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發現及時,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只是使紐約的供水系統癱瘓了幾個小時。令人不解的是,這些」反智慧」組織卻無一例外地要求自己保持高智慧,嚴禁組織成員示範性地使用降低智力的藥物或其他技術手段,聲稱自己有責任做最後一批「智慧人」,以完成低智慧社會的建立並領導其執行。
在死亡的威脅與生存的誘惑面前,宗教再一次成為社會生活的中心。
縱觀歷史,宇宙黑暗森林狀態對各大宗教,特別是基督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其實這種打擊在危機紀元初就出現了,在得知三體文明的存在時,基督徒們立刻發現,在伊甸園裡沒有三體認的位置,在創世紀是上帝也從來沒有提到過三體人。教會和神學家開始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對教義和《聖經》艱難的重新解釋。在剛剛能夠自圓其說之際,又出現了黑暗森林這個怪物,一時間人們知通.宇宙中存在著數量巨大的智慧文明群體。如果徵個文明都一個亞當和夏娃,那伊甸園中的人口數量與現在地球上差不多了。
但在大移民災難中,宗教開始了全面的復興。現在,有一種思潮廣為流行,認為人類在過去的七十多年中兩次瀕臨毀滅的邊緣,兩次都奇蹟般地脫險。這兩次脫險事件——黑暗森林威懾的建立和引力波宇宙廣播的啟動,有許多共同的特點:它們都是在極少數人的策劃下突然發生的,它們的發生依賴於許多平時看似不可能出現的機遇,比如兩艘飛船和水滴同時進人四維碎塊等;這都是明顯的神蹟。在兩次危機到來時,信徒們都進行了虔誠的大規模祈禱,正是這樣虔誠的祈禱最終迎來主的拯救.儘管對於究竟是來自哪個主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爭論。
於是地球成了一座大教堂,成為了一顆祈禱之星,每個人都以從未有過的虔誠祈禱著救贖的出現。除了梵蒂岡教皇主持的多次全球規模的禮拜外,人們在各種場合都進行著小群體的或個人的祈禱,他們飯前和睡前都默誦著同一句禱詞:主啊,降予我們啟示吧,指引我們向星空表達我們的善意,讓全宇宙知道我們是安全的。
在地球的近地軌道上有一座世界性的太空教堂。說是教堂,其實它沒有任何實體建築,只有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兩根梁的長度分別為二十千米和四十千米,能夠發光,夜晚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狀。做禮拜時,教眾就身穿太空服懸浮在十字架下面,有時人數可達數萬。與他們一起懸浮的,還有無數根能夠在真空中燃燒的巨型蠟燭,點點燭光與群星一起閃耀,從地面看去,燭光和人群像一片發光的太空塵埃。每天夜裡,地面上也有無數人面對那個出現在星海中的十字架祈禱甚至三體文明也成為析禱的物件。歷史上,三體文明在人類眼中的形象一直不斷變化。危機紀元之初。他們是強大而邪惡的外星入侵者,同時也在地球三體運動中被eto神化;之後,三體世界的形象漸漸由魔鬼和神降為人,黑暗森林威攝建立以後。三休世界在人類眼中的地位降到最低他們成了一群文化低劣、仰人類鼻息的野蠻人;威懾中止後,三體人又露出了入侵者和人類滅絕者的真面目;但很快,宇宙廣播啟動後,特別是在三體星系毀滅後.他們又成了與人類同病相憐的受害者。在得知安全宣告這回事後,人類社會最初的反應是一致的,強烈要求智子公佈釋出宣告的方法,警告她不要為此犯下世界毀滅罪行。但很快人們意識到,對於一個正在星際中遠去、同時仍然掌握著人類無法企及的高技術的世界,任何狂怒和譴責都是無濟於事的,最好的辦法還是請求。請求後來變成乞求,漸漸地.在苦苦的乞求中.也在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三體世界的形象再次發生了變化。既然他們掌握著釋出安全宣告的方法.那他們就是上帝派來的拯教天使了,人類之所以還沒得到他們的救贖,是因為還沒有充分表現出自己的虔誠。於是對智子的乞求又變成祈禱,三體人再一次變成了神。智子的居住地成了聖地.每天都有大批的人聚集在那顆巨樹建築下,人數最多的時候是往年麥加朝聖人數的數倍,形成一片一望無際的人海。那幢空中別墅在四百多米高處,從地面看上去很小,在它自身產生的雲霧中時隱時現。有時智子的身影會在別墅前出現看不清細節,只有她的和服像一朵雲中的小花。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因而而也很神聖,人海中信仰各種宗救的人都以自已的方式表達虔誠。有的加緊析禱,有的歡呼呼,有的聲淚俱下地傾訴,有的跪拜,有的五體投地。每到這時.智子只是向下面的人海徽徽鞠躬,然後悄然退去。
「即使拯救真的出現還有意義嗎?人類的尊嚴已喪失殆盡。」畢雲峰說,他曾是執劍人的候選人之一,大移民時成為地球抵杭運動亞洲分支的主要指揮官。
像他一樣保持理智的人仍然有很多,在各個學科領域都對安全宣告進行著大量的深入研究。探索者們風雨兼程,試圖找到具有堅實科學礎的安全申明發布方法,但所有的研究都漸漸指向同一個結論。
如果真的存在釋出安全宣告的可能性,那就需要某種全新的技術,這種支術遠超出地球世界目前的科學水平,人類聞所未聞。
對於己消失在太空中的「藍色空間」號飛船,人類社會的孩子臉又變了。這艘飛船由拯救天使再次變成黑暗之船、魔鬼之船。它劫持了「萬有引力「號,對兩個世界發出了罪惡的毀滅詛咒,它的罪惡不可饒恕,它是撤旦的終極形態。那些朝拜智子的人,同時也代表人類發出請願,希望三體艦隊儘快搜尋並追殺兩艘飛船,以維護正義和主的尊嚴。與其他的祈禱一樣,這個呼籲沒有得到智子的任何回應。
與此同時,程心在公眾眼中的形象也慢慢發生著變化,她不再是一個不合格的執劍人,再次成為一位偉大的女性。人們挖出了一篇古老的散文——屠格涅夫的《門檻》來形容她,她勇敢地跨過了那道沒有女人敢於接近的門檻,然後,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也面對著日後將道受的無盡的屈辱,在最後關頭沒有向宇宙發出毀滅的訊號。至於她最後放棄威懾操作帶來的後果,人們不再多想,只是感受著她對人類的愛,這伸愛產生的痛苦甚至使她雙目失明。
從深層分析,公眾對程心的這種感情其實是對她潛意識中的母愛的回應。在這個家庭已經消失的時代,母愛也變得稀薄,天堂般的高福利社會抑制了孩子們對母愛的需求。但現在,人類世界暴露在冷酷的宇宙中.死神的鐮刀隨時都會落下,人類這個文明的嬰兒被丟棄在陰森恐怖的黑暗森林中,他大哭起來,只想抓住媽媽的手。而程心這時正好成了寄託母愛的物件,這個來自西元世紀的年輕美麗的女性是先祖派來的愛的使者,是母愛的化身。當公眾對程心的感情納人了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時.一個新紀元聖母的形象再次被逐漸建立起來。
對程心來說,這斷絕了她活下去的最後希望。
生活對於程心早就成了負擔和折磨。她之所以選擇活著,是不想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東西,活下去就是對自己那巨大失誤的最公平的懲罰,她必須接受。但現在,她已經成了一個危險的文化符號,對她日益增長的崇拜,將成為已經在迷途中的人們眼前的又一團迷霧。這時.永遠消失就是她最後應盡的責任了。
程心發現,自己做出這個決定竟然很輕鬆,就像一個早就打算遠行的人,終於卸下一切俗務,可以輕裝出發了。
程心拿出一個小藥瓶,裡面只剩一粒膠囊,這是短期冬眠的藥物,她就是靠這種藥冬眠了六年,但如果沒有體外迴圈系統維持生命,人服用後會很快無痛苦地死去。
這時,程心的意識就像太空一般透明而空曠,沒有回憶,沒有明顯的感覺.精神的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正在落下的生命的太陽,像每一個黃昏一樣自然......這就對了,如果一個世界都能在彈指一揮間灰飛煙滅,一個人的終結也就應該如露珠滾下草葉般平靜淡然。
正當程心把膠囊放在手中時,電話響了,又是弗雷斯打來的,這裡是黃昏,澳大利亞已是夜裡。
「孩子,這裡月亮很好,我剛才看到一隻袋鼠.移民居然沒把它們吃光。」
弗雷斯從來不用視訊通話,好像自信他的語言比影像更生動,雖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程心還是笑了笑,「那真好,弗雷斯,謝謝。」
「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老人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應該沒發現什麼異常,他們每次通話都這麼簡短。
艾aa上午剛來過,興高采烈地告訴她又有一項大工程中標:在同步軌道上建造一個更大的十字架。
程心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兩個朋友.在這一段噩夢般的短暫歷史中,她只有這兩個真正的朋友,如果她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對他們是怎樣的打擊?她剛才還透明空靈的心突然抽緊了絞痛起來,像被許多隻手抓住。平靜的精神水面破碎了,上而倒映的陽光像火一殷燃燒起來。七年年前,在全人類面前她沒能越下那個紅色按鈕,現在想到兩個朋友。他也難以吞下這粒會帶來解脫的藥。她再一次看到自己無邊無際的軟弱,她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女人。剛才,她面前的那條河是封凍的,她可以輕鬆的走到彼岸;但現在,河面融化了,她只能趟過黑色的河水。這將是漫長的折磨,但她相信自己會走到對岸,也許會猶豫和掙扎到明天凌晨,但她最終會嚥下哪裡膠囊,她已經別無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