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曲公子的車開的真好啊。」車廠老闆一直誇獎著。
「呵呵。」曲總笑著望著遠去的車身,可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微微轉頭看向右邊,溫和的笑容慢慢凍結,一片一片地碎開,從臉上掉落。
只見一群穿著員工制服的孩子中,一個漂亮的少年輕輕地望著他,原本白皙乾淨的臉頰,被汙垢的黑油抹了一道一道的。
只有那雙讓人永遠忘不掉的,像極了他母親的丹鳳眼,灼灼如桃花般地望著他。
「曲總,曲總?」汽修店的老闆叫了聲怔住的曲總,曲總回過神去,只見黑色的高檔轎車開了回來,曲寧遠從車上下來,高興地走過來,使勁地擁抱了下疼愛自己的父親:「謝謝爸爸,我很喜歡。」
曲總笑著拍了拍曲寧遠的肩膀,轉眼再看向人群,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已消失不見……
曲蔚然一個人走到清洗間,為一臺奧迪車打蠟,他拿著工具認真仔細地滑過車身,如墨一般的雙眸什麼也沒倒映出來,他像是機器人一般重複著打蠟的動作。
「曲蔚然。」夏彤從後面走過去,他剛才在快餐店看見曲寧遠和他爸爸過來的時候,就有些擔心曲蔚然了。
「嗯。」曲蔚然淡淡地答應。
「你沒事吧?」
「沒事。」
「哦。」系統無措地絞著手指,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你不去和他打個招呼嗎?」
這個他,自然指曲寧遠的父親,海德實業的老總曲田勇。
「沒必要。」曲蔚然依然雙手利落地打著蠟。
「哦。」夏彤有些失落,其實她知道,曲蔚然像是想過去的,只是心裡有些怨恨,怨恨曲田勇沒來找過他,沒關心過他,就連偶遇了,也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曲蔚然他還是有些受傷了吧……
他的心裡是不是也在期待,期待曲田勇會給他一點點關愛,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有對曲寧遠的千分之一那一點。
夏彤忍不住嘆氣,抬手拍打著車子,眼神不經意間瞟到車間門口,一個穿著筆直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但手插著褲袋,微微皺著眉頭,沉默地盯著曲蔚然。
夏彤有些激動地推了曲蔚然一把,曲蔚然抬頭望去,同樣沉默地望著中年男人。
氣氛沉悶地詭異,兩個人誰也不願先開口,互相倔犟地較量著。
夏彤難得機靈地掉頭就跑,給他們父子留下一個安靜的空間。
曲蔚然收回視線,依然動作嫻熟地擦著車子。曲田勇走過來,品質優良的皮鞋敲打著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停在曲蔚然不遠處的地方問:「怎麼弄成這樣了?」
「什麼?」
「給你媽的錢,不夠你吃飯嗎?」
「你給她的,又不是給我的。」
「也是,給她的錢不夠他貼男人。」曲田勇掏出一支菸點燃,「哪有錢給你用。」
曲蔚然沒答話,蹲下身來,將抹布浸溼。
曲田勇吸了一口煙,沉聲問:「你媽死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
曲蔚然的動作頓了頓,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好半天,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真是個蠢女人。」煙霧在他身邊繚繞,曲田勇微微地眯了眯眼,「我就知道她最終會死在衛明侶手上。」
「你知道?」
曲田勇深吸一口煙,冷哼一聲:「我當了十幾年的冤大頭,怎麼會不知道。」
「你知道還給她錢?」
「她要錢,我要她,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曲蔚然冷笑一聲,手指深深掐進肉裡,忍了好久之後問,「我是你兒子嗎?」
「廢話,你要不是我兒子,早死在你媽肚子裡了。」曲田勇冷笑地說,「不過,你也不用高興,我不會認你的。你最好把這個秘密爛到肚子裡,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可不保證你能活多久。」
曲蔚然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的威脅,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瞪我也沒用,我的兒子只有曲寧遠一個。」曲田勇說完,將手中的香菸丟在地上,用腳尖踩滅,拉開西裝外套,從衣袋裡拿出錢包,將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鈔地給曲蔚然,「拿著吧,算是我最後被你們母子騙一次。」
曲蔚然沒接,默默地看著那一沓厚厚的紙幣,他想起以前,這個有錢的父親也是這樣給他錢的,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充滿了施捨,甚至是帶著鄙視的神情。
曲田勇將錢往上抬了一下:「怎麼,嫌少?」
「哦,也對,我給你媽錢的時候,她總是嫌少。」曲田勇嘲諷地一笑,「她真是奇怪,為了一個瘋子,貼錢貼人貼自尊,最後連命都貼進去了。」
「夠了!」曲田勇冷聲打斷他,「不許你再說她!」
「我不說?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和你,還有誰會說起她?有人說,是她的福氣。」曲田勇說到最後,居然有些微微的傷感,也許,這個男人對曲蔚然的母親並非一點感情都沒有,也並非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不在乎,只是那樣的感情,深沉的他自己也沒發覺。
「拿著吧。」曲田勇將錢遞到曲蔚然面前。
曲蔚然看了一眼,扭過頭:「既然你不認我,就不是我爸爸,也不用給我錢。」
「倔犟是不能當飯吃的,你看你的臉,都髒成什麼樣了?」曲田勇望著他臉上的油垢,眼神不再那麼高高在上,甚至閃過一絲不忍。
曲蔚然迷惑了,就為了那一絲不忍,他緩緩抬起手……
「爸爸,原來你在這兒。」一個清亮的聲音,將他的迷惑打破,將他的不忍收回。
曲田勇很慌亂地想將手裡的錢塞回口袋,可是他的動作怎麼也比不上曲寧遠的視線快。曲寧遠皺起好看的眉頭,奇怪地看著父親手上那一沓厚厚的人民幣問:「您這是幹嗎?」
「哦,這個孩子,剛剛給我擦車,蠻認真的,給他點小費。」曲田勇笑著解釋。
「爸爸,你真是的。」曲寧遠好笑地說,「你給人家這麼多錢,會把那孩子嚇到的。」
曲寧遠走過來,拿過父親手上的錢,從中抽出幾張遞給曲蔚然,歪頭輕笑,溫文如玉,清雅依然。
「幸苦你了,謝謝。」
曲蔚然一直低著頭,他忽然覺得很可笑,母親在生前是見不得人的情婦,那父親的錢就像是在做賊,想貪婪的騙子,而自己好像也在繼承母親的命運呢。
如此見不得人,如此卑微低賤!
曲蔚然猛地抬頭,眼神里充滿了滿滿的怨恨與憤怒,還有心靈上那受到屈辱一般的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感!
曲寧遠被他的眼神嚇得有些微徵,曲田勇第一反應卻是將曲寧遠護在身後。
曲蔚然用力地握緊雙手,猛地轉身,踹倒了水桶,骯髒的汙水濺到三人的褲腿上。曲寧遠望著曲蔚然遠去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若有所思。曲田勇急忙找理由將曲寧遠拉走,生怕他發現什麼。
曲蔚然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氣,用力地咬著唇,捏緊拳頭,走回員工休息室。休息室裡的幾個汽修廠的工人正聚在一起聊天,他們說的正是今天見到的這對有錢父子。
「哎,那個曲少爺真好命啊。」
「是啊,身在這種家庭,從小含著金鑰匙出生,看看,長得細皮嫩肉的,估計連這麼重的東西都沒拿過吧。」一個維修工甩了甩手上的鐵扳手。
「你嫉妒也沒用,你看人家公子長得,比電視上的明星還漂亮呢,我要是有這麼漂亮的兒子,我也疼,往死裡疼。」
「得了吧,就你這命,能生出兒子嗎?」
「放屁,我怎麼生不出兒子了!」
「哎,你們不覺得那個曲蔚然和那個少爺長的有點像嗎?」一個年輕的維修工忽然指著曲蔚然說道。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曲蔚然身上,曲蔚然低著頭沒理他們。
年輕的修理工極力想證明自己的觀點,跑過去,用力抬起曲蔚然的頭道:「你們看,是不是很像。」
「哎,是的耶,長的真像。」
「樣子是像,但是命不像啊。」
「就是,一個金貴如寶,一個命賤如草,光樣子像有什麼用。」
「哎,曲蔚然,你是不是特別嫉妒那少爺啊?人家少爺有豪華車開,你連擦那車的身份都沒有……」
一直沉默的曲蔚然忽然猛地轉身揮出一拳,將年輕的修理工打倒在地。他像是壓抑到爆發一般撲上去用力打著那修理工,修理工哪肯乖乖被打:「操!你居然敢打老子!」
「別打了。」
「別打了。」
「再打扣你工錢。」
「別打了!」
休息室裡亂成一團,一直到老闆來了,兩個打到眼紅的年輕人才被眾人分開。曲蔚然氣喘吁吁地瞪著年輕修理工,年輕修理工也不示弱,放話道:「你小子給我記住!我弄不死你!」
曲蔚然呸了一口血水出來,一臉藐視。
老闆很生氣地扣了兩個人一星期的工資,讓他們都回家冷靜冷靜,再在廠裡打架就全部開除!
曲蔚然一臉瘀傷地走出修理廠的時候,嚇壞了夏彤,夏彤紅著眼睛,顫抖地伸出溫熱的小手,輕輕地撫上他俊美的面頰,帶著哭腔問:「你怎麼又受傷了?」
曲蔚然握住夏彤的手,忽然猛地將她往前一拉,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她!很用力!抱得夏彤疼得皺眉,可是她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乖巧柔順地讓他抱著,伸出雙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肩,輕聲地安慰他。
過了好久,曲蔚然才冷靜下來,拖出自己破舊的二手腳踏車,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又閃現出曲寧遠開啟轎車門的樣子。曲蔚然搖搖頭,將那景象甩開,跨上腳踏車,讓夏彤上來。
夏彤跳坐上去,抓著曲蔚然的衣襬,等他騎穩了之後,小聲問:「下午考的化學你複習沒?」
「沒。」
「呃,怎麼辦,我好多都不會。」夏彤隨口找著話題,希望能轉移曲蔚然鬱悶的心情。
可很明顯,她失敗了,曲蔚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無法自拔,腦子裡一直閃現出曲寧遠的身影,優雅的微笑,貴族般的舉止,父親的擁抱,他人羨慕的眼光,金貴的命運,一切一切一直在他腦子裡盤旋不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曲寧遠的時候,那時,他還很小,記不清楚幾歲,只記得當時媽媽還是以秘書身份待在有錢人爸爸曲田勇身邊,那天他第一次見到了彩燈流轉的世界,女人們打扮得一個比一個美麗,各色的禮服裙在宴會中搖擺著;男人們穿著筆挺的西裝,單手拿精緻的香檳酒杯,每一個都顯得那麼成熟幹練。
小小的曲蔚然睜著乾淨漂亮的眼睛望著這個華麗的逝姐,就在這時候,公司的老總帶著妻子、兒子走出來,曲蔚然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那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那孩子帶著溫柔的笑容,大方地對著眾人微笑,動作優雅而得體,就像這個世界最耀眼的明星一般,一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那一場宴會,曲蔚然一直注意著曲寧遠,不著痕跡地看著他,他說話的樣子,他笑的樣子,他舉手投足之間呈現的優雅。
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天回來之後,他開始偷偷地模仿曲寧遠,模仿他的動作,他的笑容,他說話時的溫柔與優雅。
等他發現時,他已經將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並將那樣的他,當成自己的面具,一絲不苟地戴在臉上。
曲蔚然垂下眼,有些惱怒以前的自己和一個白痴一樣模仿別人,他忽然覺得那樣的自己很噁心,假的連自己都覺得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