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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第 128 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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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峰還是那座半步峰。

千百年來它屹立在那裡,人事興廢,朝代更迭,於它而言並未有半分影響。

因昨日下雨,多雲蔽日,江面上水汽蒸騰,形成山霧,連帶對面的應悔峰都一併白氣繚繞,恍若仙境。

但身在其中的人,無心賞景,更不覺得自己置身仙境。

連著幾日下雨之後,山路本就溼滑異常,加上這應悔峰崎嶇陡峭,常人站在山下仰望時,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更不必說向上攀爬,那簡直稱得上如履薄冰,饒是練武之人,身懷輕功內力,這一步一步也比尋常時候慢上許多。

更何況今日的應悔峰,實在是盛況空前。

平日偶爾只有寥寥樵夫騷客的山路,今日卻不時能夠見到攜刀帶劍的江湖人士陸續上山,然而通往山上的道路並非人工開鑿,而是經年累月被人踩出來的,有些人跡罕至的地方,直接就是削壁如劍,筆直上下,毫無容身可過之處,輕功卓絕者,固然可以繼續往上,武功平平者,到此也只能止步,仰望而興嘆。

可以說,從山下到峰頂共有九處極難逾越攀爬過去的坎子,這九道坎子,就是眾人武功的試金石,以致於最後能登頂者寥寥無幾,隻手可數,所以能站在應悔峰頂觀戰的人,也就少之更少了。

但許多人千里迢迢來此,為的就是旁觀這數十載難逢的巔峰一戰,哪怕是將來多些去與子孫吹噓的本錢也好,如何甘心就此止步山下,所以就算再難爬,許多人還是要迎難而上,在山路上躑躅前行。

「兄長,這應悔峰如此難爬,為何咱們不去試試半步峰?晏無師與狐鹿估不是在半步峰頂決戰麼,就算我們在此登頂,要隔江觀戰,終究不如在半步峰上來得清晰啊,更何況今日霧這麼大!」說話的人正是會稽王家的王灼,當日試劍大會上,他差點被段文鴦所傷,後被顧橫波所救。

年輕人對美貌女子素來沒什麼抵抗力,王三郎也不例外,他心中暗暗傾慕顧橫波,有心與人搭訕,沒奈何顧橫波卻不搭理他,試劍大會之後更是追隨袁紫霄而去,王二郎不忍見弟弟成日鬱鬱寡歡,聽說世間兩大高手約戰半步峰,便將弟弟也帶過來觀戰。

可惜兩人雖是江湖上的後起之秀,武功不俗,面對應悔峰的這九道坎子,也終究止步於最後一道。

眼前沒有階梯,只有一面筆直山壁,山壁高約三丈,也就是說,想要上到峰頂,必得越過這面山壁,而且中間不能借力,因昨夜下雨,山石傾塌,這面山壁變得更加溼滑光潤,除了一口氣躍上去,別無他法了。

王家兄弟二人望著山壁發傻,與他們一道被擋在此處的還有七八個人,都是準備上山觀戰的,他們同樣過了前面八道坎子,卻被這裡難住了。

王二郎看了兄弟一眼:「你以為別人是傻的,如果半步峰比這裡好走,所有人早就往那兒去了,怎麼還會來這裡?據說半步峰峰頂不過方寸大小,立足尚且艱難,能在上面交手已非常人,如何還容得下旁人觀戰?」

王三郎呆住:「那如何是好,我們大老遠過來,就只能站在這兒了?」

他往半步峰的方向極目遠眺,喪氣地發現視線完全被山峰擋住,伸長脖子也只能瞧見一片白色雲霧,更勿論山上的人了。

面對這樣的情況,王二郎也是始料未及,惋惜道:「你現在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罷,方才純陽觀李少俠和蘇少俠,他們就上去了。」

王三郎思及顧橫波,更添幾分黯然:「現在半步峰那邊應該都開始打了罷,也不知道戰況如何?」

無須他說,王二郎也很想知道,連同他們兄弟倆在內,十來個人大眼瞪小眼,有人不甘心失敗,還想嘗試一番,走到山壁前,直接提氣一躍,身形陡然拔高,如白鶴展翅,鴻雁高飛,煞是好看。

十數雙眼睛齊刷刷落在那人身上,眼看對方躍至最高點,已經達到山壁過半的高度,但這一口氣堪堪用完,他不得不腳下踩住山壁,意欲借力再起,誰知腳下溼滑無比,竟是半分憑藉也沒法用,身體當即就往下一沉,勉力維持的一口氣洩去,再也沒法上升,人不得不落地。

這人當眾出醜,不免有些尷尬:「學藝不精,讓各位見笑了。」

別人要是能上去,也不至於還留在這裡了,當即紛紛安慰他:「兄臺過謙了,你的輕功已是不凡,只不過這裡昨夜下雨,竟比平日還要難爬幾分,否則咱們早就上去了!」

大家同病相憐,一時多聊了幾句,王二郎不禁問:「我們兄弟二人剛上來,不知前頭有多少人上去了?」

有人答道:「上去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像汝鄢宮主,易觀主,段文鴦這等高手自然不必說了,有好幾位年輕一輩的也上去了,我只認得李青魚,蘇樵和謝湘,餘者甚是眼生。」

又有人道:「我倒認得,還有赤霞劍派的晁玉。」

王二郎吃了一驚,他曾與晁玉交過手,對方略勝一籌,但沒想到晁玉竟也能躍上此處,可見自己還是有所不如。

此時又有人試圖上去,結果毫無意外鎩羽而歸,其他人簡直都有些灰心喪氣了:「眼下應該將近辰時,一個時辰過去,恐怕早就交上手了,只不是勝負定了沒有,依我看咱們還不如下山去等訊息,也好過在這裡不上不下。」

話雖如此,眼看就剩最後一道坎子,誰又甘心半途折返呢?

方才試圖躍上去的人嘆道:「哎,怪只怪我從前覺得輕功沒用,不肯下死力去學,這會兒竟被困在這裡,真是氣煞人也……」

話未落音,他咦了一聲:「你們看,又有一人要上來了,卻不知他能不能來到這裡!」

眾人趕忙循聲望去,便見下面果然一道人影掠上來,速度極快,眨眼工夫就到了眼前。

王家兄弟認得來者,不由驚叫出聲:「沈道尊!」

沈嶠不知道自己的稱呼是何時從「沈道長」變成「沈道尊」的,他也無心去細究,眼下他關心的只有半步峰上那一戰,所以就算認得王氏兄弟,他也只是頷首致意,並無寒暄言語的打算。

此處十來個人裡,一半認得沈嶠,皆因那次試劍大會之故,一半不認得,當時他們沒有去,不過就算不認得,聽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沈道尊」,也該知道沈嶠是誰了。

那剩下的一半人,看沈嶠的眼神登時為之一變,不約而同帶上了些許敬畏崇拜。

王三郎見沈嶠腳步不停,欲繼續往上,眼明手快叫住他:「沈道尊請留步!」

沈嶠眉頭微微一蹙,終究還是停下來,回頭看他。

王三郎遲疑道:「敢問沈道尊可曾見過令師妹?」

橫波?沈嶠搖搖頭:「自試劍大會之後,我便未再見過她了。」

王三郎聞言難掩失落。

沈嶠:「你們這是想上去?」

王三郎有些不好意思:「是,但這山壁太高,中途無法借力換氣,所以……」

沈嶠看了一眼,道:「我帶你們一程罷。」

王三郎:「啊?」

沈嶠:「去嗎?」

王二郎反應更快,忙應下來:「去的去的,多謝沈道尊!只是我們有兩人,恐怕要勞煩您多走一趟……」

沈嶠:「無妨的。」

王二郎還不知他說的「無妨」是什麼意思,便覺肩膀被一隻手緊緊抓住。

沒等他來得及反應,眼前一花,腳下已是騰空而起,王二郎感覺整個人像是包袱一樣被拎起來。

沈嶠竟一邊一手提著一人,中途也不必借力換氣,直接就躍上了石壁!

不單是王氏兄弟二人,就連底下眾人也都看著三人片刻消失在視線之內,瞠目結舌,無法言語。

方才李青魚等人躍上此處,他們也是親眼所見的,那幾個人輕功不可謂不好,可若要再帶上兩個人,卻未必能做到,由此可見沈嶠的輕功得好到什麼程度。

眾人久久未能回神,其中不乏心頭懊悔失落,後悔剛剛沒來得及套交情,讓沈道尊也帶一帶自己的,良久,才有人長出口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沈嶠都如此厲害,晏無師狐鹿估等人又該到了何等境界,我看我也不必觀戰了,還是回去多練幾年再說罷!」

說罷搖搖頭,黯然神傷地下山去了。

餘者未必如他一樣悲觀,可同樣被沈嶠方才表現出來的輕功狠狠打擊了一把。

卻說越過那道山壁之後,餘下就沒有太過險峻的坎子了,沈嶠對二人道:「我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跟上來也不遲。」

王二郎忙道:「多謝沈道尊襄助,餘下的我們自己走便可,您請!」

沈嶠微微頷首,果然加快腳步,不過片刻,就到了山頂。

山頂此時已經站了不少人,沈嶠略略一掃,便看見許多老熟人。

眾人正全神貫注望著對面半步峰上的兩道人影,並未注意到沈嶠的到來。

單論彼此距離,半步峰與應悔峰其實相隔不遠,只因中間橫了一道江水,方才兩峰分隔。

此時雖然雲霧繚繞,但山風凜冽,濃霧不時被吹散,能上得來的,武功目力自然一等一,不難清楚看見對峰的情形。

沈嶠也無暇與旁人寒暄,他甫一上來,注意力就完全被那邊吸引了。

晏無師與狐鹿估二人,手中俱無兵器,然而一招一式之間,衣袍颯颯,袖影翻飛,令人分不清是山風颳動,還是真氣滌盪所致,就連那滿山雲霧,都在兩人的交手中逐漸消散,令應悔峰上的人得以清晰觀戰。

沈嶠上來時,兩人早已交手接近一個時辰,放眼望去,誰也沒有結束的意圖,掌起掌落之間,山石迸裂,雲霧衝散,威勢之大,連這邊都清晰可聞。

作為一個武道高手,而且是已經躋身宗師級的武道高手,沈嶠馬上就發現了,那兩人出手,俱是毫無保留的架勢,這樣打下去,絕不可能是點到即止的切磋,而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沈嶠能夠看出來,旁邊諸如汝鄢克惠,易闢塵等人,自然也能看出來了。

應悔峰頂山風呼號,衣袍狂舞,謝湘等幾個年輕一輩的高手,甚至不得不運氣穩住身形,對面半步峰上樹木較之這邊更少,風也只會更大,但晏無師與狐鹿估兩人,卻似乎並未被影響半分。

風在他們周身咆哮怒吼,卻反被他們以真氣引導,為其控制,形成一股股氣旋,以二人為圓心,由桀驁不馴化為貼服聽話。

謝湘快人快語,終不似李青魚等人那樣沉得住氣,見狀不禁問自己的師父:「師尊,依您看,最後誰的勝算會大一些?」

他沒說誰會贏,而是說誰的勝算更大一些,說明他也覺得這局面膠著不下,看不分明,十分棘手。

汝鄢克惠有意考校徒弟,便反問道:「你看呢?」

謝湘皺眉思索半晌,道:「應該是狐鹿估罷?」

汝鄢克惠:「為何?」

謝湘:「他們二人均是不世出之高手,如今看著雖不分高下,但若以內力深厚而論,應該是狐鹿估更勝一籌罷。」

因有段文鴦在側,汝鄢克惠不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便沒有再說話,但他心裡,未嘗不是這樣認為的。

晏無師固然厲害已極,威勢赫赫,然而狐鹿估畢竟是狐鹿估,能在青城山上以勢如破竹之勢大敗易闢塵之輩,這等功力境界,只怕晏無師還達不到,所以這場交戰,在外人看來也許尚有懸念,對他們這種等級的高手來說,結果也許一開始就隱隱顯露出來了。

雖然不喜晏無師,畢竟同為中原武林同道,他若輸了,中原武林未必就有面子,所以汝鄢克惠等人,自然還是希望這一戰能贏的。

哪怕勝算不大,卻不是完全沒有。

相較旁觀眾人心下各有計較,身在半步峰上的兩個人,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狐鹿估雖未與晏無師交過手,但交手之前,弟子段文鴦早就從各處搜來與晏無師有關的所有訊息,狐鹿估也知道,此人性情狂妄,當年武功尚未大成,就敢隻身挑戰崔由妄和祁鳳閣,現在會下書向自己約戰,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但他熱衷武道,能與旗鼓相當的人交手,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半步峰頂怪石嶙峋,枝木橫生,若是算上立足之地,大小不過方寸,堪堪能容納三個人盤膝而坐,若還要頂著烈烈罡風在上面動手,那無疑是十分考驗功力的一件事。

但雙方沒有半分花俏偽飾,上來便直接是硬碰硬,狐鹿估自忖學貫數十種兵器,將兵器之威融入一雙肉掌,一招一式俱暗合刀劍槍戟之法,出手便是排山倒海的攻勢,宛如大江傾瀉,海浪翻卷,先聲奪人,意圖將晏無師死死壓住。

此時罡風從四面八方用來,加上狐鹿估刻意加以內力引導,將晏無師團團圍住,一寸寸撕開他以真氣築起的防衛,咆哮嘶吼著直欲將人撕碎殆盡!

天地之間彷彿僅剩一人,晏無師內力強橫,卻無法與天地之力抗衡,他的內力終有用盡的時候,到時候狐鹿估的攻勢便會鋪天蓋地湧來,再無僥倖逃脫之機。

眼下罡風與內力配合,正好將晏無師密不透風困住,他想前進或後退半步,也會受到氣機壓制而無法成功。

但假若這樣就輕易屈服,那便不是晏無師了。

罡風凜冽,有時自東南而來,有時又自西北而來,因峰頂四面空曠,便意味著風勢永遠不會停下來,有得有失,世間至理,狐鹿估想要藉助罡風的威力,反倒需要付出更多內力去配合。

晏無師身處劣勢,面上無波,腳下未動,雙目卻微微合上,他周身內力盪出,自可形成一層屏障,暫時抵擋住狐鹿估的攻勢,但面對狐鹿估,這種微弱抵擋維根本持不了多久,僅僅只有片刻而已,片刻之後,防守破潰,他整個人就會身處四面八方的罡氣衝擊之下,死無完屍。

但晏無師並不需要很久,他之所以閉上眼,是為了仔細傾聽罡風的走向。

天地無常勢,罡風亦不可捉摸,但人的招式卻是有跡可循的,狐鹿估再想與天地融合,終究也不可能做到合二為一,總會有空隙可循的時候。

片刻足矣!

晏無師驀地睜開眼睛,一掌朝狐鹿估左側拍出,緊接著身形一躍而起,又是一掌拍向狐鹿估。

困局土崩瓦解,非但如此,他還反守為攻!

方才那將近一個時辰的交手,讓狐鹿估充分了解到對手的難纏,他本也沒打算如此一下就真能將晏無師打敗,心中早有準備,當下雙袖揚起,人跟著往後飄去,落在一棵松木的針葉上,如若無物,迎風飄搖。

可正是這一下的借力,他又陡然掠高數丈,身形忽然隱沒在白霧之中,令人幾疑見鬼。

但這自然不是見鬼。

狐鹿估利用了人視線不可及的幾處盲點來迷惑對手,加上他身形極快,飄蕩無蹤,竟能一時騙過旁人的眼睛,而且還是在大白天,無夜色遮蔽的時候,這份功力,足以令任何人驚駭。

饒是觀戰諸人,也禁不住面色微變,有的人已經開始默默在心頭盤算,若自己遇上這種情形,能否對付得了。

王家兄弟自是不必說了,如李青魚、謝湘等人,年紀輕輕,天資聰穎,故而心高氣傲,但他們捫心自問,竟也覺得若是自己身處其中,十有*是無法破局的。

我要多少年才能達到晏無師或狐鹿估的境界?

許多人心頭,此時此刻,幾乎不約而同浮上這個疑問。

晏無師沒動。

因為他知道動也沒有用,對方的速度既然已經快到能夠騙過所有人的眼睛,那麼他若是去追隨對方,反而是徒勞無功的。

晏無師很清楚,等到對方完全停下來之時,就是狐鹿估全力一擊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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