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不知道究竟結了多厚,或者這寒冰就是封住了魔界結界的物體,
它的顏色很深,站在冰面之上往下看。就像是在看著一顆巨大的,溼潤的黑色瞳孔。
在冰面之中,也確實密密麻麻的佈滿了紅、藍、青色的脈絡。彼此糾纏在一起,像是動脈、靜脈、和神經。
整個空間裡幾乎什麼都沒有,只在最後方,
立著幾個巨大的,
做工不是很細膩的木質櫃子。
木櫃之間的牆壁上,畫著一小塊傳送魔法陣。
我猜那裡是通往穆底斯叔叔日常起居的地方。
畢竟這個御座間環境太惡劣。實在不像是能工作加居住的地方。
這些並沒有過多的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只是站在原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看向正前方。
──看向已經被聖龍之疆傳頌了無數代的御座。
它也是由寒冰鑄就。和地心的寒冰緊緊連線成一體,高高地矗立在整個空間的正中央。
地心冰面中,
紅色、藍色、青色的脈管全都在透明的御座中集結糾纏,散發著一陣有一陣迫人的威壓。
但是我沒有看這些。
我看的是坐在御座上的人。
嚴格說來,
我看的也不是坐在御座上的人。
因為坐在居高臨下,坐在御座的──不是人。
立定站了沒多久之後,我抬步,向著御座的方向走過去。
「嗒」、「嗒」、「嗒」、「嗒」……
靴底碾過冰面,發出一聲一聲鈍響。
御座上坐著的物體便更加清晰起來。
坐在御座上的。是一塊和人等身大小的聖鋼之玉的偶像。
這尊玉人明顯也曾經被匠人們精心地製作過。能夠看出來,那從肩頭盤旋流淌而下的長髮,雙手十指指尖優雅交叉的姿勢,都是以穆底斯叔叔為原型。
連臉上都一模一樣地,佩戴著聖鋼之玉的面具。
可是我也能很清楚地看出來,
這尊玉人,已經很破敗了,早已瀕臨崩塌的邊緣。
乍一看,能看出好像是穆底斯叔叔的輪廓。可是「它」就這麼雙手交叉地坐在寒冰鑄就地御座之上。手指已經斷了大半。面具下半邊,弧度完美的臉。早已豁裂開來,
露出裡面模擬模擬得活靈活現的咽喉和氣管。
已經站在了御座的最上層臺階,我面對面地站在人偶的面前,
看著它。
它的全身上下都已經開裂,
露出了胸口的心臟,也已經大半皴裂崩塌。
心房、心室的血管都暴露出來。
聖鋼玉是世間最堅硬的通靈寶石。
──竟然會磨損至此。
果然是這樣。
水龍疆的民眾極度依賴、崇拜水之聖龍。月神是他們心靈的精神支柱,信仰之主。
他們根本沒辦法忍受自己的神離開御座。
然而,依照傳統,
水之聖龍總歸要每年一度,離開御座,為民眾賜福。
另外,在神祭日的時候,也要起身去神殿。由神之光選擇出他的神後。
於是,水龍疆王庭從古至今,就遺留下來了這樣的一箇舊制──他們用最堅固的聖鋼之玉,
鑄就成和自己的王相同模樣、相同身形的偶塑。
當王因為某種原因,
不得不離開御座的時候。他們就將這個偶塑擺到御座上。將這個玉偶,當成是他們的王。和往日一樣,對著它頂禮膜拜,覲見上奏。稱它為神。
對於虔誠的信徒來講,
神不能有一天缺崗。
無論坐在上面的是穆底斯叔叔、是其他水之聖龍、還是僅僅就只是一個偶塑。
總得有一個存在,
坐在御座之上。接收他們的朝拜,
成為他們的精神寄託。
神必須在。
對於我來說,穆底斯叔叔就是穆底斯叔叔。
所以……果然如此。
叔叔不可能在我昏迷的過程中,離開火龍疆,回到水龍疆。
叔叔也不可能在我來的時候,置之不理,保持沉默。
穆底斯叔叔沒在御座之上。
當雷奧揹負著我跨越大陸的時候。
叔叔還等在火龍疆曜日城的中心廣場上。
站在人偶面前,
我看著玉石雕就的擬神。
雖然已經殘破不堪,
不過殘存的完好的部分,仍然能夠看出來穆底斯叔叔的風姿。
隔著這麼近。我靜默了很久,抬起手,麼指食指匡住玉人臉上的玉質面具,向上拉開。
幾聲碎石崩裂聲響。
隨著我的動作,塑像整個上半張臉都塌陷了,化成細碎的石渣落了一地。
「……」
玉人毀得不成樣的臉上,只剩下一雙眼球露了出來。
「……」
我的手頓住了。與此同時,呼吸也停止了一瞬間。
那是用兩種截然不同的寶石鑲嵌的異色雙瞳。
一顆冰藍色,
一顆銀灰色。
成色很美。
看了很久以後,
我將面具蓋回擬神的臉上。不過因為臉掉了一大半。就有點合不上了。
我可能幹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之後,我沒有再動其他的東西,轉身返回了覲見廳。
眼前仍是一暗。走幾步後,又一亮。
十七位長老已經走了,
只有引路的聖騎士,
依然靜站在原地等我。
我邁步向他走過去。
「風龍殿下,請跟我走。我帶您去婚前居住地。」他說。
沉默了片刻。我說:
「所謂三天後的婚禮,是跟現在御座上的人?」
如果叔叔從水龍疆前往火龍疆,走了五天。
那麼他從火龍疆回到水龍疆,也需要五天的時間。
三天後的婚禮,他趕不回來。
沒有任何停頓,
我聽到聖騎士說:
「是的。」
所以我要在三天後,和一個快破敗的高貴人偶結婚了。
看著他,又頓了很久。最後我說:
「延期兩三天,
等穆底斯殿下回來吧。」
即使聖騎士戴著面具遮住了雙眼,他毫無溫度的視線依然透過金屬膜。射到我的面孔之上。
「殿下。」他說,
「那位大人就在御座上,沒有離開過。」
「……那麼,
能不能和那位大人商量一下,
延遲婚期三天。」
聖騎士二話不說。面向御座方向跪了下來。
「吾神──請問您是否准許,將婚期延遲。」
……
接收著人們頂禮膜拜的人偶當然不會回應。
聖騎士站起身來。朝向我道:「風龍殿下,抱歉。」
「你問他,婚期是否一定要定在三天後,不能改。」
這次聖騎士連動都沒有動:「吾神已議定的問題,毋需質疑。」
他是真的相信,
王沒離開。
對於水龍疆的人來說,御座上坐的是誰,頭腦裡想著什麼,長什麼樣子,是人還是破敗的偶塑,都並不重要。
也並不是無情。只是對於他們來說,月神王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個體。
而意味著權威、神聖、信仰、真實等等一切美好的東西。
這外衣太過光彩奪目,
以至於完全遮蔽了載體的自身。
水龍疆人需要知道御座上不是空的,才能夠放心將自己的全部信任、敬仰和愛意都投注其上。
他們的心因此淨無雜垢。
甚至在作戰的時候,水龍疆計程車兵會在戰死之前,將聖徽、武器和行軍糧擱在路邊,
供戰友拾取。
水龍疆因此成為了最祥和、友好、寧謐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