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市長,怎麼不回答呢?你的熱血不是能煮熟雞蛋嗎?怎麼連我這麼一個小問題都不敢回答呢?」江文靜言辭咄咄逼人。趙長風下定了決心,還是把他真實的想法告訴江文靜。不管怎麼樣,他都需要在新聞界找一個同盟軍。中原日報的薛英傑雖然充滿了正義感,但是趙長風還是不敢輕易相信他。換而言之,趙長風只能利用薛英傑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卻不能告訴薛英傑他真實的目的而期盼薛英傑和他一同來完成。但是對江文靜卻又是不同,趙長風知道,無論江文靜對他的言辭如何激烈,如何咄咄逼人,都不打緊,不管到了什麼時候,江文靜都不會出賣他的。
「文靜,我下面的話你可以聽,但是不要記錄,好嗎?」趙長風誠懇地說道。
江文靜咬了一下嘴唇,點頭說道:「好,我答應你,我倒要看看,趙大市長要說出一番什麼樣的大道理。」
趙長風笑了一下,柔聲提出一個要求:「文靜,可以幫我倒杯水嗎?」他的聲音好像有一種魔力,不由自主的瓦解了江文靜的心理防線,她站起來到寫字檯上拿起托盤中的茶杯,才忽然間想起,剛才她還理直氣壯地請趙長風去用大龍溪的水喝茶,怎麼現在就會莫名其妙地起身為趙長風倒茶呢?可是此刻她已經拿起了茶杯,再轉身回去不是顯得更加刻意做作嗎?
江文靜對自己就有點生氣。她拿起一包袋裝茶惡狠狠地撕開包裝扔進茶杯裡,故意弄出叮叮咣咣的聲音,然後到飲水機前為趙長風接了滿滿一杯水,轉身來到趙長風面前,重重地礅在桌面上:「趙大市長,喝茶!」
趙長風知道他勝了一陣,就微笑著端起茶杯,輕吹了一下水面,小嘬了一口。一股劣質茶葉特有的苦澀味道在趙長風口腔中瀰漫開來,趙長風覺得無比舒暢,這是他來邙北市之後,喝的最好喝的茶葉了。
「文靜,對於大龍溪的汙染,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和你是同樣的感覺,觸目驚心!」趙長風放下了茶杯,誠懇地開始表白。
「現在呢?現在是不是司空見慣了呢?」江文靜美麗的嘴角掛著一抹哂笑,讓趙長風覺得有點可惡,又有點魂不守舍。
「我可知道一些官員,上任伊始,對很多現象都感到觸目驚心。可是隨著時日長久,慢慢地這些觸目驚心的現象就不那麼觸目驚心了,甚至可以慢慢接受,到最後變成司空見慣,似乎沒有這些現象反倒是有點不正常了,對不對,趙大市長?」
趙長風搖了搖頭,說道:「文靜,我不否認,時下有很多你剛才所說的這樣的官員,甚至在我們邙北市就有不少。但是這絕對不包括我!就拿大龍溪來說,我每看一次,就感到觸目驚心一次,甚至一次比一次觸目驚心,它是流淌在邙北市的大地上一條毒龍,又是盤曲在我心中的一條毒蛇,時時都在齧咬著我的心。比起你們記者來,我更想早日把它治理好,讓它重新成為我們邙北市的母親河,而是不是現在吃人的惡龍。」
「可是,趙市長……」
江文靜開口想說話,趙長風伸手把她攔住了:「文靜,請你等一等,讓我把所有的話說完,你再發問好不好?」
江文靜看著趙長風一臉鄭重其事的表情,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可是治理好一條汙染如此嚴重的河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這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需要方方面面進行努力,當然,首先是政府方面要表明態度,要做出表率。」趙長風說道:「可惜的是,並不是所有的邙北市政府官員都這麼想。在邙北市,黃金採掘業佔政府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所有政府官員都在為黃金採掘業大開綠燈。不能說他們沒有意識到這種瘋狂的行為的後果,但是按照目前政績考核體系,一個地方政府的政績主要與地方的國民生產總值和財政收入來掛鉤,而且地方首長都是幹一兩任,甚至一兩年就調離了,請問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讓他們如何去考慮一個城市、一個地方的長遠規劃?只有眼前的政績是最實實在在的。」
趙長風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這些東西在他腦海裡思考了好久,一直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可是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傾訴物件,今天江文靜來採訪他,就委屈江文靜一下,當一次他的傾訴物件,在某種程度上擔任一下趙長風的心理醫生吧。
趙長風繼續說道:「於是問題就非常簡單了,我是想治理大龍溪,但是我一個人的聲音在領導班子中太弱,太微笑。假如我是領導班子的班長,哪怕是副班長呢,都好說,可是我只是一個常務副市長,在目下的政治格局中人微言輕,我的意見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
「可是我還是想有所作為,尤其是當我看到大龍溪兩岸,包括一個叫梨樹口村的村民被禍害成那種模樣之後,我更是義憤填膺,我很想改變我有心無力的局面,於是我就想到藉助了外力來促使邙北市主要領導改變思想觀念,來採取切實有效的措施來治理大龍溪的汙染。」說到這裡,趙長風無奈地笑了一下,「文靜,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薛英傑到大龍溪來採訪,還是我這邊託人傳的話,為的就是想讓省城媒體對大龍溪的汙染進行曝光,讓省裡領導對天陽市、對邙北市施加壓力。」
「什麼?竟然是你啊?」江文靜驚訝地說道:「我聽薛英傑說過,是一個神秘人物給他提供了大龍溪汙染的線索,但是卻沒有想到,這個神秘人物竟然是邙北市常務副市長。」
趙長風苦笑兩下,摸了摸鼻子:「是不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提供新聞線索的人竟然是堂堂的邙北常務副市長。可是這就是事情的真相,一個常務副市長想治理境內的汙染,還需要靠這樣偷偷摸摸地搞小動作。」
「長風——」江文靜心中充滿了感動,這才是她熟悉的長風,這才是她要找的長風,這才是那個一直在她夢裡出現的長風,那樣充滿正義感,灑脫不羈的長風!
「長風,你覺得這樣做有效果嗎?」
「呵呵,怎麼沒有效果?這不,副省長批了條子,天陽市書記、市長、副市長三個人也做了批示,這就是效果。」趙長風聳了聳肩。
「既然如此,那今天檢查的時候,為什麼不讓環保局到鳳凰山金礦的排汙溝中取樣呢?」江文靜就有些迷惑不解,「有了副省長、天陽市委書記等領導的批條,你還顧忌什麼?」江文靜態度溫和下來,又成為趙長風熟悉的那個溫柔的知性美女記者。
「顧忌,我怎麼能沒有顧忌啊?」趙長風聳肩說道:「文靜,你一直跑經濟線的,不瞭解中國官場,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政治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