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意料,晏無師微微一哂:「此人是誰,難道本座必須認識?」
猶如一盆雪水當頭澆下,沈嶠內心霎時冰冷無比。
他仔細端詳,發現對方不僅神情陌生,連眼底也一片疏離,別說毫無久別喜悅,連半點故人重逢的熟悉感都沒有。
破廟之中,那個笑嘆著說出「傻阿嶠」的人彷彿還在眼前,那句話彷彿還在耳邊。
自半步峰下起,兩人的命運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牽繫在一起。
若說晏無師最開始救了沈嶠,沈嶠之後也幾度以性命相護,將他從生死邊緣拉回來,而晏無師心存利用,對沈嶠毫無情分可言,甚至親自動手將他送入火坑,令沈嶠差點遭遇滅頂之災,細論起來,反該是晏無師多虧欠一些,但人心世事本無法像做生意那樣分毫錙銖都計算得清清楚楚,幾番糾纏,恩怨早已掰扯不清。
直到破廟裡,晏無師將他安置在佛像之中,卻獨自前去引開桑景行。
一切似乎有了改變。
但眼下,他遍尋不至的人卻忽然出現在眼前,還跟仇敵攪和到一塊去。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應該是這樣。
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句話在沈嶠心底響了數遍,他忽然想起對方先前重傷醒來之後走火入魔的情形,越發覺得自己的判斷八、九不離十:晏無師只怕舊傷未愈,再度性情大變,因而忘記前塵,而廣陵散正好在此時趁虛而入,也不知說了什麼,令晏無師相信於他。
驟逢變故,如今的沈嶠也能很快冷靜下來思索應對之策了。
「晏宗主好差的記性,竟連救命恩人也忘了不成?」沈嶠道。
「救命恩人?」晏無師的聲音充滿戲謔,「本座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能耐,敢自居本座的救命恩人!」
說話之際,他的身形已經飄了出去,五指迅若閃電抓向沈嶠。
練武之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俱可體現武功高低,晏無師並未低估沈嶠,這一掌出去,他用上了起碼六七成的功力,即便對方與他功力相當,也會被逼得不得不拔劍相向。
但沈嶠早有準備,他不願當著廣陵散的面與晏無師交手,更何況這還是別人家裡,當即便後退數尺,又輕飄飄從假山後面繞了出來,身形嫋嫋無蹤,真如無根飄萍一般,這份輕功一使出來,不單晏無師面露微微意外,連廣陵散也禁不住叫了一聲好。
「沈道長這輕功,恐怕當今天下已少有人能及了罷?天闊虹影,矯矯不群,玄都山果然名不虛傳!」
「廣宗主過獎了。」沈嶠面色淡然,「此處是黃府,貧道來作客,總不好將對方壽宴攪和了,晏宗主若想打,還請定下時辰地點,貧道自當奉陪。」
廣陵散含笑道:「說得是,雖說此處沒什麼人,但若是驚動主人家,終歸不美。無師,沈道長想與你敘舊,你不如重新定個時間。」
沈嶠眼皮一跳。
晏無師嗤笑:「本座既與他不認識,又為何要與他敘舊?若人人都以此名頭找上門來,難不成我還要一一奉陪?他輕功雖還能入眼,內力卻一般得很,不過單靠幾手劍法撐著,不出百招就會敗於我手下,這種一眼便可看透的對手,有什麼值得本座多看一眼?」
這話與當日他說「本座要的是平起平坐,勢均力敵的對手,而非朋友」,倒是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沈嶠發現自己現在不管遇上多麼壞的情況,內心也學會自嘲調侃了。
「你若不打,又如何知道我不如你?」他問晏無師。
他一意激晏無師與自己交手,不過是為了有機會與他獨處,告訴他廣陵散是敵非友。
可惜晏無師卻再懶得看他一眼,對廣陵散道:「我本就不耐煩在此處多留,是你非要來聽曲藝。」
廣陵散笑吟吟的,也不反駁:「是,是我之過。」
晏無師:「你自去聽罷,末了再來尋我,你知我在何處。」
廣陵散:「好,那你先走一步,我就不送了。」
兩人之間似熟稔又似陌生,沈嶠完全無法插足,站在旁邊竟成了多餘一般。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