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感覺到——在我和叔叔朝夕相處的這段時間裡,孤寂生活了六百年的叔叔,在從一個獨自站立在高處的神,
變成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雖然他還是戴著面具,思緒還是那麼難懂。
每晚和他見面的時候,
我的全部精力都用來抵禦他的龍壓。
第二天他離開後,
我再回憶起來,就會發現,他上一夜又做了許多以前根本不會做的事。
會因為一個注視而微笑不已,
也會因為視線的移開而沉默許久。
白天,他這個本來空蕩蕩的,只有建築和樹的空間裡,從一天開始,突然有了鳥。
然後馬廄裡開始有了馬匹。
到後來,
竟然有了來回行走的侍衛和侍女。
雖然明顯鳥和馬是真的。侍衛和侍女只是用水魔法隨便作出來的假人。
但是在某一天,很久沒有和人類說過話的我路過一個正在站崗的侍衛人偶的時候。即使得不到回應,我也雙指併攏點點額角,
向它說了聲:「早。」
第二天,再走過那個侍衛的身旁時,他先舉起了劍向我行禮:「殿下早。」
那天之後,
整個空間裡的人偶都能進行簡單的日常對話了。
從視窗向外看過去,像是個真的世界。
可是我的精神還是越來越差。
因為失眠了太久。
除了他去廣場修復魔法陣的那兩晚,其他的日子裡,他還是坐在寢殿裡看著我睡。
無眠的夜裡,
他有時會無端無由的在我的床邊,毫無聲息、來來回回地踱步整夜。
有時候會坐在我身邊,一下一下地,
緩慢地撫摩著我的頭髮。
有時候會低下身,嗅一嗅我的味道。
有時候他的龍壓會好幾個小時維持不動。
我睜開眼睛,大多數時候,都會看到他神像一樣,背面向我靜坐在窗前。
一整夜一動不動,像是在思索,
又像是在出神。
窗外沒有聲音地下著綿密的雨。
不過人的潛力是很大的。
不知道多少個夜之後,
有一天,我終於奇蹟一樣地睡了過去。
一片朦朧裡,我夢到一個巨大的幻影,挾帶著無限的壓力和聖潔之力,站在我的面前,壓下身,
額頭和我的額頭貼在了一起。冰涼的髮絲淌了我一身。
沒有聲音,
一個接著一個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輸進我的腦海。
[──喜歡吃什麼。]
[──喜歡什麼顏色。]
[──心願是什麼。]
[──最想要什麼。]
[──喜歡什麼天氣。]
[──笑的最高興是哪一次。]
[──去過哪裡。]
[──遇到過誰。]
[──那時快樂麼。]
……
既和雷奧無關,也和穆底斯無關的,數也數不清無關緊要的問題淌進我的腦中。
我沒有開口回答。不用說,答案就已經一個接著一個,順著額頭傳到了對方的腦中。
最後,我前額上的相觸感消失了。身前強大的壓迫感很快也不見。
我陷入了一個很溫暖的夢境裡。
直到耳畔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建築倒塌聲。
在睜開眼睛之前,
我已經感覺到了鋪面一股危險氣流,單掌撐身向外避去。
在我前一秒躺過的枕頭上,寢殿的天花板整塊塌下。將大半張床砸得粉碎。
沒等我看得更清。腳下又是一陣劇顫。整個地面都在低聲地轟鳴,傾倒的傢俱和吊燈一個接一個拍碎在建築物殘骸上。
看了眼身後欲墜不墜的承重牆,我扯過椅背上的外套,橫臂撞碎窗戶躍了出去。
「嘩啦──」玻璃碎片劃破我的臉頰和臂肌,噴射狀和我一起墜下三樓。
在草地上滾身緩衝餘勢,沒等我站穩腳跟──
又是一聲巨響。
整個空間都跟著再次斜方向震顫了一記。
不用回頭看,我也能感覺到自己剛剛躍下的寢殿已經搖晃著,
和其他建築物一起轟然倒塌,到處都是巨石和殘骸砸陷地面,激起的罡風剮得我後背全是血道。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這兒。
我單掌撐地,看著面前的驚人景象。
結界裡,無論是湛藍的天空,
還是遭遇震撼的地面。全部都裂開了一道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皴裂的河床。
裂痕向著中心廣場的方向彙集而去,在我繪製魔法陣的地方,
集合成了最中心。
魔法陣此時已經徹底被激發,繁密的魔法字元環繞著巨大的中央裂縫,緩慢而莊嚴地轉動起來。
魔法陣核心處析出了一道刺目的傳送光柱。
「……」
只看了一眼,我就動了。
整個結界又被重創一記。裂縫佈滿了整個空間,
蔥鬱的樹木墜進去很快就隱沒不見。驚鳥飛得滿天都是。被空間裂縫吸進去,屍骨無存。
躍過一道比一道更粗的地面狹縫,我跑向光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