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趙長風閉上眼睛,靠在後座上。趙長風住在湖月山莊七號。這棟小樓在趙長風來之前一直空了三年。在此之前,湖月山中七號前後住過五位正副縣級幹部,可是這五個正副縣級幹部沒有一個有好前程的。其中一人被判了刑,兩人被撤職,一人降級使用,最好的一個不過是混了個平調,卻是從邙北市副市長的位置上弄到天陽市黨校當了個第五副校長。
這個現象剛開始沒有人注意,後來不知道哪一位幹部在閒扯中提出來了,於是就在邙北市風傳開來,沒有一個領導願意住進湖月山莊七號了,直到趙長風過來。
在安排住房的時候,劉光輝也為趙長風講過這個典故,問趙長風要不要住進去?實在不行的話,先在邙北市招待所安排一個大套間,等回來湖月山莊有其他小樓空出來了,趙長風再搬進去不遲。
修建湖月山莊主要是為邙北市家在外地的領導幹部提供一個住宿的地方,一共有十六棟小樓,按理說是夠住了。可是湖月山莊修建成之後,能不能住進湖月山莊竟然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徵,像趙長風、劉光輝這樣家本來在外地的幹部不說,就是那些家本來是邙北市本地的領導幹部,也想辦法把家安到天陽市甚至是中州市,然後一個人住進湖月山莊,於是十六棟小樓就有點吃緊,如果不是湖月山莊七號有這麼一個傳言,估計也不會空到趙長風過來。
趙長風對此倒是無所謂。共產黨員,本來就是唯物主義者,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幹什麼?即使世界上真的有某種神秘的東西,趙長風也是不懼怕的,按照他的說法就是「姜太公在此,諸邪迴避!」
進了湖月山莊七號,司機老邢把車停在小院裡,劉俊康卻跟著趙長風進了小樓,到衛生間為趙長風燙了兩條熱毛巾,遞了過來。
趙長風接過一條熱毛巾擦了一下手,把毛巾還給劉俊康,又接過另外一條熱毛巾擦了一把臉,就感到舒服多了。趙長風雖然不會醉酒,但是剛才被江文靜那麼一哭,情緒很是不好。
劉俊康又為趙長風泡了一杯信陽毛尖捧了過來,然後指了指門外,說道:「老闆,我去陪老邢說說話。」本來劉俊康應該留在這裡陪著趙長風等李雅帆的訊息,但是劉俊康知道,這個時候老闆需要的一個人清淨一下,就知趣的退了出去。
趙長風確實有點心緒不寧,雖然他看起來非常平靜。他實在沒有想到,江文靜會代表《中州日報》來邙北市採訪大龍溪的汙染問題。江文靜在中州日報社一直負責跑經濟口,怎麼會忽然間開始關注環境汙染問題了?即使關心環境汙染問題,邙北市也不屬於江文靜的線啊。不管心中承認不承認,趙長風知道,其實江文靜是藉著來邙北市採訪的機會來看望他的。他至今還記得,當初他在婚禮上為方佳怡戴上結婚戒指時候江文靜眼裡那種絕望如死灰一般的光芒。當時趙長風就在想,方佳怡請江文靜出任婚禮伴娘,是不是太殘酷了一點?
本來趙長風會以為,他和江文靜、甚至他和林欣萍之間的那點往事,會隨著他和方佳怡的結婚而漸漸淡去。雖然林欣萍和江文靜當時可能會痛不欲生,但是時間是一個強大的治療機器,它不但能醫治人心靈上的創傷,而且還會抹去人心靈中的記憶。趙長風想,也許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江文靜和林欣萍就會慢慢忘記他,忘記那些如風的往事,不會再想起當年那些記憶。可是看起來,他錯了,最起碼江文靜就沒有忘記,否則江文靜就不會找這麼一個藉口,來邙北市看他。對,江文靜就是來看他的,至於什麼採訪大龍溪兩岸的汙染,那完全是見鬼的謊話!要不然,江文靜也不會搶著要喝酒,也不如此失態,在他面前痛哭失聲。在趙長風的記憶中,無論是江文靜,還是林欣萍,都是極其要強的女孩子……
想到這裡,趙長風的心不由自主就痛了起來,那些本來要遺忘的往事,在這一刻是如此清晰,是如此強烈地揪痛他的心絃,可嘆,可悲,可是,可惜,他不能……
趙長風搖了搖頭,強迫他從這種不良的情緒中清醒過來,轉移到宣傳部王大潮身上來。王大潮又給他打了兩次電話,不問可知,一定還是糾纏於接待經費的問題。宣傳部是一個窮衙門,沒有市長和常務副市長的簽字,他們那一點可憐的經費緊緊夠顧住宣傳部里人頭費的開支,連請記者吃一頓都請不起,更別說塞紅包,送紀念品了。
趙長風也知道,王大潮是搞了十幾年宣傳工作的老宣傳了,他之所以找他批經費,也是為了邙北市考慮。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這些各路媒體的記者都是爺爺,不伺候好這些爺爺,這些爺爺回去在媒體上亂寫一通,邙北市可就吃不消了。
可是王大潮不瞭解趙長風的心思,趙長風的本意就是不打算侍候好這些爺爺們,這些爺爺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對大龍溪的汙染情況揭露得越狠,曝光得越多,趙長風就越是高興。在趙長風看來,沒有媒體的壓力,沒有外界的壓力,想在邙北市打破市委書記蔡國洪鐵板一樣的政治勢力,恐怕非常困難,所以趙長風就必須借勢而為,四兩撥千斤。
對於這些媒體蜂擁而至,趙長風是早有預料。他雖然只要求宣傳部邀請中原日報社、中州日報社、天陽日報社和天陽電視臺四家媒體,但是沒有不透風的牆,其他媒體知道後,那麼記者一定會像聞到了腥味的蒼蠅,蜂擁而至。而這樣的效果,正是趙長風需要達到的。
這些媒體記者過來,無非是想混吃混喝混招待混紅包。趙長風偏偏不給他們,如此一來,這些媒體記者大失所望之下,肯定會惱羞成怒,在報紙上大肆揭露邙北市大龍溪的汙染狀況如如何如何嚴重,這就正中了趙長風的下懷……
而且這種事情,任何人都抓不到趙長風的把柄,趙長風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是為了維護新聞採訪的正常秩序,不向新聞採訪中的不正之風低頭,一個堂堂的市政府,怎麼能任各路記者過來打著各種旗號藉著採訪報道之名變相來過來吃拿卡要、甚至招搖撞騙呢?這種冠冕堂皇的大帽子一齣,縱使是市委書記蔡國洪,恐怕也沒有辦法責難趙長風吧?他們最多以為趙長風年輕氣盛,不懂得新聞行業的潛規則,可是他們哪裡又會想到,這實際上是趙長風不花一分錢,卻藉著那群無良記者的筆和口,達到趙長風的政治目的呢?
趙長風正在想著,劉俊康就推門進來了:「老闆,剛才雅帆來電話,已經把江記者送回了賓館,這時候江記者已經洗澡,換了衣服,在睡覺了。」
江文靜已經醉成那般模樣,如何能自己換衣服洗澡呢?趙長風知道,一定是李雅帆幫著弄的。這小姑娘,也很善解人意啊。趙長風站起來拍了拍劉俊康的肩膀,說道:「俊康,你找到一個好姑娘啊!」
劉俊康謙遜而幸福地笑著。
趙長風擺了擺手,說道:「好了,沒什麼事了,你和老邢回去吧。」
「老闆,那我走了,有什麼事情,您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