手背上的新傷。
喬延榮卻是狐疑問道:「出來了?」
萬眾矚目之下,兩人隔著足有一個人的位置互不搭理走至臺前,宮無絕施施然坐上唯一空著的位子,喬青微微一笑:「是,爺爺,小九來遲。」
「你不是……」應該關在刑部大牢麼?
「是,本應如此,可皇上體恤小九心切,便下了口諭准許前來參考。」
喬延榮心下一驚,真的是皇上?按照他方才的猜測,皇上絕不會願意為了這麼一個廢物而得罪蘭震庭才是。他條件反射的朝觀眾席上看去,蘭震庭金刀闊馬的坐在那裡,手中象徵性拄著根柺杖把玩,彷彿這個拐走甚至可能謀害他親生子的最大嫌疑人不存在一般,安靜的讓人心下驚疑。
火爆獅子一下子變成了綿羔羊,必有蹊蹺!
正要詢問,宮琳琅已經先一步懶洋洋解釋道:「方才倒是忘了說,喬青不過是有嫌疑,倒還真沒人親眼目睹她動手,至於那罪名嘛,蘭蕭一日未尋到便一日無法定罪。思及愛卿方才所言,這醫術大考可是喬府的大事,若是喬青無罪卻因此趕不及參加而被逐出喬家,倒是朕的不是了。」
「老臣不敢。」
「嗯,所以朕給喬青一個特赦令,准許在玄王的押解之下前來參加大考,考核結束後再押解回去。若是蘭蕭尋到,能證明她有罪,一樣定斬不饒,若是無罪,此舉對她也算公平。」
喬延榮立即跪下:「皇上英明!」
山呼英明的語聲高高迴盪在廣場內。
喬青撇撇嘴,看著觀眾席麥子一樣跪倒的烏壓壓後背,怪不得那把椅子讓人瘋狂,隨便忽悠兩句都有一車一車人送上恭維,尤其這恭維不論有多沒道理,這些人總能喊出個情真意切的激動語調,讓那被恭維之人產生一種是他們親爹親媽的錯覺。這種被拍馬屁的舒爽感卻是無與倫比!她不由朝著宮玉瞧去,他亦垂著首擺出個恭敬的姿態,壓低的臉上卻呈現著一種古怪的激動。
彷彿感受到她的目光,宮玉倏然就看了過來,那細長的眼睛裡面,夾雜著讓人心驚的破釜沉舟和志在必得。
喬青心下冷笑,轉開眼。
宮琳琅擺擺手:「行了,正好巳時,趕上了就開始吧。」
皇上下令了,誰敢不從?
咣——
再一道鑼鳴,喬青朝高臺上走去。
才邁了兩步,後面一聲沉沉的嗓音便響了起來:「本王看那臺子上沒椅子了,不若就把本王這把搬過去吧。」
喬青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石階上,這廝,讓老子一個廢物搬走你當朝一字並肩王屁股底下的椅子,安的什麼心!她朝高臺上望去,估計昨夜備置座位的時候,壓根兒把她忘到了**,這會兒一個個整齊有序的座位,倒是真沒了她的位置。喬青暗暗罵娘,不就是利用你的手下撿了一回便宜麼?小氣鬼!大庭廣眾之下要保持住風度,扯出一個溫柔之極的笑臉兒,轉頭,抱拳:「多謝玄王爺好意,王爺身份尊貴喬青受之有愧豈可放肆?」
「今天這日子,考生最大,醫術大考才是最重要的,本王素來愛才別說是一把椅子,就算……」
說到這裡頓下,全然不顧全場悄悄豎起來的耳朵,只揚眉瞧著她,表情可稱笑容可掬,目光可算深情款款。玄王爺何時有過這樣的時候?這蹊蹺又詭異的畫面讓眾人紛紛朝東方那輪如血紅日瞧去,見鬼的,沒打西邊兒出啊!
然而聽見了下半句,更是抖落一身雞皮疙瘩,膽子小的險些從椅子上掉下去。
只見宮無絕端坐在首席位上,溫柔道:「本王的心意小九自當明瞭,不必推脫。」
靠!
小你大爺的九啊!
喬青簡直要哭了,這腹黑的男人簡直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尤其那人一邊說著要給椅子,一邊那屁股實落落的坐著,那意思很明顯:本王賜你椅子,你喬青得自己過來拿啊!
要哭的不止是她,喬延榮那臉色扭曲的,真真跟便秘似的。堂堂喬府還至於缺把椅子麼?這不是埋汰人麼。偏偏說這話的是從來不苟言笑的玄王爺,他有苦難言,只用不愉的目光連連朝喬青打著眼色。
喬青想當沒看見,可見這滿堂賓客都眼巴巴的瞧著,只好深吸一口氣,一邊在心裡將這該死的男人大卸八塊千刀萬剮,一邊面色溫柔乖乖巧巧走了上去。她明顯感覺到當自己離著宮無絕越來越近,周遭賓客的眼睛就越來越亮,那眼珠子簡直都要變綠了,一個個彷彿發現了什麼皇家秘辛一樣的激動。
「多謝王爺賜椅!」
兩人離著很近很近,喬青一手扶著他的椅背,作勢要拿,一邊用眼睛死死剜著他,小刀子嗖嗖的飛——陰險!
宮無絕掀起眼皮,看看近在咫尺的少年,耳邊這咬牙切齒的聲音聽得他渾身上下各種舒坦——承讓。
喬青渾身冒火,這男人,這是要讓她成為眾矢之的。在桌案後方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她一腳踩上宮無絕的腳背——趕緊的,起來。
劍眉倏然皺起,宮無絕眯著眼睛冷氣狂飆——你這謝恩,誠意不夠。
喬青磨牙——待明日之後,老子定當另開席面,親自招待!
宮無絕忍痛微笑——那本王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一番火花四濺的目光交流,旁人卻是看不懂的,其中的有些人想起了當日的煙雨樓事件,更加篤定了心裡的猜測,玄王爺和這少年,有貓膩啊!遠遠看去,那畫面絕美之極,黑衣男子,紅衣少年,耳鬢廝磨神情對望,片刻後少年的臉都紅了,更添妖魅。同時應了宮琳琅所想,若是少年換成個女子,那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惜,其中一個不僅是男的,還是個廢物!
哎……
大片的嘆息聲中,兩人對視一眼。同一時間,喬青腳挪開,宮無絕屁股抬起,那把椅子就這麼堂而皇之的被喬青搬走。
喬延榮趕忙喝道:「來人,再給玄王爺添把椅子。」
在宮無絕方方坐上新椅子,喬青恨恨的搬著椅子上了臺階之時,後方再次響起一道浪蕩嗓音:「朕看玄王爺說的不錯,今日考生最大。朕也來湊個熱鬧,就將這支絕品狼毫賜予你吧。」
這下,觀眾席上的達官貴人們,是真的滑下去了。
喬青回頭,望向宮琳琅。
宮琳琅強忍著後背躥起的涼意似笑非笑回望,他當初就懷疑他的酒窖是被這潑皮給喝空的,暗著他是鬥不過這小子,明著來嘛,諒她也不會當眾暴走。喬青挑挑眉梢——行啊皇上,您記著!
宮琳琅死死保持著面上的微笑,幾乎在這大逆不道的威脅眼風中僵了嘴角。
喬青放下椅子,走回來,取了他手裡的極品狼毫。還沒轉身,就瞧見了興趣盎然的姑蘇讓,只見他嘴角一彎,吩咐身邊一個小廝道:「既然皇上和玄王爺都起了頭,姑蘇自是不甘落後的。去吧,盛夏酷暑,天氣悶熱,給喬九公子打扇。」
剛剛爬起來的賓客們,再一次悲催滑下。
賓客席上東倒西歪,喬青仰頭望著今天陰雲疊疊的天空,大方道:「多謝皇上,多謝姑蘇公子!」
兩人卻從這溫和的語調中,聽出了陰風陣陣。
眾人表情各異,精彩紛呈,一部分看熱鬧的,一部分等著看出醜的,一部分嗤之以鼻的。喬青就在這數種戲謔目光下最後望向三人一眼,搬著椅子,拿著狼毫,帶著小廝,風光無限的回到了高臺之上。
上了臺子,一眼瞧見烏壓壓的一片腦袋,除了喬文武喬雲雙喬雨等她打過交道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大抵還有幾十號人物,一眾人排排列列井然有序的坐著,卻忽然像是約好了一般。
嘩啦——
整齊劃一的椅腳劃拉著石臺,發出尖銳的聲響。
幾十個人齊齊一動,本來一人佔地一平米,這會兒以橫向豎向縱向斜向的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方向,飛速擴充套件著自己的領地。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稀稀拉拉隔開了距離,每個人佔了極大的一片地方。
換句話說,她沒地兒坐了。
喬青悠然挑了挑眉,現在的情況是,不論那把椅子放到哪裡,都有點「與眾不同」的嫌疑。
這個與眾不同,自然是一群正常人,和一個廢物的區別!
望著一片戲謔的目光,神色間輕蔑鄙夷明顯故意的。喬青心下明瞭,這些就是無紫非杏提過的喬家旁系子弟了。這群哥們哪裡都好,可能醫術也不比喬文武他們差,就是不會投胎,作為旁系從來被嫡系的瞧不起。前兩天到達主宅之後,便互相看不順眼起了幾次矛盾,表面上尚算融洽,實際早已水火不容!
尤其今日喬延榮剛剛宣佈,醫術大考奪魁者便是喬家下一任家主,這其中,也有他們的機會!而他們不敢和喬文武等正牌少爺千金作對,拿她這個廢物開開刀撒撒氣兒,總行吧?
尤其還是個被皇上王爺姑蘇公子多個大佬關注的廢物,怎會不讓他們心下嫉恨。
「考核就要開始了,九公子……」
說話之人眉目英俊,偏偏帶著個自命不凡的樣兒,這尾音拖的老長,一旁的眾多旁系明顯以他馬首是瞻。
「是啊,九公子,快些落座吧!」
「可莫要為了等你一人,耽誤了大家的考核!」
這樣的變故讓觀眾席上嘻嘻哈哈的鬨笑起來,這考試還沒開始,就一齣又一齣的笑話瞧,今天可算是沒白來。
值回票價!
值回票價啊!
一片嗡嗡聲中,喬雲雙和喬雨皆是同樣的神色,喬雨自從和宮玉達成了協議之後,也不再裝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千金範兒。喬雲雙雖嫉恨她,卻不妨礙在面對同樣敵人的時候統一戰線,尤其是在她的心上人對這廢物另眼相看之後!方才那一齣,簡直讓她恨的咬碎了一口細牙玉齒,懷裡香囊內的玉簪,一瞬變的冰涼冰涼!
兩人的意思一樣,這些卑賤的旁系子弟,正好和這該死的廢物狗咬狗,咬下一嘴毛才好!
所有人都在等她落座。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廢物的笑話。
這醫術大考比的是真實力,喬家小九從來稱之為廢物可不只是玄氣,還有她身為御醫世家卻沒有丁點醫術天分!今日即便有玄王爺撐腰,也不過走個過場徒增笑料,深深的鄙夷之色浮現在臉上,那就給他們添個樂子吧。就連喬延榮都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許是方才那一齣送椅子的事,也許是有別的想法,總之是不言不語袖手旁觀。
唯有首席上三個男人,互相對視一眼掠過絲啼笑皆非,這麼點伎倆若是能難住那小子,他們仨就可以去一頭撞死了!
果然,從頭到尾都沒表現出分毫窘迫的喬青,微微一笑。
眾人瞬間呆滯了,這喬家小九雖然是個廢物,可笑起來也太妖孽!也難怪能得到玄王爺的青睞。喬青優雅地拖著椅子在一眾好奇的目光中慢悠悠走到高臺另一側,也就是所有考生的對面,以一個高人一等的姿態——放下,坐下,翹起二郎腿敲敲扶手:「桌子也搬到這裡來,速度快了點,莫要耽誤了眾多公子們考核。」
後方有小廝溜溜地去了。
轉眼間,桌案被擺到她前方,紙墨筆硯通通鋪展開來。喬青捏著那支絕品狼毫在手間從容轉著,一圈又一圈,一挑眉:「還愣著幹什麼,諸位不是急麼,趕緊的啊!」
這姿態讓人一瞬間反應不過來,彷彿看見了監考官的感覺,只覺她說出的話有種不容違抗的壓迫感,通通訥訥點頭執起了狼毫。下方出題之人是喬家大公子喬伯嵐,對上她的眼睛也跟著呆呆點點頭:「第一題,何種藥材既能補氣昇陽,又能益衛固表,還可治氣虛水腫?」
廣場之內一片寂靜。
直到這題目出完,噗嗤噗嗤的噴笑聲響作一團。
喬伯嵐臉綠了。
旁系子弟們怒了。
先前那旁系為首之人拍案而起,指著她一臉羞憤:「你……你戲弄我們!」
喬青依舊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就你們那苦逼智商小兒伎倆,老子用的著麼!要不是這場合還不能動手,他才懶得跟這些人嘰歪。她慢悠悠地轉著筆,頭不抬眼不睜,懶洋洋的語調卻讓人吐血三升:「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老子再廢物也是喬家名正言順的九公子,旁系子弟就給爺有個旁系的樣子,不該想的念頭都收起來,在喬家的地盤上想侮辱我這喬家公子……兄弟,傻了吧?」
這番話不可謂不狂妄。
偏偏她語調悠然,掀起一邊眼皮輕蔑的瞧過去,讓人噗嗤噗嗤又笑了起來。
她沒說出來之前,沒有人覺得此事不對,甚至都樂見其成的看著樂子,在這崇尚武力且人人皆武的世界,強者為尊是亙古不變的準則!一個臭名昭著的廢物而已,欺負了也就欺負了,尤其是方才那一幕,驚訝歸驚訝,究竟有多少人心下不忿!可這會兒被她這麼一點,細細思來還真是這麼個道理,不論她多麼不濟,好歹是喬家名正言順的公子!
就連首席上的喬延榮都冷下了臉,不悅地瞪了眼為首之人。
本來正要還嘴的人,被這陰冷目光一瞪,腳下一軟再也不敢多言。
看臺上的眾人嘆息著想,這個廢物,倒是個玲瓏剔透之人,今日這事,不過一則小小插曲,然而換了任何人恐怕都不會處理的更巧妙。就這麼一坐,就這麼兩句話,竟將局面全然扭轉!
再看那些旁系子弟,不由帶上了鄙夷之色,窮鄉僻壤裡出來的就是上不得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