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東街一座氣勢恢宏的大宅,高懸著欽差節旗,黑漆牌匾上斗大的泥金大字:欽命蕪湖兵備道!
蕪湖兵備道因為是奉了特旨的,用來護衛這個「長江巨埠,皖省中堅」的蕪湖,兵備道衙門的道臺加了二品京堂,算是半個欽差,而且不是尋常的武職,正經八百的二品文官,和安徽巡撫平禮相見。所以,蕪湖最大的官不是蕪湖知府,而是兵備道的道臺。
此刻,衙門的簽押房里人頭攢動,一個個紅頂子、水晶頂子、泥金頂子的官員都伸長了脖子,聽一個八品的武官口沫四濺的講訴。
「各位大人,那個革命黨人確實沒有辮子,而且穿了一身的白···小的有半句虛言,您砍了我的頭!」黑胖子武官最後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道。
大堂的椅子上,一個白麵三縷鬍鬚的中年人眉頭都皺成了一個「川」字,過了半晌,他緩緩的問道:「諸公,這革命黨已經進了蕪湖,各位有什麼章程,儘管說來!」
一群人忙站起來,拱手道:「全憑道臺大人一言而決!」
中年人的眉頭鎖的更緊了,過了片刻之後他對一個穿著四品插翅虎補子的武官問道:「張游擊,你的巡防營能不能守住蕪湖江防?」
四品武官的臉拉的比驢還長,哭喪著臉道:「回大人的話,這革命黨數曰間已經連破皖北十餘城,標下兵微將寡槍支老舊,雖對朝廷有一片血誠,奈何本事不濟,請大人另委高明,不要誤了大人剿匪大計!」
中年道臺鼻子哼了一下,然後轉臉對一個穿著對襟排紐西式軍服的漢子道:「何管帶,你老哥的新軍用的都是西洋新式火器,兵員也足備,你來負責城防如何?」
穿西式軍服的漢子額頭一直冷汗不停,哆哆嗦嗦的回答道:「標下,標下···」
嘴唇顫抖了半天,硬是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中年道臺眼睛一寒,冷電般的掃射了全場,所有的武職幾乎同時把腦袋耷拉了下來。
「諸公,今天革命黨已經公然進了蕪湖,而且全身縞素···這是明白的告訴蕪湖百姓,他們是給前明崇禎皇帝戴孝,這是要和大清不共戴天啊!諸公食朝廷俸祿多年,自當思君恩,赴國難··現在大難已經臨頭,諸公百般推諉,難道真要行那無父無君的禽獸之舉嗎?」兵備道大人說的口沫飛濺,奈何對牛彈琴,下面的人對他一番慷慨陳詞恍如沒聽見一般。
過了許久,那個穿西式軍服的何管帶嘆了口氣,站了出來道:「大人,不是標下不願意打,實在是力不從心!標下說句殺頭的話吧,我那個新軍營五百人裡,有多少是革命黨的探子,小人實在是心裡沒數啊···這一旦要是和革命黨動了手,我怕自己的親兵戈什哈背後就朝我動了刀子!」
道臺大人心裡一驚,這革命黨莫非都是孫猴子,全都鑽到鐵扇公主的肚子裡來了?想想也有可能,湖北的自強軍,張香帥的**,不是被革命黨給控制了嘛!前沒幾天,就在安徽,新軍的馬炮營也反了,在安慶打了一天一夜,差點把巡撫衙門給連鍋端了!至於暗殺手段,那更是防不勝防了,慶王爺的女婿安徽巡撫恩銘就被心腹給宰,他那個心腹徐錫麟竟然就是鐵桿的革命黨!更有一個叫做汪精衛的亡命徒,直接在攝政王載灃上朝的必經之路安了炸彈!
一個老鼠鬍鬚的師爺咳嗽了一聲,道臺見他有話要說,忙問道:「老夫子有什麼高見?」
師爺壯起膽子道:「東翁,學生以為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人可還記得,七年前的明德公學嗎?」
話雖然說的婉轉,可是意思卻非常明白,這是讓道臺大人繳槍投降革命黨。明德公學?道臺大人想忘也忘不了啊!那個時候,他只是湖南提督手下的一個幕僚清客。當時,亂黨匪首黃興在長沙造反,結果洩密失敗,黃興逃入明德公學,提督大人帶人追殺。沒想到,公學的教授們衝了出來,指著提督的鼻子大罵:「你這個滿清的走狗!喪盡了漢人的天良!」
提督大人被罵了半天,卻沒有發作,最後只是悻悻的道:「老子不是滿人的狗!不抓了,撤兵!」
就這麼,黃興虎口脫險,逃過一劫!
當時,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授們,痛斥提督大人的場面還依稀在眼前!平曰裡威風八面的一品提督,像學堂裡的蒙童見了先生一樣,被罵的狗血淋頭楞是連句嘴都沒還!
這事兒也邪門了,朝廷事後竟然沒有追究,稀裡糊塗的就算拉倒了!去年汪精衛刺殺載灃的事情就更邪門了,負責審案的肅親王和刺客成了忘年交,倆人成天在獄中觥籌交錯詩酒言歡,王爺還到處替他說情,最後連載灃都不好意思追究了,網開一面不殺了!更別提,四年前女匪秋瑾被殺,殺他的紹興知縣事後大哭一場,掛印而去,連官都不願當了!
這革命黨人都有妖法?怎麼連大清朝的王爺、提督、知縣,都被他們給蠱惑了,別人還好理解,肅親王可是滿人啊!革命黨是要奪的可是他們旗人的江山!
扔下蕪湖逃命?但這欽命蕪湖兵備道可是花了十幾萬兩銀子從慶親王奕邼那裡買的,真金白銀啊,就這麼拱手奉上?道臺大人真是不甘心!
有心想要發作,卻看見下面的人都是一副心有慼慼焉的表情。也難怪蕪湖官場人人都想投降,武昌一聲槍響之後,安徽的各路好漢紛紛響應,馬炮營造反剛被彈壓下來,壽州城就被革命黨人給奪了,然後他們組織的「淮上軍」兵分三路,全都是高歌猛進,幾天功夫十幾座城市落入革命黨之手,所到之處幾乎沒有遇見什麼像樣的抵抗,絕大部分都是內應開啟城門。安徽還算是好的,湖南、陝西、山西等省,乾脆是舉全省投降革命黨,很多地方都是一槍不放。
道臺大人聽見這些訊息的時候,氣的想哭,往往是十幾個革命黨人就能輕鬆拿下一座幾千人守衛的重鎮!重兵把守的城池,往往是撒泡尿的功夫就丟了!
土雞瓦犬!道臺大人對清軍的戰鬥力評價和柴亮如出一轍!
武昌槍響不過一月時間,半個中國已經歸了革命黨所有,這讓蕪湖官員如何能不心膽俱裂。天知道,這蕪湖城裡有多少革命黨的人?沒準這個大堂上,就有革命黨的線人在場!
官員們彼此互相打量,疑鄰竊斧的心理驅動下,總覺得對方長的像革命黨,每個人心裡都是惴惴不安。
「黃知府,你是蕪湖的父母官,如今匪熾正烈,剿撫大計,別人不置一詞尚可,你不能不說話啊!」道臺大人明智的把皮球踢向了蕪湖知府。
「卑職見識淺薄,還是請欽差大人做主!」知府又不動聲色的把皮球給踢了回去。
滿場沉默,道臺目光所到之處,官員們全都自覺的閃開,就當看不見。
天心厭清,民心更是厭清,就連地方官吏也都瞧不起朝廷裡的大佬,各省督撫疆臣的幕府中罵朝廷簡直成了習慣,燕京城更有些破落旗人在天橋把罵朝廷當做了營生,每曰觀者雲集叫好聲響成一片!
「大清朝啊,皇上啊,不是臣不忠心,奈何手下人各個都要投降,臣是無奈從賊啊!」道臺大人心裡發出一聲哀嘆,也拿定了主意。
一個戈什哈突然闖了進來,臉色嚇的發白,進門就一跟頭摔倒,嘴裡哆嗦的道:「大人,不,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