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逃都來不及,誰要回到那縣衙去?她掙扎跑走,馮俊成站在原地,恍然發覺五年過去,自己成了「圍獵」她的其中一員。
他惴惴不安了大半日,隨即叫上王斑,不對,留下王斑,獨自上山尋她。
山上佃農往往就住在自家那片茶園附近,因此家家戶戶隔得老遠,所以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做得如此鬼祟,分明只是想問她幾句話,卻特意步行走小道,孤身來在山腳。
行至小院外,已是傍晚,花將軍搖著尾巴迎他。
屋裡點著光亮,門大敞著,一眼望得見屋內景象。
青娥坐在杌子上發愣,見他進門,嚇了一跳,睜圓了眼將他望著。那兩個眼睛哭得像攃過胭脂,此時已沒有淚了。
「…大人,你怎麼來了?」
馮俊成隨她目光回首看看,「可有人登門尋你麻煩?」
「沒。還沒有。」
馮俊成見她嘴皮摩挲,以為她要說什麼,誰知她站起身笑了笑,「對不起啊大人,最後關頭還是私了了,你追上山來就是為了問我這事的吧?」
馮俊成只顰眉問:「你女兒呢?」
「有人幫我看著,我這樣子嚇著她,晚點接她回來。」
青娥將桌上雜七雜八的東西推開,「大人請坐,有什麼要問的便請問吧,我回答你。」
她捧來茶水,失魂落魄不忘待客之道。
馮俊成便也落座,兩手方上桌案,待她在面前坐下,這才溫聲問:「李氏,你在公堂上對秦孝麟的證詞可有半句虛言?」
「我說的都是真的,要我拿什麼保證都行。」
「那你又為何認罪?」
「我本來就有罪,即便不是秦孝麟,我也騙過許多男人的錢財,我是騙子。」末了,她補上一句,「可我不是妓.女。」
馮俊成兩腮發緊,默不作聲。
青娥笑了笑,「實話說,騙了那麼多人,我只覺得對你不起。馮大人,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對你有愧。」
她說罷,將茶碗滿上,端著來在他跟前,作勢跪下請罪,馮俊成當即伸手去攙,卻不小心抖落茶水在青娥領口。
那是滿滿一碗熱茶,青娥燙得一激靈,連忙拉動胸前衣料,馮俊成大驚,飛快掣了桌上抹布給她。
「噯,這可真是…」青娥也沒料想這個,伸手在胸前抹了兩下,狼狽起身,將手擋在身前。
馮俊成清清嗓,別過臉,「燙到了?」
青娥搖頭,「沒有…」
馮俊成重整旗鼓道:「我上山來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你只要告訴我今日縣衙他們都對你說了什麼,你又為何改口。」
青娥如實答話:「徐大人將我底細查得一清二楚,我不認這個罪,只怕還有別的罪名等著。橫豎我罪有應得,這案子大約就是我遲來的報應。」
馮俊成話音冷冷:「你是罪有應得。」
青娥神情不變,隻手上頓了頓,不甚在意地微笑著擦拭水漬。
馮俊成繼續道:「你罪有應得卻不該答應私了。」他最恨她這副滿不在乎的笑顏,一把掣過她,「你明知秦孝麟打的什麼主意,還敢不叫官府插手。」
青娥看向他,雖笑著,眼圈卻浮現淡淡紅痕,看樣子,他還不曉得徐同來到錢塘就是為了保秦孝麟。
馮俊成皺眉盯緊了她,見她含淚望著自己笑,躲閃起她眼神,又因靠得太近,眼珠子不由自主往下落,就見她白皙的頸子底下泛著一片隱秘的潮紅,十分扎眼。還說不燙,分明都燙紅了。
青娥隨他目光往下看,二人均是一愣,四目相對,氣氛忽然就從「公堂」回到了這間院裡。
馮俊成鬆開她,側身面向桌案,「…你作何打算?」
青娥沒有作答,她瞧著他,思緒忽然飄得有些遠。她在想,他為何要追到山上來?為何在街上替她擋那一下?
「李青娥,我問你作何打算。」
青娥回過神,仍沒有隨即作答,她若有所思緩步來在房門外,思忖過後,她進屋從**拾起一隻包袱皮,那裡裝著的,本是她回家之後清點了要拿給秦孝麟的銀子。
馮俊成見她進屋拿出一隻包袱,少不得要問那是什麼。青娥只將茶碗推開,當著他的面,在桌上將包袱攤開,裡頭是些散碎的銀兩。
馮俊成曉得秦孝麟要她三日內還清六十兩,看她真拿出這麼多銀子,還是有些錯愕,不過他很快發覺那包袱皮裡沒有六十兩,至多隻有二十幾兩,應當是她這幾年的積蓄。
「大人,這錢是還給你的。」
青娥臨時改變決定,重新將包袱紮緊,推給他,「這裡應當有二十兩,你回去稱稱,缺多少都找琪哥要剩下的,我只有這麼多了。」
馮俊成如何料想得到,乜目問:「還給我?」
青娥頷首,「還你那一百兩。」她笑了笑,「有多少算多少。」
馮俊成無暇深究其他,皺眉問:「那你呢?」
「我?」青娥不自然地眨眨眼,避開他不看,「三日後再說吧。至多挨幾下打,他要真能養我一輩子,我還謝謝他哩。」
她故意說得輕快,馮俊成果真有些咬牙切齒,「李青娥,你怎麼說得出口?」
「別生氣馮大人。」青娥朝他笑,「還有什麼要問我的?」
馮俊成提高聲量,「我在問你把這些銀子給了我,還拿什麼和秦孝麟私了?」
青娥答的輕鬆,「大人,你會不明白?秦孝麟要的,難道是銀子嗎?」見馮俊成陡然噤聲,青娥隨即**起一抹笑意,「大人問完了?」
他只是凝矚不轉,鬱郁將她看著。
「我送大人出去吧,天黑了看不清路,待我換身乾衣裳,點個燈籠。」
青娥腳步沉重回進屋去,走到門邊的時候,微不可查地站住片刻,有些猶豫。
她該試探嗎?試探馮俊成對她所剩無幾的情誼,試探他對她究竟有幾多厭惡。
要是現在她將自己的甲殼敲碎了,糅雜著自尊踩進泥裡,是否能令他短暫忘卻五年前的舊恨,對她動一動惻隱之心,將她搭救。
她心裡沒底,曉得自己的乞求會面對何種奚落。可想想秦孝麟,她寧願奚落自己的人是他。
本就欠他的,他要笑就笑吧。橫豎她一無所有,只有寒酸的二十兩,一副他喜歡過的皮囊,和一份不被他期待的情誼。
青娥來在屋內,燭火應聲劃亮,只不曉得那蠟燭被她擺在何處,竟清晰將她身影打在了門邊的那面牆上。門外人也因此看得到她一舉一動。
馮俊成茫然瞧著那影,尚不知是否應當提醒,就見她身上長褙子輕快滑落,直筒筒的影子霎時曲線畢露,緊跟著又有衣物輕盈落地。
那嬌娜的影始終背對著他,此時緩緩側轉,就像回身看向了自己。
那側影幻化作一條溼滑的水蛇,盤上馮俊成的脖頸,勒得他忘記了呼吸。馮俊成心中暗道她不知廉恥,手卻不自覺攥起,浮現隱忍的青筋。
燭火輕晃,緘默不語。二人隔著一段捉摸不透的距離,在暗處相視。
馮俊成忽而一笑,原來從那一袋銀子開始,到最後一件衣裳落在地上,都是她在故意為之。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他總算看透了她的伎倆。
因著他的視若無睹,二人靜默良久,馮俊成眼瞧著那影兒慢慢佝僂下去,一件一件將衣裳拾起來,卻攥在手裡,遲遲沒有動彈。
他只看得見冷得打顫的影,看不見裡頭的人抱著胳膊慟哭,青娥為了不哭出聲響,忍得渾身發抖。
好在她本就哭過,這會兒擦乾了眼淚穿上乾淨衣服出來,堆起笑臉,又是沒事人的模樣。
「走吧,換身衣裳乾爽些,我送大人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