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從她知他,識他,其實只有短短的數月。
可他知她,識她,卻是很多年。
藍景伊靜靜的靠在躺椅上,室外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很暖很暖,可她卻瑟縮著身子,只覺得冷。
園子裡,沁沁和壯壯正玩著江君越讓人新架起來的滑梯,歡快的樣子讓她欣羨起來,一個多月了,她的心依然沒有辦法從季唯衍的離去中抽離開來,腦海裡就是那個定格了的畫面,怎麼也移不開。
想著,眼淚就流出來了。
其實那時他完全可以選擇跳海,或者,也會被救起,也不一定丟了性命的。
畢竟,衝鋒槍裡的子彈有限,也終究要被打光的。
到時,小船一定會划過去救他的。
可他就是那樣奮不顧身的衝上去,不給費玉哲半點機會殺她。
她呆呆的看著夏日裡開得豔麗的鳳凰花,就覺得他還活著似的,可是打他的手機,再也無人接聽。
身後傳來了低低的腳步聲,一股熟悉的氣息飄來。
是傾傾來了。
他長長的影子倒映在眼前。
地板上,欄杆上,都是。
他沒說話,就是靜靜的站在她的身側,於是,她的淚越流越多,如小溪一樣汪洋在小臉上,直到流曳到唇間鹹澀了一顆心,她眼睛裡的世界便徹底的模糊了,她什麼也看不清了。
小手被拿起,一塊柔軟的東西放在了她的掌心裡,「別哭,我帶來了他的東西,你想不想看?」
江君越這一句,她拿起手裡的軟布便擦了擦眼睛,動作飛快而急切。
眼前終於清晰了。
一本厚厚的裝幀精緻的相簿躍然眼中。
致小伊。
封面三個大字龍飛鳳舞的勾勒出了她的小名。
在最下端是他的名字。
季唯衍。
他們此生永遠也不能在一起了。
於是,他就在這相簿的封面把他和她的名字連繫在了一起。
他還是想要與她的死生契闊。
她卻是永遠也給不起了。
小三又長大了些。
她的小腹的凸起越來越明顯了。
指尖輕輕翻開第一頁。
她六歲的時候。
春夏秋冬,她哭著笑著玩著鬧著的小模樣,全都有。
她看著那些自己年少時的照片,想象著那個為她拍照的大男孩,他看著她拍照的時候心底裡就開始喜歡她了嗎?
或者,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他的愛,更何況他一直把她當成是親妹妹來看待的。
直到發現他們並無血緣關係,他才深深的愛上了她。
而他們,已經從此錯過。
七歲。
八歲。
……
一直到如今。
她二十六歲了。
每一年的春夏秋冬都有拍給她的回味。
仔細的比她自己的記憶還要多。
厚厚的相簿,她一頁一頁的翻過,翻得很慢很慢,彷彿翻著的是那個先拍了照再認真洗出再小心翼翼裝幘在相簿中的那個男子的心。
一滴滴的淚落,溼了相簿中她的容顏,她卻全然不知。
「景伊……」身子被擁靠在一個胸口,她的視線卻還是無法從相簿上移開。
直至最後一頁。
她模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居然留給了她一段文字。
那是他的字,因為與封面上的字一模一樣。
沉穩。
有力。
龍飛鳳舞。
致小伊:
人總要走的。
我會走,你也會走。
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我若走了,不論何時,只希望你快樂,那麼,我在另一個世界裡也會快樂了。
記得,一定要快樂喲。
短短的幾句話,很短。
可是那一字字,卻撩著藍景伊眼淚越流越多,「傾傾,我要快樂,這樣,他也會快樂了,是不是?」她只想他在另一個世界裡不要疼不要痛,只要快樂就好了,那是他希望她做到的,又何嘗不是她想他做到的呢?
「嗯。」他輕輕應,擁著她的頭緊貼著他,弄得她的眼淚鼻涕全擦在他的襯衫上,溼漉漉一片。
所以,她必須要快樂。
仰首看天,「傾傾,他能看到我的,是不是?」一個多月了,她天天想著他,可是他卻一次都沒有入她的夢裡,是不是她想他想得還不夠多?
「嗯。」江君越單手輕揉著藍景伊的長髮,「他想你快樂,想你好好的,他若看見你現在的樣子……」只說了一半,江君越就意味深長的停了下來。
藍景伊不顧形象的伸手一抹臉,或者,在江君越面前她真的不必顧忌那麼多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若是在他面前還不能盡情的做自己,那她不是活得很累嗎?
「我就做個快樂的小伊,這樣,他也就快樂了。」
江君越輕輕點頭,看她的眼神里多是憐惜,可更多的是心疼,「你身子瘦了,可是這裡卻又大了。」江君越的目光篩落在藍景伊的小腹上,眼神里換成了期待。
「咱家小三長得真快,傾傾你快來感受一下,她又踢我了,這會兒正調皮呢。」拉著江君越蹲下身子,他的頭就不客氣的貼上了她的小腹,對小三,他一直很盡責,他說過會陪著她一起守著候著小三的成長,這麼許久,他做到了,除非不得已,他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陪她,倒是她有些過份了,時常的不理會他,就靠在這陽臺的躺椅上發呆。
「景伊,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你肚子裡的這個小鬼好象性別跟我一樣了呢,他淘氣著呢。」江君越一邊聽著小東西在孃胎裡動靜一邊認真嚴肅的說到。
「不可能的,你的感覺還能有科學來得標準?彩超都說我這寶貝是女孩了,那就一定是女孩。」藍景伊看看園子里正玩著的沁沁,甚至在想象著她這孩子生出來的小模樣了,也會象沁沁吧,那樣,就是象她了。
到時候,就給她起個她喜歡的名字。
就叫衍衍好了。
若沒有季唯衍,也許她和這孩子早就走了。
「老婆。」江君越輕握起藍景伊的手,「穆叔和晴姨再加上你的戶口簿已經辦好了,你看,咱們……」
藍景伊知道了,他又想著要帶她去扯證,可是自從從八生島回來,她真的很懶,哪也不想去,只想呆在這幢別墅裡,手點在他的唇上,她輕笑,「就等生過了孩子再去吧,不然大著肚子去民政局,人家一定會笑我是奉子成婚,逼著你的,那樣,我多委屈呢,我可沒有逼著你。不過,到時你想要跟我領證還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江君越眼睛一亮,回來一個多月了,他每次與藍景伊說起領證的事她都彷彿沒聽見似的,後來,他乾脆不敢提了,就怕觸動她心底裡最脆弱的那根弦。
最近的她感傷的讓他心疼,可偏偏,情緒這種東西,誰也替不了誰。
「若生男孩我立碼就跟你去領證。」
「那若生女孩呢?」江君越急急追問了一句,生怕她後悔似的。
「那就等我想去了願意去了再領。」她瞧著他緊張的模樣就好笑,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江君越
緊張呢。
她不是不愛他,只是覺得如今的自己情緒太不穩定,若真的成了他真正意義上的妻,她若還是這樣,就真是對不住他了。
她的心魂,彷彿飄在空氣裡,怎麼都無歸處。
「景伊,你這是……」果然,江君越的表情哀怨了。
在藍景伊的認知裡,從來都是女人才有哀怨的表情的,她從來都沒想象過一個男人也會哀怨,看著這樣的江君越,她的心瞬間就也疼了。
季唯衍的死並不怪他,當時若不是江君越,死得人還更多,如今這樣的結果,已經是最好最好的了,只是她,暫時還放不下心結罷了。
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為她,做得不比任何人少,「傾傾,我答應你,若是男孩立刻領證,若是女孩,就以一年為限,一年內也一定領證。」一年,再加上這接下來的幾個月的孕期,她想她終是能撫平心緒,從失去季唯衍的陰霾中走出來了吧。
……
半年後,又是北國冰天雪地的時候,t市卻是溫暖如北國的春。
藍景伊被送進了醫院。
小腹微疼。
該生了。
藍景伊生沁沁壯壯的時候是剖腹產,所以這一胎也只能剖腹,算起來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為江君越生孩子了吧。
女人一生只可以剖腹產兩次,再多,就會有生命危險了。
她是真的希望是個女孩。
到時,她會從寶貝一出生開始,每一年的春夏秋冬都為她拍好多好多的照片,就象那個男人拍著她的一樣,每一拍那眼中手中都是對她的憐愛。
「怕嗎?」人躺在推**,江君越緊握著他的手,隨著她一起往手術室而去。
在醫院裡,剖腹產手術是病人唯一覺得是喜事的手術。
因為,一場手術下來,這世上就又多了一個小生命。
她輕輕笑,手撫了一下江君越泛起鬍渣的下巴,「不怕。」有他在,她真的什麼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