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在深山和城市的下水道中衣衫檻褸飢腸轆轆的戰士,是在為人類最後的尊嚴而戰,他們的存在,是人類這段不堪回首的歷史中唯一的亮色。
凌晨,程心被一陣轟隆聲驚醒。這一夜睡得本來就不安穩,外面人聲不斷,都是新到的移民。程心突然想到現在已經不是打雷的季節了,而且這轟隆聲過後,外面突然安靜下來。她不由打了個寒戰,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披衣來到門外。在門廊睡覺的弗雷斯差點絆倒她,老人睡眼蒙隴地抬頭看看她.又靠在柱子上繼續睡了。
這時天剛矇矇亮.外面有很多人,都神情緊張地看著東方低聲議論著什麼。程心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地平線上升起一道煙柱.很黑很濃.彷彿露出白色晨光的天邊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從人們的口中程心得知,一個小時前治安軍開始大規模空襲澳大利亞,主要的打擊目標是電力系統、港口和大型運輸裝置。那道煙住就是從五公里外剛剛被摧毀的一座核聚變發電廠冒出的。人們又驚恐地抬頭看天,凌晨藍黑的天空中有五道雪白的航跡,那是正在掠過的治安軍轟炸機。程心轉身回到房間,aa也起床了,正在開啟電視,想從新聞中瞭解發生了什麼事。程心沒看電視,她不需要更多的資訊了。近一年來,她不地祈禱這一刻不要出現.神經變得極度敏感,只要有一點點跡象就能做出準確判斷;其實從睡夢中聽到那聲來自遠處的轟響時,她基本上已經確定發生了什麼。
維德又對了。
程心發現自己早對這一刻做好了準備,不假思索就知道該做什麼了。她對aa說要去一趟市政府,然後出門從院子裡推了一輛腳踏車,這是現在移民區中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了:同時她還帶了些食品和水,知道事情多半辦不成,自己還要走更長的路。
程心沿著到處擁堵的路向市政廳騎去:各個國家都把自己的各級行政系統原封不動地搬到了移民區,程心所在區的移民主要來自中國西北地區的一箇中等城市,現在這個區就以這座已經留在另一個大陸上的城市命名,也由原市政府領導:市政廳就在兩公里遠處的一個大帳篷裡,從這裡就可以看到帳篷的白色尖頂。
連續兩週的突擊移民,新來的人不斷擁人,移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按原行政區分配,而是哪裡有空就向哪裡塞.越來越多的其他城市地區的人擁進來,後面進來的都是其他省份的,甚至還有外國人。在最近的兩個月·澳大利亞又擁入了七億人,移民區已經擁擠不堪。
路的兩側人山人海.各種物品一片狼藉。新到的移民沒有住處,只能露宿在外,人們現在大多被剛才的爆炸聲驚起來,不安地望著煙住升起的方向。晨光把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暗藍中,在這暗藍之中.氣們的面孔更顯蒼白。程心又有那種從高處看蟻穴的怪異感覺,在這大片的蒼白麵孔中穿行,她潛意識中感到太陽不會再升起來了。一陣噁心和虛弱襲來,她剎住了車,靠在路邊乾嘔起來,嘔得眼淚都流出來胃才平和下來。她聽到近處有孩子在哭,抬頭看去,一個坐在路邊一堆毯子扣抱著孩子的毋親,頭髮蓬亂一臉憔悴,任孩子抓撓一動不動,呆滯地看著東方,晨曦使她的雙眼發亮,但透露的只有迷茫和麻木。程心想起了另一位母親,美麗健康,充滿活力,在聯合國大廈前把可愛的嬰兒放到自己的懷飽裡,叫自己聖母......她和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到市政廳的大帳篷前時,程心不得不下車從人群中擠過去。平時這裡人也很多,都是來要住處和食品的,但現在這些聚集的人可能是來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通過大門前軍警的警戒線時,程心說明了自己是誰才被允許通過,那名軍官並不能確定她的身份,掃描了她的身份證後才放行.、當確定她是誰時,他的眼神讓程心刻骨銘心,那眼神在說:當初我們為什麼選擇了你?
進入市政廳後,程心找i回了一些超資訊代的感覺,她看到在大帳篷中寬闊的空間裡.飄浮著許多全息資訊視窗,它們懸浮在眾多的官員和工作人員上方。這些人顯然已徹夜不眠,都顯得疲憊不堪,但也都很忙碌。許多部門都集中在這裡,顯得十分擁擠,讓程心想起西元世紀華爾街的股票交易大廳。人們在懸浮於面前的資訊視窗上點選書寫,然後視窗會自動飄浮到下一個處理程式的人面前,這些發光的視窗像一群來自剛剛消逝的時代的幽靈,這裡是它們最後的聚集地。
在一間用合成板隔起來的小辦公室裡,程心見到了市長。他很年輕,女性化的清秀而龐上像別人一樣滿是疲憊.還有一絲迷離和恍惚。眼前的重負,顯然不是他們這脆弱的一代能夠承受的。牆上有一個很大的資訊視窗,裡面顯示著一座城市的照片,那座城市的建築大多是傳統的地面形.只有不多的幾棵樹形懸掛式建築.顯示城市的規模為中等。程心注意到畫面是動態的,半空不時有車輛飛過,時間看上去也是凌晨,一切都像從辦公室的窗子看出去一般,那可能是他移民前生活和工作的城市。看到程心,他也露出了那種「我們為什麼選擇你」的目光,但舉止還是很禮貌.問程心有什麼需要他幫助的。
「我需要和智子聯絡。」程心直截了當地說。市長搖搖頭.但對程心這要求的驚奇多少驅散了一些疲憊.他對這事顯得認真了許多,「這不可能。首先,我們這個級別的部門不可能直接與她聯絡,省政府都不行,誰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個洲哪個大陸。再說,在與外界的聯絡很困難,我們與省裡的聯絡剛剛中斷,這裡可能很快就斷電了。」
「能送我去堪培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