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請坐。」
這晚上黃瑞祥與江之衡喝個微醺,也得知江之衡眼下在國子監,長居應天府,便說好經常出來小聚。
花魁也選出來了,就是那藍衫女,她名叫香雪,讓個富商豪擲千金送上了花魁寶座,往後的一個月裡,旁人要見她,可得捨得砸錢。
馮知玉無意間得知江之衡與黃瑞祥廝混,霎時擰眉不語。雖說江之衡當年在江寧也是個排得上號的紈絝,可他素來看不上黃瑞祥這等人,絕不會與之為伍,怎能和他稱兄道弟,吃酒談天。
上個和江之衡走得這麼近的人,還是馮俊成。人家現在是當朝吏部郎中,國家棟梁,奉諭旨巡撫浙江,他黃瑞祥又是個什麼東西?
馮知玉想起那日江之衡問的那個問題,不由得留了個心眼。
那邊國家棟梁馮大人叫王斑擬了一份欠條,五年前前後後,合計一四十兩白銀,五個月內叫青娥還清。
尋常佃戶一年進益五到三十兩不等,扣除日常開銷,極難攢下錢來,青娥拿給秦孝麟的銀子裡大半出自馮俊成當年那一百兩。
要讓她五個月還清一百四十兩,真乃天書奇談。
不過,馮俊成本就不指望她還錢,她曉得,五個月,大約是他留在錢塘的時間。
「青娥姑娘?青娥姑娘。」王斑將文書推給青娥,食指在角落點點,「青娥姑娘,等會兒畫押在這兒就行了。」
青娥回過神來,頷首去按殷紅的印泥,作勢就要畫押,「好。」
王斑一個措手不及,去奪欠條,「青娥姑娘,我先把寫得什麼念給你聽。」
「不用,我看得懂。」青娥探身將身契接過來,見王斑錯愕,她笑著解釋,「就是這幾年一點點學的,能認很多字了,不然哪敢孤身帶著茹茹,早讓人欺負死了。」
話說一半,她頓了頓,笑起來,「看來女人識字也沒什麼用處,人家要欺負你可不會和你講道理。」
她說這話時馮俊成恰來在屋外,因此沒有進屋。不料茹茹抱著花將軍從草棚鑽出來,叫了他一聲大老爺。
馮俊成背手轉身,就見小姑娘抱著小花狗,身上髒兮兮盯著自己瞧。他眼睛落到她脖頸上的紅繩上,就是這條紅繩,牽著那塊平安扣。
青娥看過去,未加遲疑起身迎人,「大人,進來坐,我正要畫押,待按完手印這就給您看茶吃。」
她把那身契粗略看了一遍,其實根本沒仔細留意上頭說的話,就將手印按上去,還給王斑,而後踅身到院裡打水洗手,燒水煮茶去了。
一氣呵成,沒有猶豫,就好像即便馮俊成要把她賣了,她也沒有意見。
青娥看茶給他,笑盈盈真像五年前那個沽酒的婦人,「大人請吃茶,別客氣。」
馮俊成將那文書拿起,「你不仔細看看?」
青娥將茶杯推給他,「看了,夠仔細了。」
「你看時限了嗎?」
「五個月,是不是?」青娥眨眨眼,「要真還一百四十兩,莫說五個月五年,就是五十年五百年我也未必還得清。」
「那你這就按了手印?」馮俊成乜目向她,「你可知道還不清這一百四十兩的後果?」
「不知道,上頭也沒有寫。」青娥將他看著,笑意緩緩收斂,「我還想問問大人,要是我還不清這一百四十兩會有什麼後果?」
「尚未想好。」
馮俊成說罷,看了一眼紙上那枚小小的紅指印,「不過你可以放心,這只是尋常欠條,不是身契,我只是你的債主,你我沒有任何其他的關係。」
青娥清脆地咯咯笑起來,「不能拿錢還,還不完也不知道後果,少爺真是學壞了。」
王斑兩腮一紅,揉揉鼻子覷向馮俊成,就見他若無其事擎著杯子飲茶。
青娥還在那嘆呢,「想不到我勸人戒賭那麼些年,也有被追債的一天。」
見馮俊成看向自己,她收斂了些,朝他淡笑著,「大人你也可以放心,我最會‘騙’了,當年一百兩有一百兩的騙法,而今一百四十兩也有一百四十兩的騙法,五個月,沒準真能還清。」
王斑在旁聽得心驚膽戰雲裡霧裡,騙?
平日裡誰說起這個字,馮俊成都要冷一冷臉,她竟然還敢舊事重提?
以為馮俊成要大動肝火,他卻只是皺了皺眉,道了聲拭目以待,便起身離席。
王斑也趕緊揣上欠條追出去,「爺,那我這就叫人去縣衙,把錢給青娥姑娘墊上。」
見他頷首,王斑摳摳胳膊,「爺,青娥姑娘要怎麼樣才能在五個月還清一百四十兩?」
馮俊成果真沒好氣,「她不是說了嗎?騙。既然她覺得自己能還清,那就讓她還。」他側目看向王斑,「還不去?」
「…這就去了!」
王斑小跑著去辦事,馮俊成走在夾巷,不大高興,她說她能還清,五個月,他定了個天方夜譚的期限,她卻信誓旦旦要與他清債。
聽見身後有零碎的腳步,轉過身,見是茹茹和她的小尾巴花將軍跟了出來。
四目相接,馮俊成朝她走過去。
隨著他靠近,茹茹的小臉也越抬越高,腦袋高高仰著,「大老爺,這裡是你家嗎?」
馮俊成蹲下身去,總算只比茹茹高出一點,「是,但我不常來這兒住。」
茹茹本來還有些膽怯,見他蹲下,也大膽平視起他,「大老爺,為什麼我和青娥要在這裡住?」
馮俊成當真思索起來,最後道:「我和你娘是從前就認識的故人,你們沒地方去了,正好在這兒住著。」他將話頭扯開去,想了想,「李茹,你知道你爹和你娘為何分開嗎?」
茹茹挑高眉毛,將他仔仔細細端詳,「大老爺,你也喜歡青娥嗎?」
馮俊成愣了愣,讓孩子天真的問話逗笑,摸摸她懷裡的花將軍,「為何這麼問?」
「每一個喜歡青娥的叔叔伯伯,都這麼問我。」
「…是麼,每一個?這麼多,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青娥跟我講,要是他們再問,就說…不關你的事!」
茹茹說罷,搗騰起兩條小短腿,一陣風似的跑了。徒留下馮俊成緩緩起身,呆立原地,好半晌終於輕笑了聲,見花將軍四處找小主人,還給它指了個方向。
青娥在屋裡收拾東西,見茹茹跑進來,要她當心著腳下。
茹茹去到她面前,跑累了兩手擱在身前,學花將軍喘氣,青娥理理孩子衣裳,「你跑什麼?」
「大老爺問我你和舅舅為什麼分開,我說不關他的事,就跑了。」
青娥會心一笑,摸摸茹茹的小腦袋瓜,轉而沉默。馮俊成果真對茹茹的身世耿耿於懷,其實看他對孩子如此執著,茹茹並非不能被馮家認回去,她怕只怕,孩子進了馮家門,也就此和她分開了。
茹茹撅屁股將她打量,「青娥不高興?」
青娥搖了搖頭。
「那你為何從昨天就沒有笑過?」茹茹不理解,「我們住好房子,有糖吃,青娥不用到山上看茶樹。」
青娥留意到茹茹脖頸玉佩,動手將它解下來,收進荷包,「可這都是有期限的。」
「為什麼?大老爺要趕我們走嗎?青娥為什麼不叫我戴這個石頭了?你摸,這個石頭被我戴得熱熱的。」
茹茹說了一長串,青娥只笑著擰過身去,「小氣鬼!就借我戴幾天。」
「茹茹不是小氣鬼,茹茹不是小氣鬼!」
青娥站起身,收好了玉佩,茹茹繞著她轉圈圈,「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大老爺要趕我們走?」
「不是趕你走,是他哪天打道回順天府,他走了我們也不能在這住了。」
「順天府是哪裡?大老爺去順天府做什麼?我們可不可以去?」
「順天府…順天府裡有皇帝。他回順天府去,是要晉升,當大官的……飛黃騰達,前途無量。我多半是去不了了,你想替我去看看麼?」
茹茹一愣,將她抱住,「青娥去茹茹去。茹茹和青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