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說著,想起昔日受過的苦來……本以為要苦盡甘來,卻沒想到或許是更大的火坑,頓時淚落滂沱。
花惜見香菱哭了,便趕緊地拿了帕子,起身替她擦淚,又細聲安慰,過了片刻,香菱漸漸地收了淚,神情有些木木然的。花惜見時機已到,就說道:「好妹妹,你別這樣兒……其實這事兒也未必沒有其他路的。」
香菱本來心如死灰,已沒有其他想頭,如今見花惜轉了口風,她就一怔,而後問道:「姐姐你……這是何意?」
花惜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今你也別想得太不好,我說的也未必是真,倘若那夏家小姐是個好的……也說不定。」
香菱嘆了口氣,說道:「是福是禍,都是別人定下的……」便苦笑。花惜說道:「雖然如此,但還有個詞呢,你怎忘了?」香菱說道:「是什麼?」花惜說道:「虧你也跟林姑娘學過些詩詞的……怎麼連那個最簡單的‘趨吉避凶’都忘了?」
香菱一聽,眼睛微微一亮,說道:「果然是這個……只是,卻要如何?又能怎樣‘趨吉避凶’呢?」花惜說道:「若是正室嫉妒,你便只遠遠避開了就罷了。又能如何?」香菱聽了,苦笑說道:「避開?談何容易?我這樣的人,難不成要跑了出去?」花惜說道:「縱然跑不出去,可也能避開一時之禍患。」香菱見她大有說法,便過來,抱了花惜胳膊,輕輕搖動說道:「好姐姐,你竟是個女中諸葛,你快說,是不是有什麼好法子,求你說給我聽,也教教我,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花惜見她說的懇切,那眼中又見了淚,就說道:「你別急,慢慢聽我說……」便將香菱摟了,在她耳邊細細說了一回。
香菱聽了花惜言語,不住點頭,拼命記在心裡。正擦乾了淚,外面寶玉回來,見香菱也在,不由地歡喜,兩個見了,寶玉便問道:「好姐姐,怎麼這麼多日子不見你,最近可好?」
香菱心頭悲愴被花惜說的略好轉了點,見寶玉親熱,不免打起精神來,說道:「近來倒是沒什麼空閒時間,只因你哥哥回來了,便忙著伺候罷了,今日也是湊巧,我才要了個差使,順便進來看看襲人姐姐……說起來倒也奇怪,晴雯姐姐怎地就去了,如今聽說二姑娘也要嫁了,唉……」說到最後,便又想到自身,雖說有了花惜的囑託,卻不知道成不成,心中到底還七上八下。
寶玉聽她說了晴雯,又說迎春,心中也不好過,晴雯之事,是他心頭惱恨之一,近來聽聞迎春要嫁給孫紹祖,那孫紹祖他是不認得的,只不過女孩兒出嫁,他向來是不喜歡的……因此竟也沒什麼興致的。聽香菱說起,見她神色若有隱憂,就將話題轉開,只問道:「真真一言難盡……且先別說那些,我聽說最近薛大爺也訂了親了?」
香菱一聽,就如一根刺刺了過來,就又強笑,說道:「正是,二爺也聽說了?」寶玉點頭,不免又問香菱對方是什麼人家的……香菱就意興闌珊地說了一遍,全無先前跟花惜說時候的精神。寶玉聽過了,就嘆。
香菱本心不在焉,見寶玉聽了之後,竟然沒有笑模樣,反而嘆息,她便問道:「二爺嘆個什麼?這本是喜事……怎麼二爺竟不高興的?」說到「喜事」兩字,心頭一揪。
寶玉就望著她,說道:「喜事是喜事,卻也是別人的喜事罷了,自己又高興個什麼……」神色略見冷冷的。
香菱心頭一動,問道:「二爺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寶玉就說道:「可不是麼?姐姐你怎地想不通?——倘若薛大哥娶了那夏家的小姐,難道還會跟先前一般的疼你?且又不知道那小姐是何脾氣,性情……哼!」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便露出冷冷的神情。
原來寶玉心中是不喜薛蟠如此的,以薛蟠那人,有香菱這樣靈秀的女孩兒陪著,已經是天大的福氣,應該好生珍惜著才是,他卻總是那樣貪心不足的性情,鎮日里胡天胡地,攪男纏女的,寶玉自然深知……
寶玉先前就覺得香菱伺候薛蟠有些糟踐了,如今見薛蟠又娶妻,將來香菱還不知怎樣呢,只不過可想而知是不會如先前一般喜愛了。寶玉心思玲瓏,立刻想到,因此就不知不覺說了出來。
香菱一聽這話,心頭先是一怒,而後一驚,最後卻是一片蕭瑟。乍聽寶玉這話,卻似乎是戲弄調笑的意思,因此生了惱怒,再想想,卻並不是這回事,卻是真實之言!因此香菱從怒到驚……又想到花惜先前所說的……豈不是跟寶玉說的不謀而合?因此香菱心頭更是忐忑起來。
寶玉見香菱不言,看她眼睛紅紅,身段單薄,這等楚楚可憐之態,他就嘆息走了開去。旁邊花惜便來安慰香菱,說道:「妹妹,你別怪二爺,因他是最疼女孩兒的……如今說這話,不是調笑你的意思,反而是疼惜惋惜,你萬萬別多心才是。」
香菱苦笑,說道:「姐姐放心,倘若我沒聽你說的那一番話,先聽了二爺這句,定然是要惱恨的……可是現在細細想來,卻真真是大道理。」說著,就又一聲嘆息。
花惜說道:「如今只別想其他的……我不跟你在一起,也無能為力,只能靠你自個兒,好生地見機行事,只記得我說的話,萬別……」
香菱握了花惜的手,說道:「姐姐放心,我已經把你說的言語牢牢記在心裡,我回家去,立刻就按你說的做便是了……」心頭一酸,又說道:「倘若還能好好地……以後出來,就再跟姐姐說話兒。」
兩個說著,花惜便相送了香菱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