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灰色格子的手帕,輕輕按住口鼻,避開庭院裡的花粉氣味,一路無聲向內而去。不斷有人欠身,喚句大少爺。
待到正廳,十三桌上的人,都差不多到了。
他認的不全,也都一一頷首招呼。
走到主桌上坐下來,身邊只有兩鬢雪白的周生行和頻頻瞌睡的小仁,母親與輩分長些的女眷都坐在臨近桌旁,依舊是一絲不苟的盤發,描了雙狹長的鳳眼。
安靜的一頓晨膳,放了碗筷,天才朦朦亮起來。
他想走,母親卻硬要留他,待只剩了他和叔父、小仁和母親後,氣氛卻比方才更冷了。
周生仁自從生母意外身亡後,就不太愛說話。
倒是和他親近,拿了本書,靠在他身邊的椅子上,看書。看到不解處,用筆勾了遞給他。周生辰笑笑,接過來,隨手寫了幾個推導公式。
「昨晚睡的如何?」叔父噓寒問暖。
他把書推回去,給小仁:「昨晚在上海,還沒有時間睡過。」
叔父精神矍鑠,已經和他開始聊起,家中大小事宜。
周生家到他這一代,不止是內姓謝絕從政,甚至是直系也開始禁止,與其說是中庸,倒不如說是避世。而祖輩又思想老舊,始終認為商人地位不高,所以從商者也是少數。
只是積累兩百多年,根深葉茂,經過幾次國門開放和緊閉,百年來,每每在新興行業露頭時,都樂於扶持一把,之後也從不插手經營,只做最原始的股東。
漸漸有了如今的財富。求穩,不求變。是祖訓。
可惜,他這次回來,要做的就是顛覆性的改變。
「記得南家嗎?」叔父微微笑著,說,「幾年前,在賭船上和你母親合作,已經和伊朗當地的政府合資,打通了當地汽車市場。南淮很大方,回饋豐厚,我和你母親商量下來,決定送給你未婚妻。另外,如果有可能,讓她跟著你母親三年,開始學著如何管家。」
「時宜?」他略微沉吟,「她不需要。」
母親淡淡地看他:「嫁過來,都要開始學。」
「她不適合。」他絲毫不留情面。
「你也不適合,但也要接手,」母親柔聲說,「既然你挑中她,她就必須適合。如果你已經發覺她不適合,還來得及換個乖順聽話的。」
「婉娘,」叔父搖頭,試著化解兩人的爭執,「那個女孩子的畫像我見過,很乖順,或許比那些自幼養著,專學管家的小姐們,要好些。」
母親笑得冷淡生疏。
周生辰也不說話。
母親微笑:「做的都是譁眾取寵的行當,有名聲,也是人捧出來的。看不出什麼好。」
「她很適合我。」
「你這個理由很單薄。」
他不再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