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我看你們倒像是專程來尋仇的,有什麼話到官府去說,再敢在馮府門前生事,保管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青皮見好就收,撇下一地打砸過後的狼藉出了酒鋪,青娥站在櫃檯後,兩扇羸弱的肩固執地支著,若不是胳膊撐著,早已滑坐在地。
馮府的哥兒看她一眼,「你家男人呢?他在外頭招惹的什麼人,叫他收斂些個,別再引那些不入流的雜碎到這附近生事。」
青娥頷首答應,強裝鎮定拿了兩壇酒出來做感謝,扶門送他們離開。
待回到門內,她輕輕將半扇門板闔上,靠牆蹲下身去,抱住膝蓋,劫後餘生般深吸進氣,莫大的委屈翻湧而來,叫她後怕地顫肩抽噎。
馮俊成輕手輕腳走進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青娥聽見響動,驚魂未定地抱膝抬首向他看去,兩眼泛著淚光,悽楚無比,「少爺……」
馮俊成心臟被狠攥一下,蹲身將她扶起,「他們沒傷到你吧?」
青娥搖了搖頭,腿軟往一側倒,馮俊成右臂圈住她兩肩。
青年結實勁瘦的軀體自發成為她的依靠,可這女子陌生的觸感香軟得超乎常理,馮俊成如臨大敵,慌忙將她扶穩了送到桌旁。
二人圍桌坐下,他強作鎮定給她倒去茶水,「大嫂喝點水。」
青娥捧過茶碗,指尖冷冰冰觸碰到了他的手背,熱得發燙,青筋因耐力繃起,她錯愕舉目看向馮俊成,眼睛已將想說的話問出口。
怎麼這麼燙?
馮俊成閉了閉眼,惱自己失態,整張臉都紅了,如同吃多了酒,風姿挺秀,醉玉頹山。
大約氣氛實在古怪,他不得不扯開去問:「剛才那幫人大嫂此前可曾見過?」
青娥捧著茶碗搖頭,覺得他臉紅可愛,卻不好表露,只裝得幽幽怨怨,「大約是琪哥在賭坊惹到的青皮流氓,知道我在這兒有酒鋪,就來找我的麻煩。」
馮俊成耐心思忖後道:「你叫趙大哥別在賭坊做了,我在府上給他謀個差事如何?」
青娥道:「您當真是菩薩心腸,我曉得琪哥真論起來是進不去馮府當差的,他到賭坊做荷官就是因為好賭,要讓他到您府上去,定然會給您惹去麻煩,還是不要了。」
馮俊成見她清楚趙琪的陋習,不由得皺起眉問:「你可曾想過讓他戒賭?這樣下去可不是個辦法。」
「要戒得掉也不會有今天的事了,少爺,你也賭,你知道贏錢的感覺,但凡贏過幾次,誰還戒得掉那種感覺?」
「我不賭。」馮俊成像是急於撇清什麼,忽而道:「我陪朋友偶爾玩一玩,不去也沒什麼。」
青娥笑了笑,望著馮俊成英俊青澀的臉龐,落寞道:「要是琪哥也能這樣說就好了,其實最早的時候他也沒有癮,否則我也不會嫁他,後來還不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沒辦法,日子總是要過。」
「那……」馮俊成一字出口,倏地不知該接著說什麼,他看向遍地狼藉,「剛才就該叫那些青皮將東西收拾好了再走。我叫下人來收拾,大嫂進屋去歇著吧。」
青娥卻緩緩起身,語調帶著點真實的恨,「東西不必收拾,等琪哥回來還要叫他親眼看看。」
話畢,她顰眉看向馮俊成,「少爺,上回我便沒能好好道謝,今日又欠下人情,您要不嫌,能否等我買半隻鴨回來,做幾個菜好生答謝。」
馮俊成沒有道理拒絕,朗然一笑隨她起身,答應下來,「只是那幫青皮沒準還在附近,不然缺什麼就讓我叫人出去買了回來。」
青娥甜甜稱謝,「這怎麼好意思,還是少爺想得周到。」
她拿了幾枚銅錢給王斑,請他代為跑腿,自己到廚房洗菜擇菜的忙活。
青娥忙中有序,眼睛時刻悄悄將院中靜候的主僕二人覷著,而後又將燒好了的菜徑擺上廚房小桌,好讓馮俊成與她單獨在這逼仄的空間獨處。
「我手藝還成,少爺,快嚐嚐。」她給馮俊成遞去筷子,又給他倒酒,梨渦泛著一泓清甜的笑意,還未飲下便叫人醉了。
馮俊成遣了王斑在前邊的鋪子候著,自己在廚房吱呀作響的杌子上落座。燉的半隻鴨軟爛脫骨,青娥揀大塊的肉挾到馮俊成碗裡,叫他不必客氣。
「東西粗陋了些,少爺千萬不要嫌棄。」
「不,不嫌棄。」馮俊成坐得格外端正挺拔,看看門外天色,「要不還是等一等趙大哥?」
「不等他。」青娥斬釘截鐵,銀牙咬碎,「我招待我的貴客,他今天就是死外邊了也和我沒有關係。」
馮俊成不再堅持,嘗一塊鴨肉誇得不遺餘力。青娥果真笑起來,叫他喜歡就多吃點,自己也動起箸兒,大大方方挾菜來嘗。
她嬌豔的唇瓣抿上筷頭,笑了笑,「燒的時候沒嘗,還好鹹淡合適。」
又招呼了幾句,見馮俊成只點頭,不大接茬,想起他們大戶人家規矩多,食不言寢不語,亦不多說話了,隻眼珠滴溜溜轉,她心下一喜,不服輸似的用吃過的箸兒挾起一筷子素什錦,擱到馮俊成的碗裡。
「少爺,嚐嚐這個,也好吃。」
馮俊成端碗的手一縮,被燙到似的,青娥瞧著好笑,他那手,若與她對掌,要長出一截子去,又修長又有力氣,反而畏畏縮縮,那麼怕她。
不就是她吃過的筷子,那要是真吃上她嘴巴,他還不昏過去了?
門外天色漸暗,飄過一片烏雲,淅瀝瀝下起小雨,宛如一面將小院與世隔絕的珠簾,耳朵裡也只剩下雨聲和碗筷間的輕輕敲擊,清脆悅耳的煙火氣。
青娥眺望一眼,「又下雨了。」
馮俊成應和,「今年雨水多。」
話音才落,但見青娥忽然放下碗筷,聲調嬌柔掩面啜泣,驚得馮俊成趕忙掏出絹子遞給她,「大嫂為何突然落淚?」
青娥緩慢抬眼,淚珠晶瑩飽滿,掩飾眼下精明算計,抽噎一聲,算是大幕拉開的那聲鑼響,就要將少不經事的小少爺玩弄股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