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有糖,茹茹高興得嘴巴咧到後腦勺,趕緊就去拉王斑的手。
「噯好,就放心將孩子交給我。」打從馮俊成進門那一刻,王斑就在察言觀色,這會兒哪會含糊,連忙就答應下來,況且他去歲剛得個女兒,妻女都在順天府,見到茹茹歡心著呢。
王斑遣退了屋內清掃的僕役,有說有笑領著茹茹退了出去。
屋裡堆了些茶莊搬來的舊物,人一多原有些逼仄,這下視線裡沒了遮擋,只剩下對方和門外劈進來的半扇光。青娥站在暗處,馮俊成站在亮處。
馮俊成若無其事將藥箱子擱下,「你崴的是左腳?」
青娥愣了愣,扯出個笑,「崴個腳而已,不必興師動眾的。」
馮俊成將箱子開啟,辨認裡頭瓶瓶罐罐,「你不肯瞧大夫,我也只好親自給你拿來。」
青娥眼瞧他將東西一應俱全在桌上排開,只得訕訕在桌旁落座,「我揉點藥油就好了。」
馮俊成便找出一瓶藥油,遞給她,順道問:「有個事兒不問你,只怕你以為自己能逃過去,李青娥,騙我那一百兩,你花哪兒去了?」
青娥愕然舉目看向他,見他神色如常,如實道:「我和琪哥一人拿五十兩,我的五十兩拿來置辦田地,養育茹茹。」
她讓他問題定在原地,忘了接藥油,等反應過來要抬手的時候,馮俊成等得太久,不耐似的彎腰將她左腿抬起,擱在膝頭,「趙琪不幫你養?那不是他的孩子嗎?」
青娥哪裡還顧得上圓謊,躍身去奪他手上藥油,「我自己來。」
「我來。」他語氣並不強硬,卻叫青娥無法拒絕。
他沒有脫下她的鞋,只是挽起一點褲管。
青娥穿的是一雙輕便的灰布鞋,不甘素淨,在上面繡了紅的黃的小果子,狡黠俏皮,一如她五年前的個性。馮俊成瞧著她灰撲撲鞋面上唯一的一點豔色,手掌輕柔包裹上青娥後跟,輕緩打轉,目光落在她臉上,哪怕她不敢與之對視。
「你還沒有回答我,趙琪為何不幫你養育茹茹?」
「……他不管茹茹。」藥油的氣味刺鼻,青娥別過臉去,「大人,這是我的家事。」
馮俊成將搓熱了的手覆上她紅腫的足踝,青娥像是吃了極酸的東西,縮著脖子往回抽腳,倒吸涼氣。
他點點頭,逮住她後縮的腿,言語上卻並不窮追,「你的家事。那好,你適才將他們都支出去,是要與我說什麼?」
青娥本想等他揉完了再說,可見他垂眼認真打圈,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只好道:「大人,我不能留在錢塘,是你說的,秦孝麟不會放過我。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將這些家當都抵押給你,換五兩銀子,讓我帶茹茹離開錢塘,將來等我有能力償還,我定將當年的一百兩定悉數奉還。」
馮俊成抬眸瞧她,「你連五兩都管我要,上哪弄一百兩?」
青娥急切道:「不是管你要,我這些家當不值錢,但五兩肯定能攢出來,裡頭還有些銀子的首飾,那些我也不帶走。」
「你要我借錢給你,不是為了擺平秦孝麟,而是為了逃跑,跑遠了,我還得等你湊錢還我的一百兩。」他複述一通,笑了笑,「在你眼裡,我就這麼好騙。」
「不是…」青娥猝不及防,想要抽回腳去,卻被他握得極牢。
「你又要跑。」
馮俊成緩緩抬眼向她,她搖著頭,鴿血紅的耳墜子懸在馮俊成心頭,凌亂地擺動。
他皺起眉頭,對她說道:「你拿著那一百兩,要是瀟灑自在倒也罷了,為何會淪落得在這五年間連活著都要小心翼翼受人白眼?為何誰都能欺負你?就連一個過路人都可以肆無忌憚地編排、傷害你。」
青娥愣了神,叫他說得鼻酸,忽而一笑,「我也不知道。」
她往後靠了靠,坐進那半扇光裡,瞧浮灰在光影裡起舞,淡淡的,早已習慣的模樣。馮俊成不由得也紅了眼眶。
「你知道。你要是不知道,就不會在昨晚邀我進你屋裡。」
她求他,才要拿出自認為最有價值的東西交換。可那怎會是她自認為的價值?
馮俊成定定注視她道:「李青娥,不論旁人如何看你,給你何種非議,你也不能自暴自棄放棄自尊討好任何一個人。對我也不能。」
「對不起。」
馮俊成放開手,將她褲腿蓋回赤.裸的肌膚,「我要聽的不是對不起。」
青娥倉皇起身,想要逃走,「…是我想得不夠周到,是我昨夜裡黔驢技窮,要重來一次我不會那麼做了。那一百兩銀子我會還給你,人活著總有辦法,大人你已經對我仁至義盡了。」
身後人卻說,「我一不要你的歉意,二不要你的錢。」
青娥站在光裡迴轉身,不由得皺起兩條纖細的眉,勾過鬢髮到耳後,困惑地將他望著。
其實她瞧得見他眼裡的痛,他根本不像他所說的那樣,早就忘卻了五年前的那場騙局。他怎能不要她的歉意?
「大人想要我怎麼做?」她扯動嘴角,盡力**起個笑,走到他跟前去,「只要我辦得到。」
馮俊成收拾好藥油,側目看她,「好,那我直說,你現在還欠秦孝麟四十兩,我替你給。但你要打一張欠條,拉拉雜雜攏共欠我一百四十兩。」
不是不要錢嗎?青娥忍不住問:「我該怎麼還?」
「我要看到五年前的你。」
馮俊成站起來,倏地高出青娥一截子去,他微微躬身,凝視她潤澤的雙眸,「還記得你當初是如何欺騙我的感情嗎?分明只是個江湖騙子,卻可以虛張聲勢,把我耍得團團轉。」
青娥兩條胳膊垂在身側。她以為他在譏諷自己。
「大人,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沒有騙過人,也沒有欺騙過旁人的感情了,你要我怎麼做就直說吧,別鈍刀子割肉……」
「騙我。」
青娥訝然舉目,卻被掣進個滾燙的懷抱,馮俊成闔上雙眼,吻在她翕動喃喃的唇瓣,「我要你接著騙我。」
親吻像一片羽毛,一滴水卻沉重得如同整座山峰,墜落在她眼角。
他將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灼熱而又沉重,「你就當是我要報復你,讓你知道我的感受,一如你當初踐踏我的感情那般,操縱你的一悲一喜。李青娥,你教我的,我一直謹記在心。」
青娥面上劃過他的淚痕,睜大了眼睛。
「不要再讓人傷害你了,現在你是五年前的你,有所依仗,有恃無恐。」
他修長五指穿過她的髮根,高高托起她的後頸,也躬下身,越過五年光陰,再度親吻起這個欺騙過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