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天狗食日。」醜嬤臉色分外難看,叫人拿來了燈盞。
「寡人所生之年,未曾聞天狗食日,今日倒是遇見了。嬤嬤您見多識廣,可知這日食有何說道?」媯翟要醜嬤坐下。
「這,老奴說是可以,但夫人您可要打起精神來聽。」醜嬤的臉色更難看了。
「您只管說,寡人擔得起。」媯翟疑惑,卻沒有畏懼之心。
「三十多年前,那還是咱們先君武王在位之時,也有了這樣一次天狗食日。只不過我楚國在南方不得見,魯、衛等國皆見了,據聞洛邑最是清楚。
就在那一年,周天子平王便駕崩了,而鄭公也與天子決裂。」醜嬤憂慮地說道,「今次我大楚得見,恐有不祥之事發生。」媯翟聽罷不由笑了:「嬤嬤您也太誇大其辭,這亂世之中,生老病死,暴病暴斃皆是常事。周天子昏懦無能,又在位五十餘年,駕崩最是尋常不過。」
醜嬤意味深長地笑道:「或許是老奴年紀大,膽子越發小了。」
媯翟聽醜嬤這樣自嘲,心裡反而更不平靜。醜嬤素來心思深沉,最不喜歡胡謅,能鄭重其事地說出這番話,必然不可小視。她仰頭望著天空,天空全部變暗,光芒四射的太陽變成了黑幕下的一圈白光,那白光分外刺眼,讓媯翟眼睛一陣刺痛,忍不住「哎呀」喚出聲。
醜嬤勸道:「夫人,您還是進屋吧,天狗食日不可窺,否則要傷了眼睛。」
媯翟點頭,默默走進室內。但眼睛適才被太陽灼了那一下,此際眼前完全看不分明,只有不停閃爍的時而綠時而紅的一條光斑。媯翟使勁兒睜眼,過門檻的那一瞬間腳下一絆,整個人重重跌倒在地。星辰嚇得不輕,趕緊將媯翟攙扶起來,數落醜嬤沒有將媯翟攙好。
媯翟讓星辰噤聲,只覺得心跳得奇快,幾乎無法抑制。她眼冒金星,呼吸也跟著艱難起來,不一會兒冷汗便直冒:「星辰,嬤嬤,寡人這是怎麼了,心裡慌得厲害。」媯翟撫著胸口,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夫人,您喝口茶壓壓驚,沒事的。」星辰捧過茶盞給媯翟。
媯翟猛灌了一大口,仍然沒有止住心悸,頭疼欲裂。窗外的天漸漸復明,媯翟覺得好受了一些,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道:「星辰,傳孟林來!」
蒍呂臣急急趕來,見媯翟面無人色,甚是好奇,欲開口詢問被星辰暗示止住。
「孟林,你立即快馬出城,沿驛道去探大王訊息,捷報已傳,此時應該在路上了。記住,不論什麼事情,都要立即返都報知寡人。」
「諾。」蒍呂臣退下。
媯翟徑自起身,不許醜嬤和星辰跟著,來到了囚禁蔡獻舞的偏院。
院中小池的涼亭下,蔡獻舞正專注撰文,小蠻輕輕替他焚香。媯翟見到此情此景,忽然心裡一痛眼中一澀,眼淚滴落下來。她吃了一驚,伸手擦拭眼瞼,見指尖沾著的清淚,有些迷惑不解。這是何故?然而沒等她想明白緣由,悲傷已經不可抑制地纏繞在她心間。
媯翟失魂落魄地扶住角門的磚牆,不斷問自己:我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可是越問她就越傷心。她不知道是蔡獻舞與小蠻這樣和樂融融的畫面刺激了她,還是心中的擔憂刺痛了她。總之,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奔流,無法受到意念控制。媯翟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悲傷,心口再次窒息絞痛起來。她原本想來與獻舞說說話,此時卻完全沒有了心情。她不等侍衛通報,轉身悄悄出了門,尋到一處僻靜的牆角,揹著院牆蹲下身來。當年息國的亡國之痛再次浮上心間,她記不起自己多久沒有在沉湎於這種往事,似乎早已忘記了那些過去,而這個平靜的夏日,在這無人踏足的牆角,媯翟卻感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懼與悲涼,彷彿失去了什麼依靠和希望一樣。這樣莫名的恐懼讓人捉摸不透卻體驗至深,媯翟捂著嘴傷心而悽慘地哭了起來。
蔡獻舞原本在院中安寧自在,忽然心口一緊,忍不住回頭一望,對著空蕩蕩的角門出神,但是什麼也沒有。
蔡獻舞納悶問小蠻:「你有沒聽到女人的哭聲?」
小蠻仔細聽了聽,搖頭道:「小蠻沒有聽見,公子是聽錯了吧。」
蔡獻舞疑惑回頭,正欲提筆,忽而又止住,肯定道:「不,孤王一定沒聽錯,是她的聲音。」
「她是誰?」小蠻有些試探地問道。
蔡獻舞卻沒有聽進去,往角門外衝去,很快被廊簷上的守衛瞧見,紛紛跑出來將他攔住。蔡獻舞無奈,只好退回來。他眉頭緊鎖,走進屋內將瑤琴抱來架在涼亭上,奏起了《魚遊》曲。原本是歡快的曲子,蔡獻舞越彈卻越悲傷,一顆清淚也跟著滾落下來。
「公子,您怎麼哭了?」小蠻詫異。
蔡獻舞沉默不言,只扶著一寸寸的琴絃,默默流淚。他為了誰悲傷,只有他自己懂。
媯翟哭了許久才能強制自己平靜下來,一步一步挪回內廷。星辰見媯翟雙眼紅得跟兔子眼一樣,不禁呆呆問道:「夫人,您,您這是去哪裡了?怎麼哭成了這樣?」
媯翟道:「星辰,你幫著看好惲兒和芷兒。醜嬤,你跟寡人去太子府見葆申師父。」
醜嬤沒有像星辰一樣驚慌,而是如往昔一樣寧和,隨著媯翟來到了太子府,葆申正諄諄教導八歲的公子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