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環城是聯邦政府管轄之外的唯一太空科學城。在星環城建設的中期,維德又開始了被稱為太陽系長城的環日加速器的建設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星環集團在光速飛船的事業中主要從事基礎研究。與西元世紀不同,自威攝紀元以來,大公司普遍介入基礎科學研究,在新的經濟體系中,基礎研究能夠帶來巨大的利潤,所以,星環集團的行為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但星環集團製造光速飛船的最終目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只是在其從事的基礎研究中,聯邦政府抓不住法律上的把柄。但政府一直對星環集團存有戒心,曾對公司進行過多次調查。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星環集團與聯邦政府的關係基本是融洽的,由於光速飛船和黑域計劃在基礎研究領域有很多的重疊,星環集團與世界科學院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世界科學院黑洞專案的黑洞樣品就是由星環集團的環日加速器生成的。
但在六年前,星環集團突然宣佈了研製曲率驅動飛船的計劃,把自己的目標公開化。這在國際社會引起軒然大波,以後,星環集團與聯邦政府便摩擦不斷。經過反覆談判,星環集團承諾,當曲率發動機進入實質性試驗階段時,試驗基地將移至距太陽五百個天文單位的外太空.以免發動機產生的航跡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但聯邦政府則認為,研製光速飛船本身就是對聯邦憲法和法律的粗暴踐踏,光速飛船的出現帶來的危險並不僅僅是航跡,它可能使掩體世界剛剛安定下來的社會生活又出現動盪,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聯邦政府通過決議,由政府接管星環科學城和環日加速器,全面停止星環集團與曲率驅動有關的理論研究和技術開發,並對星環集團今後的活動進行嚴格監督。
在這種情況下,星環集團宣佈:星環城脫離太陽系聯邦獨立.不再受聯邦法律制約。於是,太陽系聯邦政府與星環集團間的衝突升級。wωw奇qìsuu書còm網
對於星環城的獨立宣告,國際社會不以為然,認為它自不量力。其實.在掩體紀元開始後,太空城市與聯邦政府之間因各種原因導致的摩擦常常發生。在遙遠的海王星和天王星群落,先後有過兩座大型太空城——非洲二號和印度洋一號——宣佈過獨立,但最後都不了了之。聯邦艦隊雖然與上個時代相比規模大大減小,但對於太空城仍佔有絕對優勢。按照聯邦法律,城市不得擁有太空武裝力量,只能建立有限的國民警衛隊,完全不具備太空作戰能力。掩體世界的經濟高度一體化,任何一座太空城市都不可能承受兩個月以上的封鎖。
「在這一點上我也無法理解維德。」曹彬說,「他本是一個高瞻遠矚之人,每一步都深思熟慮,怎麼竟貿然宣佈獨立?這種做法近乎弱智,這不是給聯邦強行接管星環城提供口實嗎?」
這時,太空艇正在駛向星環城,特使已經離開,艇上只有程心和曹彬兩人。前方的太空中出現一個環形的構造物,曹彬指令太空艇駛近它並減速。那個圓環光潔的金屬表面把星光拉長成一道道光紋,也反映著太空艇變形的映像,讓人不由得想起「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在四維空間中見到的「魔戒」。太空艇懸停在環的旁邊,程心目測了一下,環的直徑大約兩百米,環箍約五十米粗。
「這就是環日加速器。」曹彬說,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敬畏。「這麼小?」「哦,對不起,我說得不準確。這只是環日加速器的一個加速線圈,這種線圈有三千二百個,間距約一百五十萬千米,在木星軌道上環繞太陽一圈。被加速的粒子可不是在這個環裡執行,而是從環中間穿過,被線圈產生的力場加速,飛向下一個線圈再被加速......可以這樣繞太陽一圈或幾圈。」
程心想了幾秒鐘後,突然恍然大悟。之前程心聽曹彬多次提到過環日加速器,在她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懸浮在太空中的一圈管道,它的長度肯定是驚人的,但要成為環繞太陽的長城,即使在水星軌道之內也令人難以置信,那是另一個上帝工程了。現在,程心突然悟出了一件事:在地球陸地上的加速器管道是為了讓粒子在真空中執行,而在真空的太空中,粒子加速器是不需要管道的!被加速的粒子可以在太空中飛行,從這個加速線圈飛向另一個。程心不由得轉頭看線圈對著的另一個方向。「下一個線圈在一百五十萬千米之外,相當於地球到月球距離的四五倍,看不到的。」四彬說,「這是真正的超級加速器.能把拉子加速到宇宙大爆炸時的創世能量。粒子的加速軌道附近是嚴禁航行的,但幾年前,一艘迷航的運輸飛船誤入加速軌道,被已經加速的拉子束擊中,超高能粒子擊中飛船後產生高能次級簇射.使飛船和它裝載的上百萬噸礦石瞬間氣化。」
曹彬還告訴程心,環日加速器的總設計師是畢雲峰。在這六十多年中,他為這個工程工作了三十五年,其餘時間冬眠,去年剛剛甦醒,歲數比曹彬要老許多。
「但這老傢伙是很幸運的,一個在西元世紀的地球上造加速器的人,三個世紀後又造了一個環繞太陽的加速器,人生如此,也是很成功了。不過這老頭很偏激,狂熱地支援星環城獨立。」
反對光速飛船的力量主要來自公眾和政界,而支援者則大部分來自科學界。星環城成為嚮往光速宇宙飛行的科學家心中的聖地,吸引了大批優秀的學者,即使聯邦體制內的科學家,明裡暗裡也與星環集團有著大量的合作,這使得星環集團在基礎研究的許多領域處於領先地位。
太空艇離開線圈繼續飛行,星環城已經近在眼前。這座太空城採用少見的輪輻形結構,城市像一個在太空中旋轉的大輪子。這種構型結構強度高,但內部空間不夠開闊,缺少「世界感」。有評論說.星環城不需要世界感,對於這裡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是整個星空。
太空艇從巨輪的軸心進入,要通過一條長達八千米的輻條才能進人城市,這是輪輻構型的太空城最不方便的地方。程心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在地球的太空電梯終端站的經歷,想起了那個像舊火車站一樣的終端大廳。但這裡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星環城的規模是終端站的十多倍.內部很寬闊.也沒有那種陳舊感。
在輻條通道中的升降梯上,重力漸漸出現,當達到i個g時,他們進入了城市。這座太空科學城由三部分構成:星環科學院、星環工程院和環日加速器控制中心。城市實際上是一條長達三十多千米的環形大隧道確實沒有整體中空構型的太空城那種廣闊的空間感,但也並不覺得狹窄。城市裡看不到機動車,人們都騎著腳踏車出行,路邊停放著許多腳踏車供人們取用。但是,前來接程心和曹彬的是一輛很小的敞篷機動車。由於大環中的重力只有一個方向,所以城市只能建在環的一側,另側則成為天空,投射著藍天白雲的全息影像,這多少彌補了一些「世界感」的不足。有一群鳥鳴叫著飛過,程心注意到它們不是影像,是真的。在這裡,程心感覺到一種在其他太空城中沒有的舒適感。這裡的植被很豐富,到處是樹木和草坪,建築都不高。科學院的建築都是白色的,工程院是藍色的,但風格各異,這些精緻的小樓半掩在綠樹叢中,使她有一種回到大學校園的感覺。程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地方,像是古代雅典一個神廟的廢墟,在一個石塊築成的平臺上,有幾根斷裂後長短不一的古希臘風格的大石柱,石柱上爬滿了青藤,石柱中間有一座噴泉,在陽光下嘩嘩地噴出清亮的水柱。有幾個衣著休閒的男女或靠在石柱上,或躺在噴泉旁邊的草坪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似乎忘記了這座城市處於聯邦艦隊的包圍中。
在廢墟旁邊的草坪中,有幾座雕塑,程心的目光突然被其中一個吸引住了,那是一把長劍,被一隻套著盔甲的手握著,正從水中撈起一個星星組成的環,水不停地從星環上滴下去。程心的記憶深處對這個形象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在車上一直注視著那座雕塑消失。
車在一幢藍色的建築旁停下,這是一個實駿室,標有「工程院基礎技術021」的字樣。就在實驗室門前的草坪上,程心見到了維德和畢雲峰。
維德自接管星環集團後從未冬眠,現在已經一百一十歲。他的頭髮和鬍鬚仍剃得很短,全都是雪自的了。他不拄柺杖,步伐穩健,但背有點駝,一隻袖管仍然空著。在與他目光相對的一剎那,程心明白這人仍然沒有被時光擊敗,他身上核心的東西沒有被時問奪走,反而更凸顯了.就像冰雪消融後露出的岩石。
畢雲蜂的年齡應該比維德小許多,但看上去更老些,他看到程心時很興奮,似乎急著對她展示什麼。
「你好,小女孩兒,我說過這時你仍年輕,我的歲數已經是你的三倍了。」維德說.他對程心露出的微笑仍然遠不能令她感到溫暖,但已沒有那種冰水似的寒意了。
面對兩個老者,程心感慨萬千。他們為了共同的理想奮鬥了六十多年.現在已經走到人生的盡頭;而她自己,從威攝紀元第一次甦醒後似乎歷盡滄桑.可是在非冬眠狀態下竟然只過了四年!她現在是三十三歲,在這個平均壽命達一百五十歲的時代還是少女的年齡。
程心向兩人致以問候,然後大家都沒再說話。維德領著程心走進實驗室.畢雲峰和曹彬跟在後面。他們進人一間寬敞的大廳,一個很封閉的地方.沒有窗戶,嗅著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靜電味道,程心知道這裡是智子遮蔽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