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蘇莫若慢慢推開房門,剛朝著小廚房踏出一步的時候,原本還很投入,渾身散發著淡雅氣息的男人,猛然就變了,渾身溫和瞬間收斂,狂暴氣息瞬間來襲,轉頭就看突然進入他的領域的不速之客,原本冰寒如地獄而來的勾魂使者的目光,瞬間發生了變化,那雙眸子變換很精神,又最開始的兇悍,到突然的震驚,到後面的溫柔,又到此刻呆愣。
看著譚昱寧那不斷變化的眼神,蘇莫若笑容更加濃了起來,「怎麼了,看到我來,你似乎很不歡迎?」
沒想到半個月前就跟她說已經回了家的蘇莫若會在今天突然過來,他等了這丫頭足足半個月了,都不見她過來,他的心裡,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是如今,眨巴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女,他的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她不是嫌棄這個地方不過來嗎,可是今天為什麼在他都已經失望透頂的時候,她有突然過來了,給她希望,最後又讓他失望得徹底嗎?
慢慢轉過頭去,沒有跟蘇莫若打招呼,徑直拿起刀,繼續有一下沒一下的切著菜板上的紅蘿蔔。
「你今天中午就吃這個嗎?」蘇莫若看著眼前的男人,又看著他那心不在焉的切菜模樣,實在有些擔心,他下一秒,是不是會切到手。
「嘶——」
猛然,蘇莫若就意識到了自己雖然沒有說,但在心裡,還是犯了烏鴉嘴的忌諱。
面色閃過一模不自在,卻連忙走到了譚昱寧身邊,拉起他的手,從包裡拿出一張紙,動作輕柔的給他擦拭著傷口,隨即又蹙了蹙眉,「怎麼辦,你這傷口有些深。」
這一刻,譚昱寧原本有些僵硬的心跟緊繃的心情,此刻也有了片刻舒緩,至少,這一刻,他沒有看錯,蘇莫若還是關心她的。
搖了搖頭,「沒關係的,我自己可以清理。」說著從門後拿了一把刀,就開啟廚房前方有個小側門,走了出去。
蘇莫若也跟著他走了出去,後面是一片竹林,譚昱寧直接走到一個竹子旁邊,拿刀在上面颳了兩刀,將割的有些深的傷口上面塗上了這些竹子上面刮下來的東西,很快轉身走了回來。
「這是什麼東西?」她見過其他藥品或者其他大山裡的各類毒蟲毒草毒植物毒動物,但是卻從來沒見過這東西竟然可以治療傷口,生怕譚昱寧是唬騙她,隨便塗了點兒什麼東西。
看出了蘇莫若的疑惑跟緊張,譚昱寧此刻根本就感覺不到手上的疼了,嘴角勾出一個淡淡的弧度,「沒什麼大事的,這裡的人一般都用這個東西敷傷口,我看著他們都試過很多次了,挺管用的。」
雖然還是不放心,但蘇莫若也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跟譚昱寧一起進了廚房。
當看著才切了不過一根的蘿蔔,旁邊還放著一根,又看了看旁邊鍋裡的米,「恐怕這邊,就你一個人吃米飯吧。」
聽著這話,譚昱寧卻很坦然,「我過來是執教的,明明有能力可以吃飽,為什麼要裝聖人?」他不是那種人,所以不可能跟著其他人一樣每天上山去找吃的,或者出去做苦力賺錢,雖然這裡沒人開他的工資,學生們所有上學的書本分鉛筆錢,都是他一力承擔,但他有這個能力不是嗎?
「你再怎麼說,也不差這麼點兒錢,怎麼沒想過救濟一下這裡的村民呢?」蘇莫若突然忍不住想要聽聽這個男人對這邊人的想法,畢竟很多人,一般看到這樣的地方,如果有能力救濟,都會拿出點兒錢來救濟他們一番的。
「我過來教書,偶爾還會請孩子們吃飯,請這裡的村民吃飯,這裡孩子們上課的所有花費我都在包,但是大家都有手有腳,這裡為什麼窮呢,其實很多人都應該知道,雖然地勢是一個原因,但更多的,是很多人因為這裡的原因,加上無人無力,自暴自棄,無人出去幹活賺錢,自然就會有越來越多貧瘠的人,餓死的人。」這是他來了這裡半年,最深處的感受。但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卻有些硬邦邦的,沒什麼感情。
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他也知道了,譚昱寧雖然不會直接幫這些人的生活,但他會盡自己的努力,改善這些人的思想,提升這裡人的文化素質,讓孩子們都有問話,將來走出大山,去大都市讀書生活。
「還有一個蘿蔔沒切。」很平淡的語氣,譚昱寧看了一眼孤零零呆在旁邊的胡蘿蔔,蘇莫若抽了抽嘴角,突然覺得這個冰塊兒一樣的男人,也會有很多人都有的惡趣味,竟然想著讓她來幫她切胡蘿蔔。
兩人對視許久,蘇莫若總算是敗下陣來,得出一個結論:冰塊兒男人撒嬌桑不起。
拿起胡蘿蔔,切菜的時候動作不大利索,但卻還是堅持把一根胡蘿蔔給切完了,但是切完後,看著菜板上的,又看了看旁邊碟子裡盛著的,突然有種頹敗感,轉過身去,看著灶臺旁邊笑看著自己的男人,一陣無言。
「會炒菜?」聲音沒有冰冷,但也絕對不柔和,一雙眼睛看著蘇莫若,他說的話,彷彿是很肯定,而非是詢問。
點了點頭,就看著譚昱寧開始熟練的燒火,鍋子裡沒一會兒就熱了起來,到了一點兒油,鍋子裡油熱了起來後,便將紅蘿蔔倒了下去。
一邊翻炒著,一邊看著譚昱寧問道:「大過年的,你就吃這個。」
「……」一問道這個話,譚昱寧就突然沉默了下來,不再說話。
不明白怎麼一下子譚昱寧就沉默了下去,「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了?」
「沒有。」悶悶的聲音,帶著一絲疏離。
聽著這口氣,突然意識到了她早通知了他,說她已經回了老家,可是過去了半個月,都沒來看過他,也沒有給他過任何訊息,自然讓他不高興了,便沒忍住,解釋道:「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現在才來看你的,我回去那天晚上,我媽就因為家裡的事情住了院,大年三十才回家,她身體不好,我也不敢那裡就跑來看你,而且家裡還發生了其他事情……」後面的話,卻是沒有再說。
譚昱寧聽著,燒火的動作有些停滯,但很快就清醒過來,繼續燒著火,沒抬頭,但聲音已經比之前柔和了許多,「我沒怪你。」是啊,她跟他解釋了原因,他也明白了,所以,哪裡還會怪她,反而因為她初五就過來看自己,心裡有了些感動,這個女孩兒,從他們的初次見面,他就覺得她身上有種奇特的氣質,在吸引著他,不斷朝著他靠近。
「她來過。」突然,譚昱寧悶悶的聲音再次響起。
翻炒菜的動作一停,但很快就又繼續著動作,她跟譚昱寧之間,算什麼關係?男女朋友關係嗎?似乎不是吧。而人家的女朋友過來找他,似乎很正常。
沒有聽到蘇莫若說話,譚昱寧不自覺抬起頭來,看著彷彿沒有聽到他剛才說的話,將菜再翻了翻,就開始盛盤的蘇莫若,蹙了蹙眉,但最終還是沒有再說話,似乎是知道了他們倆人的關係,如今,他們之間,究竟算什麼,他也不知道。
要說起來,他對蘇莫若的感覺很好,但始終,前面的一段感情,讓他很難受,如今,要讓他準備好再次接受一段新感情,還有些困難。
因為蘇莫若過來了,所以唐宸逸又拿了幾個土豆出來,又從旁邊拿出了一塊肉放到菜盤上,動作利落的切了起來。
雖然他手上有上,但是切起來也絲毫不阻攔他熟練的動作,蘇莫若只能在旁邊看著,無論前世今生,她似乎都未曾下過廚,如今慢慢在學著一點兒,但是切菜這東西,還是有些傷腦筋,索性就讓譚昱寧去切,她一會兒炒就行。
一頓飯,就因為譚昱寧的一句「她來過」而將氣氛弄得有些沉悶,吃飯的時候,蘇莫若沒有說過一句話,秉承著中華美好傳統,食不言寢不語。
「其實,我們已經分手了。」洗碗筷的時候,唐宸逸站在旁邊,因為受了傷,所以蘇莫若不讓他動,他也沒有勉強,站在旁邊,也不知道躊躇了多久,終於下定決心說的時候,已經是蘇莫若洗完碗筷的時候。
點了點頭,她不是這種小氣的人,她只是一直在想,他們兩人,現在算什麼關係。
「若兒——」小廚房因為剛做了飯,裡面滿是油煙味,譚昱寧帶著蘇莫若往旁邊的一個側門,進入了他的臥室,裡面光線有些暗,旁邊有個木頭做成的小書架,上面擺滿了各類書籍,但蘇莫若看著,最多的,竟然是財經跟文言文,看了一眼旁邊沉默寡言的男人,心中有些震驚,畢竟,這些書籍,根本不是一個老師應該會看的。
「我說過,來這裡教書,只是我完成我媽的心願。」譚昱寧很清晰的感覺到了蘇莫若看著他時候的眼神變化,但是他卻絲毫不以為意,很明確的給出瞭解釋。
「你沒有半分自己的意思嗎?」她絕對不相信。
嘴角微微動了動,但最終他還是沉默了下去,因為,來這裡,確實也有他自己的意願在裡面,但是,他心裡有怨,有恨,所以,怎麼可能就在這裡碌碌無為一生,雖然對於母親來說,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
「以後,你都已經決定了走這條路了嗎?」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男人,深沉冷酷,跟一個大兵塊兒似的,走上那樣的一條殺人不見血的路,他,能走到多遠呢?
「我對自己有信心。」這一刻,他的身上沒有絲毫謙虛或者做作,譚昱寧雙眸熠熠,相比於平日的清冷,此刻的,在蘇莫若面前顯現出了絕對的自信。
點了點頭,「既然是你的決定,那麼我也支援你。」就如她當初支援她,一樣,她也支援他。
「嗯,放心,以後,我會照顧你。」後面一句話,說得很小聲,但是,那也是以後,如果沒有任何成績,他身邊,不會再有女人,他不會再去守護一段感情,受過一次傷,他不想讓自己再繼續接連摔跤,那樣,恐怕連他自己,都會鄙夷自己了吧。
蘇莫若將自己給譚昱寧抬過來的東西給了他,隨後,房門就被人敲響。
譚昱寧走到門口開啟房門,看著外面幾個腦袋探頭探腦的往裡面看,頓時伸手在幾個孩子的頭上賞了幾個爆栗,「看什麼看,上課去。」
「老師,時間都到了,大家都等著你講課呢。」說話的男孩兒,蘇莫若透過譚昱寧也看到了,竟然是她剛到村口的地方見到的那個小女孩兒的弟弟,瘦瘦黑黑,但是一雙眼睛卻漆黑如墨,讓人看著就忍不住幻想著這個男孩兒長大以後的成就,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感覺,連蘇莫若自己都說不出去為什麼。
「你今天看起來很累,講什麼課,我既然過來了,可以幫忙代課哦。」半年如一日,整天整日的備課講課,他不可能不累,她能夠看到譚昱寧眼角下方那淡淡的青色。
原本拿過書本準備出門的譚昱寧聽著這話,微微滯住了腳步,前面的幾個學生也跟著疑惑的停下了腳步。
蘇莫若卻徑直拿過譚昱寧手中的課本,看了一眼後,便道:「哦,知道了,將高爾基的《海燕》。」
看著蘇莫若讓自己的幾個學生鬨笑著請去了教室,他原本清冷的面容上,突然綻放出一個柔和的笑意,持續了好一會兒,原本就顯得清雋的臉上,更因為這笑而增添了幾分光彩,只可惜,誰都沒看到。
蘇莫若走上那同樣石頭做出來的講臺,看了看,也就唯獨身後的一張黑板是好的,掃了一眼下面的幾十個學生,淡淡一笑,「先做自我介紹,我姓蘇,名莫若,你們可以直接叫我蘇老師。」說著,拿過講臺上的粉筆,在後面的黑板上刷刷刷的寫下了自己名字的三個大字,字型清秀俊雅,看起來頗引人注目。
同樣,教室外面,一些來圍觀的村民,已經擠滿了整個教室外,但卻無人敢出聲,生怕打擾到了他們敬重的譚老師的女朋友。
又跟下面一些疑惑的小朋友做了一些解釋後,蘇莫若沒有立刻翻開課本教孩子們讀書,而是開始給大家將起了故事,故事讓大家慢慢聽得投入,開始有孩子不停的舉手發表自己的疑惑跟感言。
而外面的家長,一些人都已經忍不住鼓起了掌來,慢慢感染了其他人,瞬間,掌聲如雷。
「譚老師這女朋友可也是京華大學的高材生啊?」外面孩子們的家長,開始有人高聲詢問。
「就是就是,沒想到譚老師這麼能幹,女朋友也不必譚老師差啊。」驚喜的聲音,說明了他對駱青城的追崇。
「蘇老師,你乾脆也留下來陪著譚老師,也順便給我們這些可憐的孩子們上上課吧,他們都渴望讀書,就是沒有很多孩子都有的條件,他們都很珍惜這次能夠有讀書的機會……」有家長開始試圖挽留蘇莫若了。
蘇莫若聽著,面色如常,卻不想這個時候,譚昱寧就從自己的房間內走了出來,直接往講臺上走去,對著下面的孩子還有外面的家長申明,「我朋友,過來看我的,還沒畢業。」跟人交流的時候,他今天說的這話,算是多的了,除非是講課,他平時給眾人的印象,都是惜字如金。
儘管如此,卻還是有很多人對他充滿了好感。
「看看,小譚老師開始心疼了,我們可別把人家小譚老師的女朋友給嚇到了。」外面村民,開始有人發出了善意的鬨笑。
「好了,別說這些了,還有一會兒我才講完呢,你回去休息。」說完,不顧譚昱寧的阻止,繼續講起了她的課來。
看著滿臉認真之色的蘇莫若,譚昱寧就算有心停止她繼續講課的,也放下了這個念頭,他還是瞭解這邊的村民的,對他卻是尊重,但是最開始來這邊,他也慢慢體會到了一些人的蠻橫跟不講理,如果他們真的認為蘇莫若能夠勝任,恐怕會使用過激手段留下她,但從這些村民的表情跟話語來看,應該是不會對她如何了。
「在蒼茫的海面上,風,聚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高傲地飛翔。一會兒,翅膀碰著浪花,一會兒,箭一般的直衝烏雲,它叫喊著……」故事講完了,蘇莫若開始叫著孩子們念起了課文。
一聲聲的讀書聲,清新嘹亮,猶如那清晨鳥啼,傳得老遠,在整個顯得貧瘠清冷的村子裡,這聲音,是這半年來,唯一能夠撫慰他們日日煩躁孤悶心的傾世療音。
來這邊看譚昱寧,整整一天,直到時間已經不能再等她的時候,她才轉身離開,拒絕了譚昱寧相送,心裡裝著的事情,一直沒有跟譚昱寧說出口,但她卻在想,這個男人這麼聰明,到底那個老太太過來看他,他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回到家裡,在家裡最後陪了一天養母后,蘇莫若跟姚鳳單獨聊了一下後,初七,便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還沒有開學,但她已經跟養母柳琴找了藉口,說是在外面找到一份工資比較優渥的工作,現在,要趕回去上班。
一聽說工資竟然可以抵得過學費,還可以供她平時的生活花銷,又聽了很多女兒說這份工作的好,柳琴雖然擔心,但也知道女兒必會的決心,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依依不捨的將女兒送到了縣裡的火車站,看著女兒上了火車離開霧青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