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畫面前方那條河流和其他的地形看,這可能是18世紀初的紐約。這畫給程心最大的感覺就是冷,倒是很符合坐在畫下那個人的形象。這幅畫旁邊還有一幅較小的油畫,畫面的主題是一把古典樣式的劍,帶著金色的護腕,劍鋒雪亮,握在一隻套著青銅盔甲的手中,這隻手只畫到小臂;這隻握著劍的手正從藍色的水面上撈起一個花冠,花冠由紅、白、黃三色的鮮花編成。這幅畫的色調與大畫相反,華麗明豔,但隱藏著一種不祥的詭異,程心注意到,花冠的白花上有明顯的血跡。
pla局長托馬斯·維德比程心想象的年輕許多,看上去比瓦季姆都年輕,也比後者長得帥,臉上的線條很古典。程心後來發現,這種古典的感覺多半來自他的面無表情,像從後面的油畫中搬出來的一座冰冷的雕像。他看上去不忙,前面的大辦公桌上空空蕩蕩,沒有電腦和檔案,他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手中雪茄的菸頭,程心進來後,他只是抬頭掃了一眼,然後,又繼續研究菸頭。當程心介紹完自己並請他以後多多指教時,他才抬起頭來,那目光給她最初的印象是疲倦和懶散,但在深處隱約透出一絲令她不安的銳利。他臉上出現了一抹笑意,但絲毫沒有使程心感到溫暖和放鬆,那微笑像冰封的河面上一條冰縫中滲出的冰水,在冰面上慢慢彌散開來。程心試著報以微笑,但維德的第一句話讓她的微笑和整個人都凝固了:「你會把你媽賣給妓院嗎?」維德問。
程心驚恐地搖搖頭,不是表示她不會把她媽賣給妓院,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維德揮揮夾雪茄的手說:「謝謝,忙你的事兒去吧。」
聽程心說完這次跟局長見面的事後,瓦季姆一笑置之,「呵呵,這是業內曾流傳的一句......一句......就是一句話吧,可能起源於二戰時期.老鳥常用它來調侃新手,它是說:地球上只有我們這個行業是以欺騙和背叛為核心的。對於有些公認的準則,我們應該適當地......怎麼說呢......靈活一些。pia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你這樣的專業人頁,另一部分來自情報和軍隊的秘密戰部門,這兩種人的思想方法和行為方式很不一樣——好在兩者我都熟悉,我會幫助你們互相適應的。」
「可我們是直接面對三體世界的,這不是傳統的情報工作。」程心說。;「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後續報到的人員陸續到來,主要來自行星防禦理事會的常任理事國。大家相互之間彬彬有禮,但充滿了猜忌和不信任。專業人員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捂緊口袋總怕被別人偷走些什麼;情報人員則異常活躍友好.總想偷到些什麼。正如瓦季姆所說,相對於偵察三體世界,這些人對相互之間搞情報更感興趣。
兩天後,pia第一次全體會議召開,其實這時人員仍未到齊。除了維德外,p認還有三位副局長,分別來自英國、法國和中國。來自中國的於維民副局長首先講話,程心不知道他來自國內什麼部門,他屬於那種讓人見三次才能記住長相的人,好在他的講話沒有國內官員的冗長拖拉,很簡潔明瞭,不過說的也是這類機構成立時的陳詞濫調。他說,在座的各位從本質上屬於國家派遣人員,顯然都在雙重領導之下,pia不要求、也不奢望他們把對本機構的忠誠置於國家責任之上,但鑑於pia從事的是保衛人類文明的偉大事業,希望各位把這兩者做一個較好的平衡。由於pia直接面對外星人侵者,無疑應成為最團結的團體。
當於副局長開始講話時,程心注意到維德用一隻腳蹬著桌腿,把自己慢慢推離了會議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後面每一個官員講完後請他講話,他都擺擺手謝絕了。最後實在沒官員再有話可講廠,他才開門。他指指會議室中堆放的未安裝的辦公裝置和包裝箱,「這些事,」顯然是指機構建立時的事務性工作,「請你們辛苦一下自己去做,不要用它們來佔我的時間,也不能佔他們的時間。」他指指瓦季姆,「謝謝!請技術規劃中心航天專業的人員留下,散會。」
留下來的有十幾個人,會場清靜了許多。會議室那古舊的橡木大門剛剛關上,維德便像出膛子彈般地吐出一句話:「各位,pia要向三體艦隊:發射探測器。」
大家先是呆若木雞,然後面面相覷。程心也十分吃驚,她當然希望儘早擺脫雜事進人專業工作,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單刀直人。目前,pia剛剛成立,各國和地區的分支機構一個都沒有建立.不具備正式開展工作的條件。但令程心震驚的是維德出的想法本身,無論從技術上還是從其他方面看,都太不可思議了。
「有具體指標嗎?」瓦季姆問,他是唯一代個不動聲色的人。
「我已經就這個設想與各常任理事國代表私下協商過,但沒有在pdc會議上正式提出。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各常任理事國對一個指標最感興趣,這是他們同意投人的不可妥協的死條件:讓探測器達到百分之一的光速。其他指標各國說法不一,但都是可以在正式會議上協商的。」
「就是說,如果考慮加速階段,但不考慮減速,探測器將在兩到三個世紀到達奧爾特星雲,並在那裡接觸和探測已開始減速的三體艦隊?」一位,來自nasa1的顧問說,「似乎應該是未來做的事。」
維德說:「未來的技術進步現在已成為不確定的事情,如果人類在太空中一直是蝸牛的速度,那我們就應該儘早開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