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重回道:「回大王,頗具雛形,尚缺得力領將。」
熊貲點頭,道:「申、息為我楚國北邊門戶,乃抵禦外侮之強盾,務要用心。觀丁父是難得將才,改日寡人命他入息縣,協同你操練兵馬。只是務必謹記,兵卒雖為要務,城防亦不可不建,一舉一動皆不可有違農時。」
屈重連連稱是,不敢多言。星辰第一回看著正常態勢下的熊貲,被熊貲臨危不懼的男人氣魄震懾住。她心裡感慨萬千:難怪那時陳完要讓主子嫁給熊貲,這與息侯的柔弱、蔡獻舞的自詡風流太不同了。這才像是一個國主,有容人之量,有警惕之心啊。
星辰驚覺自己的異想,覺得自己太過「無情」,竟然無恨人之心,趕緊低頭不想。
郢都宮內,燈火闌珊。
鄧夫人抱著孩子逡巡了大半夜,手臂痠痛不已:「這孩子日夜啼哭,真難伺候啊。」
老宮女道:「早產的孩兒胎裡不足,自然羸弱些的,過些時日就好了的。夫人歇著去吧,老奴來照看。」
鄧夫人雖然抱怨,但極為寵愛長孫,不肯撒手,道:「這會子還抱得動呢。你去內廷看了沒有,艱兒他娘情勢如何?」
老宮女道:「老奴去看了,唉,自打從息縣回來便一蹶不振,日夜不食。」
鄧夫人頗為頭疼道:「若非顧忌大王,老身真不想理會她!這孩子也未免太過倔強了。」
老宮女道:「可不是。不過老奴也要多句嘴,這媯氏能死而復生為大王生下後嗣,恐怕也是有福之人。」
鄧夫人嘆道:「你這話當真有理。想之前那些女子,哪一個不是大方之家,窈窕姝麗,一個個早早撒手塵寰。咱們這宮裡女眷並不多,老身也見不得些齷齪事,沒想到……還是她們福薄。要說這丹姬也是恩寵已久,也沒有個動靜,倒是這嬌嬌弱弱的病秧苗瓜熟蒂落了。這就是命啊!」
老宮女道:「如今只有一個王嗣未免叫人懸心,若是有人能使媯氏回心轉意,再開枝散葉便好了。」
鄧夫人哄著長孫,暗自思索,喃喃道:「若要讓受苦的人回心轉意,只有找受苦的人才行。她或許可以一試。」
月懸中天,熊貲拖著疲倦的身軀來到了媯翟的寢室中,端過星辰手裡的碗為媯翟喂著稀粥。可是媯翟不肯張嘴,熊貲強行灌進去之後,依舊順著嘴角流下來。
熊貲哀嘆道:「逝者已矣,難道活著的人只剩自我折磨了嗎?你若心愛息侯,就要體諒他的心,他何嘗願意見到你為他受煎熬?你當日有成全他的心,難道他沒有嗎?」
媯翟轉過眼來,對熊貲再沒有之前的恨意,可眼下只有酸楚與淒涼。熊貲替媯翟擦著嘴角,道:「你不要這樣,叫寡人看了心裡如何不難受?你若不想與寡人同床共枕,寡人以後也不強人所難。只是你這樣放棄自己,不值當啊!寡人喜歡你,並非只是貪圖你的美貌,最主要的是為你在殿堂上不怯懦不慌張的勇氣吸引,被你對諸侯形勢的明斷所收服。寡人對於丹姬是寵愛,但對你是多了一份惜才之心。寡人當初之所以要不惜一切讓你強從於楚,也是為你的才氣見識埋沒於息國而可惜,雖然我楚國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國家,但至少比息國強,寡人自認也是一條漢子,願意為你開啟做你真正自己的一扇門。你以為世間只有你一人懂情嗎?寡人在你之前有過四任妻室,皆橫死早逝。寡人的心也痛過,恨過,哀傷過,那些為你付出性命的人,臨終所願,都不過是望生者安好而已。」
媯翟聽著熊貲這些溫情的言語,想起了星辰說的,息侯臨死前對媯翟的念念不忘,又禁不住潸然淚下。
媯翟微弱說道:「事到如今,你我恩怨再多也無濟於事了。我縱然殺了你,他再也活不過來,我恨你又有何用?熊貲,我為你誕下後嗣,也算對得住你了,你放過息縣民眾,我倆恩怨相抵,不如讓我安心去吧。」
熊貲聽罷這話,怒氣又湧上心頭,放下湯碗,道:「寡人這麼多年來,既是做過的事便無後悔二字。寡人什麼都可以應你,獨不能應你求死之念,所以只要你敢死,寡人便敢教息縣民眾一個不剩。你說這是威脅也好強權也罷,你自己想清楚,你已經錯過一回,再不能錯第二回。」
熊貲摸了摸湯碗又放下了,氣氣鼓鼓地離去。
星辰眼淚汪汪抱著媯翟,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媯翟就離開人世。她輕輕地撫摸著媯翟的手說:「翟兒,為何咱們就再也回不到蘆館的日子?那時候的你,不讓鬚眉,天崩地裂亦不能壓垮。我死活勸不了他,如今也勸不了你,我該如何是好?如果你們都去了,我留在世上何用?」
這天日上三竿,媯翟倚在床邊,星辰正在給她喂湯,一個下人打扮的老奴僕進來,跪在床下給媯翟請安。
「奴婢參見夫人。」
媯翟看著床下一人躬身在地,一身烏黑的衣裳,髮髻似團丸斜在右邊,分明武士打扮,為何聽聲音又是女的呢?
「你是何人?」媯翟輕輕地問道。
「奴婢醜嬤,老夫人貼身侍衛,今日奉旨來侍奉元妃,特此拜見。」醜嬤回話。
「星辰,賜座。」
星辰搬來蒲團給醜嬤,但醜嬤卻一直低頭不肯抬起頭來說話。
「奴婢面貌醜陋,不敢驚嚇夫人。」
「夫人病著呢,沒有氣力多言,請嬤嬤不要憂懼,且起身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