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送到了,馮家今日敲鑼打鼓的熱鬧卻輪不上青娥。
她坐在櫃檯後邊,眼前不時有馮府賓客的轎子打這條小道過,馮府小花園這會兒正在搭臺唱戲,鼓點聲聲,小戲子咿咿呀呀撩動青娥心絃。
她早前也是被親戚送去學戲的,學了沒兩年,唱閨門旦的臺柱子讓別的戲班給撬了,班主一氣之下解散了一幫學戲的女孩兒,不再養著吃閒飯,行院裡誰要就收去。
青娥就被後來的師傅收了去,改行學雜耍,那時趙琪已是「大弟子」,管師傅叫乾爹,其實買了青娥去就是給趙琪做媳婦的。
想著當年事,她便有些心不在焉,正午時分聽見屋後唱起「麻姑拜壽」,就曉得馮府這是熱鬧得差不多,要開席了。
正乜目聽著飄飄渺渺的戲文,鋪裡進來一人。
青娥早就發覺此人在街上盤桓,不時朝她張望,她瞧見了也不當回事,開門做生意,總會遇上這種人。
那人身後跟著三兩小廝,一身錦繡衣袍,此前沒見過,應當也是今日還祝壽的馮府客人。
馮府的客人就是青娥的貴人,豈能怠慢。
青娥拾起酒勺,堆砌個笑,「官人買酒?」
那人頷首,端的是君子做派,開口卻像含了一口香油,「我上大嫂這鋪裡,不為買酒,還能買些什麼?」
買些什麼?他要想說買.春,青娥定要啐他臉上,不,啐他都是獎賞。
青娥哂笑,「說的是,我這開的酒鋪,自然只有酒賣。」
「那大嫂便說說有什麼好酒賣我?」
「我這賣得好的是**、桂花、竹葉青,羅浮春、紅曲也賣得好。」青娥口條利索,話音軟軟,聽得那人是筋骨酥軟,不飲自醉。
那人兩隻胳膊都撐到櫃檯上來,眼裡只有這小婦人姣好的面龐,和巾幗下散落的絲絲碎髮。
「可否讓我嚐嚐大嫂的羅浮春?」
青娥道了聲稍等,瞧不出半分不耐,笑話,青娥怎會因為他眼神露骨就感到不悅,哄他多在鋪裡花些銀子才是正事。
那人眼光將她緊緊跟隨,就為看她走起路來腰肢擺動。
青娥怎會不知,回首與他一笑,掀簾到後院去取酒,端了酒碗回來,遞給那人,胳膊倚靠著檯面,「還請官人嚐嚐合不合口味,若是喜歡,你打半斤我還送一兩哩。」
「喜歡。我就是喜歡羅浮春。」他仰脖子一飲而盡,拿手背抹抹嘴巴,偏首吩咐小廝,「付錢。」
青娥笑問:「官人要幾兩?」
那人沒喝時便醉了,更別說美酒下肚,到了展示財力的時候,「來上二斤!」
青娥一縷煙塵似的,踅身躲過他搭上來的手,拿了酒勺給他灌酒,「好勒,十文錢,擱在臺子上就是了。」
那人出了錢,聲量都大些,「沒問大嫂怎麼稱呼?」
青娥偏臉向他,「我叫青娥。」
那人痴笑,「大嫂幾時搬來的這裡?我去歲來此還不曾見你。」
「就上個月的事,官人是馮府的貴客?」
「是,我是他馮家的貴客,他馮家少爺見了我也要矮下三分。」
「失敬失敬,原來官人大有來頭。」
青娥灌好酒將壇口封緊,提溜著小酒罐交與那人。他不接麻繩,反而握住青娥的手,青娥面不改色掙了一下,就聽他嬉皮笑臉地調戲。
「大嫂後院還有什麼好酒?可否帶我領略一二?」
青娥嗤笑了聲,「後院擺著我丈夫的臭鞋子兩雙,看天色他就要回來了,官人若是不想被馮府的人瞧見背上多出兩個鞋印,還是別說這些叫人為難的話了。」
那人攥著青娥的手就是不放,千年的狐狸,也看破了青娥誘他花錢的把戲,「我瞧你賣酒時與我一唱一和,怎麼現在又為難起來?」
青娥也不急,「馮府該開席了,官人再不回去,就不怕他們派人來找?」
「我怕他們?」
殊不知,出來尋人的馮府小廝在門口見到這般景象,早就小跑回去將事情上稟,因此話音才落,馮俊成便腳步匆匆帶著王斑和另一錦衣小爺闖了進來。
入目便是青娥被緊握的兩雙手,馮俊成大為震驚,上前一把拉住那人小臂,「姐夫,我問了一圈,到處不見人,你竟在此處?」
合著這人這是馮府姑爺,青娥一怔,順勢抽身看戲。
馮俊成一來,那人便撒開了青娥的手,不過馮俊成卻不打算將他放過,橫眉冷對,大有要將這姐夫當場問罪的架勢。
「俊成,你這是做什麼,還不將我放開?」黃瑞祥也急了,他就是言語調戲了幾句,小舅子何苦當著外人的面替他姐姐打抱不平,這讓他把臉往哪擱。
馮俊成生得玉雕似的清秀,板起臉也有幾分嚴厲,「你還有臉問我?你放心,這事我定會如實告訴二姐,再告訴父親母親,看看你這鴻臚寺卿家的好姑爺,是怎麼照顧我姐姐的。」
「你便告訴他們又如何!」黃瑞祥擰胳膊從馮俊成手下掙開,兀自走了出去。
馮俊成厲聲道:「你站住!」
青娥在邊上隨即苦著張臉道:「成小爺,快就這麼算了吧,這街上人來人往,你大聲宣揚出去,我還怎麼開門做生意?」
馮俊成一聽果然軟下態度,這姐夫他是知道的,色膽包天,被他二姐咬著牙罵過好幾回,他一準是對青娥見色起意,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
想想都來氣,馮俊成穩住起伏的胸膛,澄明的眼睛有光芒晃動,正色道:「大嫂別怕,要有委屈我就在馮府恭候,只今日府上辦事不好耽誤,明日我再叫人攜禮登門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