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說著,就說道:「那是我第一次出門,上了船,因有些暈船,便不想吃東西,那船孃心細,就特給我做了點,我吃了幾口,便推了。因心裡悶,就靠在視窗看風景,卻不料,看到外頭有兩個小孩子,圍在桌子邊上吃東西,也不過是些糙糙的白米飯,一盤子魚,兩個也沒人看著,吃的甚是香甜,我看得有趣,卻聽得船頭有人叫,那個子稍微高點的,就急忙放了筷子,說:我去幫忙,說著就跑了。原來是船家的兩個孩子,因他們常年跑船,孩子小,便只帶著,那大點兒的也不過五六歲,竟已經很是懂事,瞧那幹練的樣子,卻是大人都比不上的。」
寶玉怔怔地聽著,也不知為何黛玉會說這些給他,聽了黛玉說完,他便說道:「這可真是懂事,想必他的爹孃是很欣慰的了。」黛玉說道:「正是如此,只是雖然他的爹孃欣慰,但他們這樣幼小,便如此操勞,我便想到,倘若我是生在這樣之家,該是如何的?」
寶玉急忙說道:「妹妹這是想到哪裡去了?快別這樣說。」黛玉一笑,說道:「瞧你急的,我不過是一時想亂了罷了,……然而,你細想一想,這世間造化,何其玄妙,倘若你非是生在公侯之家,現在,又是何等造化?」
寶玉聽了,雙眼微微發怔,紫鵑看著不好,就說道:「姑娘,你何苦逗二爺,瞧他的樣子,又是呆了。」黛玉說道:「哪裡就呆了,不過也跟我似的,多想了事情罷了。」
寶玉這才回過神來,便看黛玉,說道:「其實妹妹這心思,我也有過,不瞞妹妹說,前幾日我在寧國府的時候,認識了蓉兒媳婦的弟弟,名喚秦鐘的,的確是極好的人物,可惜是生在寒門,比不得我們家裡,我便心底偷偷地想,似他那樣的人品,就該生在高門大戶裡,錦衣玉食的養著才是,反而是我這樣的蠢物,才該跟他掉一個個兒,只是上天偏這樣造化,叫我這樣又蠢又俗的人,佔了這個位子……」說著,不免又唉聲嘆氣了一番。
黛玉聽了寶玉這樣兒說,便笑,說道:「我不過是淡淡想想,沒想到你就想了這許多,何苦來呢?你又怎樣又蠢又俗了?你家裡,無論是老太太,還是舅媽,還是新來的姨媽,都把你當寶貝護著的呢,你自己倒是‘妄自菲薄’起來了。何不把你先前勸我那話,說給你自己聽?——快別這樣說。」
寶玉聽了黛玉這番話,才笑了起來,說道:「我一時胡說了幾句,妹妹別放在心上。」
黛玉點了點頭,因趁了這個時候,望著寶玉,便說道:「你雖如此,我知道你心底是當真的,只不過,你也不必那樣貶低自己,叫我看,——各人有各人的好處,你說呢?」寶玉對上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妙眸,緩緩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正說的投機,忽地外面有人敲門,紫鵑便去開門,門口竟是花惜,紫鵑急忙將花惜迎了進來。花惜見寶玉在,便說道:「我倒是為何二爺不回去了,原來是先來了林姑娘這裡。」寶玉便起身,說道:「襲人姐姐怎麼來了?」花惜微微一笑,說道:「因在路上,二爺說要把點心送些給林姑娘,我便記住了,想這個時候林姑娘正吃飯著,不如趕緊送來,林姑娘看哪些喜歡,撿著吃些就是了。」
寶玉大喜,急忙從花惜手中將盤子接了過來,親自端給了林黛玉,黛玉低頭看了一眼,看看寶玉,又望著花惜,說道:「還叫襲人姐姐你記著,你們吃飯了麼?」
花惜說道:「已吃過了。」見雪雁在燒水,便說道:「姑娘要泡茶麼?」林黛玉說道:「想喝口茶,解解乏。」
花惜說道:「姑娘帶了什麼茶?」紫鵑從旁便說道:「因怕麻煩,只帶了龍井跟茉莉香片。」
花惜說道:「我們那尚帶了女兒茶,因方才見飯菜油膩,怕二爺吃了不消化,就悶了一碗,姑娘若喜歡,就給姑娘送來先喝。」
黛玉說道:「這倒不用了,因我沒吃多少東西,就喝點兒香片罷了,倒是寶玉,方才還嚷著飯菜油膩,不如回去先喝一碗。」寶玉見花惜細心,正在旁邊喜滋滋聽著,聞言便點頭,說道:「既如此,我便先回去,妹妹你嚐嚐我帶的點心,倘若喜歡哪一樣兒,回頭告訴我,我多送些過來。」黛玉便點頭,說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