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方等人眼看軍閥部隊來勢洶洶,在後頭追得太緊,急忙將電燈關閉,好在楊方生就一雙夜眼,在暗處也能辨物,他讓澹臺明月和二保跟在身後,都將獵槍背在身後,一個牽著一個的手摸著黑往前走,暗道地勢寬闊平直,距離軍閥部隊雖遠,卻是回頭就能看到火把的亮光。
二保耳聽身後追兵的腳步聲漸漸逼近,驚得頭頂上飛了三魂,腳底下跑了七魄,顫聲道:「大小姐,遲早會讓屠黑虎追上啊,這可如何是好?」
澹臺明月手心裡也不由得冒出冷汗,但她素有主見,對二保說道:「事已至此,咱們唯有隨機應變。」
楊方見澹臺明月有此膽識,不禁有些佩服,想到前路吉凶莫測,實是平生未遇之奇險,換作是他自己,在此時此地,也僅能說出「隨機應變」這四個字而已,耳聽身後發號施令的聲音,像是軍閥頭子屠黑虎也進了暗道,胸口血氣上湧,有意掉頭拼個死活,但想起崔老道囑咐的話,只好忍住殺心,摸著石壁快步前行。
在暗道中行出一段距離,走進了乾枯的河道,地形如同狹窄崎嶇的泥沙洞穴,這裡原本是黃河的一條地下支流,走勢迂迴曲折,時寬時窄,腳下盡是鬆軟的沙土,踩上去一步一陷,抬腿都很吃力,三個人將追來的軍閥部隊甩開一段,暫時看不見身後那些火把了,便開啟電燈照亮,順著蜿蜒的洞穴又往裡走,這時一道土黃色的古代城牆橫在面前,城頭上一片漆黑,側耳聽去,城內並無半點聲息。
楊方等人順著高牆來到城門洞底下,就見城中街巷佈局依然分明,狹長而幽深,如同蜿蜒曲折的戰壕,不過房屋都被幹涸枯竭的沙土覆蓋,只能看出個高低輪廓,已經無法辨認是哪朝哪代的城池。
開封是天上河、地下城,黃河泥沙淤積致使河道越來越高,甚至高出了開封城,因此是天上河,開封底下城摞城,是以稱為地下城,而黃河氾濫是自古已有的大災,黃水帶來的泥沙層層堆積,令地面逐漸增高,但內部也留下一些孔隙,如此沙積水淹,年復一年,地下形成了一個大沙鬥般的巨洞,這座古城當年是掉進了沙洞,比開封地下另外幾座城墟完整得多,可遇到黃河發大水,大沙洞也會被積水淹沒,如今只有城中堅固的磚石房屋得以留存,其餘建築只剩下連綿起伏的黃色沙土堆。
澹臺明月說:「看來此地屢遭水淹,最初陷進大沙洞的古城當中,縱容有軍民人等僥倖不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所以這城裡既沒有珍寶也沒有活人,只是一座沒有活氣兒的死城。」
二保氣喘吁吁地說:「不行了,實在是跑不動了,能不能先到古城裡躲一躲……」
楊方說:「既然跑不出去,我看逃進古城裡當土皇上也行。」
二保也是個不知愁的,說道:「六哥,你當土皇上,大小姐做土娘娘,那我也當個土將軍。」
楊方說:「兄弟,你那兩下子當不了將軍,頂多做個太監。」
澹臺明月說:「你們兩個別做清秋白日的大夢了,軍閥部隊追上來了。」
說話這功夫,屠黑虎帶著大隊軍卒,高舉燈球火把亮籽油松,從暗道裡追至城下。三人不敢停留,一路逃進城門。那些軍卒們遠遠看見這三個人,直如見了六十根黃澄澄的金條,誰也捨不得開槍,那真是人人爭先個個奮勇,吶喊聲中狂追而來。
楊方等人逃進古城,眼見地面的沙土上留下三串腳印,屠黑虎的部隊緊緊追來,三個人疲於奔命,也顧不上掩蓋足跡,一直逃到另一端的城門,再往前地面陷落,深處都是黃水,水面寬闊,無邊無際,已經無路可走了。
澹臺明月取下背後的獵槍,要躲在城牆上面阻敵,如能趁亂射殺屠黑虎固然是好,否則就跳進沙洞深處的地下河,寧死也不落在軍閥手中。
楊方說:「亂軍當中難以分辨目標,一槍打不中屠黑虎,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不如我躲在城門中給他來個出其不意,你和二保先到城頭高處,伺機接應。」
澹臺明月不知楊方如何躲在城門洞中不被發覺,可眼看軍閥部隊轉瞬就到,只好先帶上二保,找處可以攀登的地方爬向城頭。
楊方心知這次是有死無生,但是不拽上屠黑虎墊背,死也不能閉眼,於是關掉了頭頂電燈,閃身躲到城門旁的牆根底下,他是在城池外側,軍閥部隊從後面穿城追來,兵卒已大多到了城內,雙方隔著一道城門。有個當兵的要爭頭功,腳下跑得飛快,一手高舉火把,一手拎著步槍,當先追進了城門洞,這也就是前後腳的功夫,楊方聽腳步聲到了近前,探臂膀拽出銅鞭,摟頭蓋頂打下去,那軍卒也是個久經廝殺的老兵,倉促應變,還能舉起步槍往上格擋,饒是他反應夠快,奈何楊方這條銅鞭勢大力沉,一鞭打下來,那軍卒的步槍被砸成兩截,腦袋也給打得粉碎,不及哼上一聲,便已腦漿四濺橫屍在地了。
楊方抬腳踢開那軍卒的死屍,撿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往水中扔去,火把落在水裡立時熄滅了,古城內外燈火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漆黑一片,後面追來的那些軍卒也瞧不清遠處情形,隔著門洞看到有支火把在前面晃過,以為還要往前追,個個都是立功心切,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埋著頭只顧追趕。楊方卻縱身爬上城門洞的內壁,深吸一口氣,使出仙人掛畫的絕技,身體像條大壁虎一般懸在壁上。
軍閥部隊魚貫穿過城門,舉著火把在楊方身下跑過,哪想得到會有人躲在頭頂,先過去五十多個當兵的,隨後屠黑虎就在大批軍卒的前呼後擁之下來到城門洞中,他親眼看到古城裡沒有什麼不死的仙人和堆積如山的珍寶,不免大失所望,又見前面沒了去路,呼喝部下分頭搜尋,切不可走脫了半個盜墓賊,他身邊幾名副將也紛紛叫嚷:「這些賊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盜挖督軍大人的祖墳,真是捋著虎鬚找樂子,也不想想自己有幾個腦袋,非活捉他們剝皮點天燈不可!」
楊方懸在壁上看得一清二楚,實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如果從此處跳下去,他有十足的把握一鞭打碎屠黑虎的腦袋,不過屠黑虎身邊的部隊太多,一個個殺氣騰騰,全都是槍上膛刀出鞘,他雖然能打死屠黑虎,自己卻無論如何也難以脫身,不是被亂槍射殺,就是死於亂刀之下,但這機會轉眼即逝,他也不再多想,身如飛鳥般從城門洞上落下,拽出打神鞭對準了屠黑虎的腦袋掄去。
楊方這一鞭卯足了十二分的力氣,將起五更爬半夜練就的家數全使了出來,心想:「你屠黑虎的腦袋再硬,可比得了洛陽殭屍的銅皮鐵骨嗎?」
這一下是攻其不備,屠黑虎本事再大,也沒料到楊方能懸在城門洞頂壁上,不過古城中全是大水帶進來的泥沙黃土,楊方出手之前,無意間蹭掉了一些沙土,剛好落在屠黑的頭頂,屠黑虎為人敏銳無比,察覺出城門洞中有異,此時楊方的銅鞭也打下來了,他百忙之中往旁一閃,銅鞭擦身而過打在了空處,屠黑虎的腦袋險些讓銅鞭砸中,一股勁風帶得臉頰生疼,不免又驚又怒,罵聲賊子大膽,舉起手槍對準楊方摳動扳機。
楊方滿以為這一鞭下去屠黑虎必死無疑,卻沒想到此人反應奇快,差之毫釐竟讓對方躲了過去,落地時看到屠黑虎舉起了手槍,他也是出手如風,揮起銅鞭橫掃過去,一齣手就是連環三鞭,頭一下橫撥,掃掉屠黑虎的手槍,後兩下分打屠黑虎左右兩肩。銅鞭快如疾風,屠黑虎沒等摟下扳機,手槍早被銅鞭打落在地,他心中愈怒,退了半步,閃身躲過第二鞭,順勢抽出挎在腰間的指揮刀,聽這條銅鞭風聲沉重,想必份量不輕,刀刃不能硬碰,先以刀身掛開第三鞭,緊跟著反守為攻一刀劈出,竟也帶著破風之聲。楊方見屠黑虎刀法凌厲迅猛,只得回鞭招架。
兩人是仇家相見分外眼紅,打在一起難解難分。周圍手持刀槍全副武裝的軍閥部隊,唯恐開槍打到督軍大人,有心上前助戰,奈何那二人性命相拼,你來我往打得眼都紅了,長刀銅鞭皆是呼呼生風,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眼花,又哪裡近得了身。
澹臺明月和二保躲在城頭上,望見城下燈火通明,密密麻麻圍住了數百軍卒,雖然看不見楊方如何在城門洞裡跟屠黑虎廝殺,但聽到雙方呼喝惡鬥之聲,都在手心裡提他捏了把冷汗。
此時楊方和屠黑虎尚未鬥到分際,倘若在平川曠地,他未必是屠黑虎的對手,只得豁出性命,藉著城門洞裡的地形全力周旋,勉強可以鬥個旗鼓相當。屠黑虎雖是土匪出身,卻練就一身剛猛硬功,馬上步下兩路的武藝,平生罕逢敵手,素以神勇著稱,近兩年身為督軍,位高權重,卻仍舊心黑手狠嗜殺成性,經常親手殺人,此刻也是一心要置對方於死地,低吼聲中變換招數,右手長刀纏住銅鞭,左手使出可以開碑裂石的鐵砂掌。
楊方識得厲害,不敢硬接硬擋,忙掣身出來,但城門洞兩頭擠滿了握刀持槍的軍卒,無法衝到外面,惶急之中逃向一面石壁。眾軍卒見督軍大人佔了上風,逼得對方走投無路,一齊發喊助威。屠黑虎一看楊方要跑,暗想:「以此人身法之矯捷,不讓殘唐五代時著了吉莫靴在壁上飛身行走的劍俠,但城門洞子裡總共有多大地方,外圍刀槍如林,某還怕你跑上天去不成?」當下挺起長刀從後追逐,卻不知楊方尚有一記絕招「撒手鞭」。此刻就看楊方奔向牆壁,他是聽風辨聲,頭也不回,猛然往後一抬手,叫了聲:「著!」銅鞭呼地一聲,脫手直飛出來。
楊方的撒手鞭百不失一,是乾坤一擲的殺招,不到萬不得已,決計不會輕易使用,此刻兩個人距離極近,換作旁人非讓銅鞭擊中面門不可,屠黑虎這身功夫卻當真了得,間不容髮之際還能舉起長刀擋了一下,那柄長刀立時斷成兩截,銅鞭也被擋得勢頭稍偏,只擦到了屠黑虎的肩膀,重重撞到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楊方動如脫兔,不等銅鞭掉落在地,已返身躍過去接在手裡,揮鞭往屠黑虎身上亂打。屠黑虎手裡只餘下半截指揮刀,但見楊方手中銅鞭猶如疾風驟雨般從四面八方打到,剛才又被「撒手鞭」驚出一身冷汗,臂膀劇疼徹骨,不免手忙腳亂,再也沒有還手招架的餘地。楊方敗中取勝,正待痛下殺手結果對方性命,城門內側的眾軍卒忽然一陣大亂,全往城門洞裡擁了進來。
楊方和屠黑虎讓亂軍一衝,也身不由己從城門洞裡擠了出來,澹臺明月看到楊方顯身,立即將繩索方下,助他攀上城牆。楊方不敢戀戰,掄鞭砸倒身邊幾個軍卒,趁亂拽住繩索直上城頭。
澹臺明月救起楊方,再端起獵槍想打屠黑虎,那個軍閥頭子早已躲到城根死角處。城下的軍士們發現城上有人,紛紛舉槍射擊,高處黑燈瞎火,槍彈也難有準頭,又聽軍閥部隊中有人大叫,似乎是說黃河上游發了大水,這場大水百年一遇,開封城都被淹了,不知多少人變成了蝦兵蟹將的點心,渡口附近的部隊全逃進了這個地洞,黃河大水也跟著灌將進來。
屠黑虎在城下重新換了一柄馬刀和手槍,開槍打死幾個從後面逃進來的軍卒,手中長刀又砍翻兩個,止住了亂成一團的隊伍,他厲聲叫道:「透你們親孃,慌什麼?這地方是個大沙洞,再多黃河水灌進來也滲沒了,大夥等水退了再出去不遲,先跟老子把那三個臭賊亂刃分屍!」
屠黑虎手下的部卒向來悍勇,聽得督軍大人發下軍令,鼓譟聲中攀城而上。屠黑虎強忍肩膀疼痛,對著城頭之上高聲喝問:「本督軍的刀快,卻不斬無名鼠輩,兀那會使銅鞭的點子,你們如今已成甕中之鱉,死到臨頭了,可敢留下名姓在此!」
楊方應道:「爾等聽了,你家爺爺是打神鞭楊方,盜挖軍閥頭子屠黑虎的祖墳,鞭屍取寶皆是我一人所為,有哪個不怕死的,儘管上來吃我一鞭!」
屠黑虎恨得咬牙切齒,他對這三個人生吞活剝的心都有,親自帶著手下往城頭爬來,下死命令要捉活的,那真是「號令出時霜雪冷,威風到處鬼神驚」。
澹臺明月藏身在城樓最高的土臺上,吩咐二保在旁只管裝填彈藥,她以兩支雙管獵槍交替射擊,將爬上城牆的軍卒一一射殺,每一聲槍響,必有一名軍卒從城頭上翻身摔落,但在屠黑虎的嚴令之下,這些軍閥部隊仍舊不顧死活,蜂攢蟻聚般圍攏上前。
正這個時候,城下部隊炸鍋似的又是一陣大亂,只聽有許多軍卒驚聲叫喊,說是看到了黃河中的肉身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