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潮溼的悶熱。
岸邊,沿江公園內的防護林裡。
他從吊**,緩緩坐起,用腳把掉在地上的書,劃拉到身邊,慢慢的,他俯下身,很吃力的把它從地上撿起。
書是新的。從書店被這位老人買回來,一個多星期了,書裡的蝌蚪文漢字,還沒有見過自己主人的樣子。
我乃煙波江上客,是個不識字的老翁。浪花裡一夜飛舟,睡斷幾多煙愁……
書本里的一段文字,很隱晦的表明老人的身份:一個經歷了風浪,忘卻了煙愁的不識字老翁。
書本的封頁上,落著一款印章:秋林——秋日楓林。
在百家姓中,好像還沒有秋字這個姓氏。沒人知道,老人為什麼給自己起了個如此古怪的名字。
離老人不遠的地方,傳來很誇張的呼嚕聲,如果出自男人的喉管,不算稀奇,可它偏偏發自一箇中年婦女的喉嚨。中年婦女趴在公園的石桌上,頭枕著雙臂,在那酣睡。
秋林老人原本想去叫醒她,後來還是決定,再等等。打擾別人的休息,是件很不道德的事。不道德的事,他不願意幹。這是老人的原則。
婦女身邊大腿粗細的樟樹幹上,懸掛著十幾個各式型號的吊床。在她的周圍,每相隔幾步遠,相鄰的兩棵大樹之間,綁掛著五六個鋪開了的吊床。這些,都是屬於中年婦女的。她是這些吊床的主人。當然,她不願意這種主、物關係維持得太久,她希望以最快的速度,使這種關係發生轉移。
她是生意人,靠得就是這種關係的轉變,維持自己的生計。
看著女人看著都遭罪的睡覺模樣,老人曾經勸過她,為什麼不在那些綁好的吊**,舒適的躺著睡。女人的回答讓秋林老人咀嚼了良久。
她說:如果客人知道吊床被自己睡過了,就不好賣了……
等到女人醒來,老人走過去,將一元錢交到她手裡。這是他和女人商量好的:押金。每天離開後,女人會負責把老人的吊床幫著收拾好,帶回去,第二天還在老位子替老人綁好,等老人來。這一元錢,是她的辛苦費。
和女人道完別,夾著書,老人緩緩的向自己的租住房走去。兩者相隔不遠,也就是十來分鐘的路程。當然,這是以老人的行走速度計算的,一般人,還用不了這長時間。
下午三四點鐘,正值職工下班高峰時間,進了居民小區大院,迎面碰到的街坊,都主動和他打招呼。看得出,他的人緣關係很好。雖然,他不是本小區的原住戶。
在這裡住了也有將近兩年的時間。
日常打過交道的街坊鄰居,對秋林老人的評價,就是一個字:爽!
老人爽到什麼程度,每個街坊鄰居心裡,都有一本明細賬。
從他搬過來以後,這座臨江小區內,居民家中的紅白喜事,不管是他認識不認識人家,份子錢肯定到位。而且,只要他們家中有事,都能看見老頭忙碌的身影……
剛開始,他這樣做,還弄的人一頭霧水,鬧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這麼一個和自己素不相識的人,憑什麼要送份子錢,還要出力忙活別人的事情?這不是吃飽了撐的,有錢沒處使,有勁沒處用嗎?問他原因,老頭也就淡淡的一笑,說:遠親不如近鄰,多一份關心,就多一份照應。人和人之間,不能因為樓層高了,防盜門防盜網裝了,就生分了。
也不是什麼深奧的道理,人都聽得明白,而且還不是老人的原創,被許多人說道了幾百上千遍了,耳朵早聽出了厚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