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許就直說嘛。
青娥屋裡飄出飯菜香味,她正逮著貪玩的茹茹在桌前吃飯,花將軍望眼欲穿蹲守桌旁,撿茹茹的漏。
見王斑從外邊進來,青娥起身擺弄桌上乾淨碗筷,「王兄弟,你來了。用過飯了麼?一起吃點。」
茹茹和王斑廝混熟了,見他來,拍掌叫好,「王叔!王叔來坐!青娥給你剝蝦吃!」
王斑嚇破膽,忙道不必,「你娘當然只給你一個人剝蝦,哪能給我剝,我算老幾呀。」
茹茹不懂,埋頭嘬手上蝦頭,王斑乾笑著坐到杌子上,端起碗,壓低聲量問青娥:「青娥姑娘,這是做什麼?你和他們是怎麼說的?怎麼那人傳個話見了我賊眉鼠眼的,叫我怪難受,爺也在邊上看著……」
青娥笑了笑,拿過王斑手裡筷子,往他碗裡挾菜,「你吃,就當做個樣子。」
她朝門外一抬下巴,王斑目光跟出去,就見一個婆子站在屋外晾衣,假模假式裝沒看到屋裡景象。
王斑多機靈的人,倏地有些明白過來,只覺得背上沉甸甸,憑空多出口黑鍋。趕緊埋頭吃飯,又聽了幾句青娥的囑咐,這才提膝離開。
吃過飯茹茹睡得早,青娥將油燈吹熄,掖好茹茹的被子,點上蠟燭去往儀門,儀門那兒的小廝得王斑提前知會,沒有將她攔下。
見她款款踱步向門內,兩個小廝交頭接耳,捂嘴偷笑,都當她去夜會王斑。
馮俊成所在的院落是當年馮家二房的住所,搬遷江寧後,此地已久無人居,現在只有零星幾個小廝外院守著,就連這幾個人也被王斑打點過,沒有將青娥攔下。
即便無人打點,他們湊在一起摸個牌的功夫,也聽說了青娥和王斑的關係,適才晚飯還有人看到他們是一起吃的呢!
青娥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穿過月洞門,來在書房門外,窗紙上倒映馮俊成挑燈夜讀的模樣,他手執筆,偶爾批寫,雖低著頭,脊背卻挺拔。
青娥笑一笑,吹熄蠟燭,邁上臺階。
王斑就候在書房門外,見青娥來了,把手上茶盤遞給她,「那我這就下去了?」
青娥點點頭,推門步入書房,一進去是個小廳,左手邊書桌前有個隔斷,馮俊成看不見她,只當是王斑進來。
他頭也不抬,「銀子送到了,縣衙裡說什麼?」
青娥只是朝他走過去,大約她腳步聲和王斑不同,馮俊成很快抬起了頭,見是她,微微一怔,擱下手上毛筆。
他不由看向窗紙,卻只是米黃的一片,瞧不見這一路上僕役們的反應,他愕然,「你怎麼來的?」
青娥輕輕將茶盤在他桌案放下,微笑道:「放心,我佈置好了,都以為我是來尋王兄弟的。」
原來如此,白日里她特意七繞八繞地問詢王斑下落,就是為了找人替他頂上這個「私會寡婦」的名頭,辦法很有用,只不過叫他有些不爽快。
馮俊成提口氣,「你跑到我院裡來做什麼?」
青娥含笑沏茶,分外自然,「想見你。」
馮俊成脊背繃著,兩手微微成拳,「茶留下,人走吧。」
「大人要忙到幾更天?」青娥沒聽見似的,垂手在邊上站著,「我等等你。」
馮俊成不由得皺眉舉目向她,「你等我做什麼?」
「聊聊天,敘敘舊。」
馮俊成故作不屑,搖了搖頭,提筆卻沒能落下一個字,「一百四十兩的騙法,比之一百兩好像也不過如此。」他還對她說過的話耿耿於懷,「你這樣真的還得清嗎?」
「大人不就希望我還不清麼?」他態度如此,青娥不覺挫敗,笑了笑,「那我就在邊上伺候筆墨了,往後每天晚上,茹茹睡了我都會來。」
見他還要開口,青娥堵回去,「大人,就別管我了,別因為我分心,耽誤正事。」
馮俊成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啞口無言,將視線從她身上撤回,投入面前的幾頁紙張,好在他做事專注,沒一會兒就可以假裝不在意她了。
才過半柱香的功夫,青娥就有些站不住,腦袋先轉動起來,四下打量,而後走到了酸枝木書架前邊。馮俊成跟著抬首,見她身影窈窕,手指沿路撫過書脊,選中了一本《陶庵夢憶》,背靠書架翻閱起來。
她說她識字了,馮俊成舉目不由得多看兩眼,見她讀得投入,便沒有理會,過了會兒,又一抬頭,她還翻在那一頁,看來認的字也沒有那麼多。
青娥留意到他視線似的,擰眉點點那書頁,「大人,有個字我不認得。」
馮俊成別開眼,「不會認,就折一頁。」
青娥柔順點頭,「好,等看完了,我放在一起問。」
誰說要幫她認字了……馮俊成閉了閉眼,提氣按捺焦躁。
是,他焦躁,分明她百依百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就連那不公的欠條都欣然接受。可他清楚,她給的,壓根不是自己想問她要的。
就這麼井水不犯河水地過了一刻鐘,王斑忽然折回來,拍打起房門,「爺,不好了,我瞧見劉夫人正往這兒來!」
門裡二人猛然相視,青娥來不及做其他反應,擱下書本就要推門出去,焉知一開門縫就見劉夫人已帶丫鬟步入庭院。王斑旋即在外將門合上,嚴絲合縫擋在前面。
青娥逃生無路,錯愕看向馮俊成,她不大好意思,「早知道就不來了…我躲起來。」
馮俊成頭疼得緊,「你躲哪兒去!」
這屋裡格局一覽無餘,躲哪兒都是破綻,他起身一把將她從書架掣到隔斷後邊,叫她背靠隔斷,不要出聲。
推門進來是會客小廳,往左穿過隔斷才是書桌,青娥就躲在那隔斷的背後,甚至算不上躲,只是站在那兒而已,擔著被拆穿的風險。
二人靠得有些近,心跳如擂,胸膛相貼,青娥抬眸便是他因為緊張滑動的喉結,這感覺沒得有些熟悉,和五年前一樣,什麼都像是偷來的,藏著掖著,叫她忍不住想苦中作樂地笑一笑。
「你還笑。」
馮俊成後背冒冷汗,他最不擅騙人,卻要為她應付劉夫人。是以垂眸見她神情,當真來火,牙根癢癢想在她身上挑個柔軟處咬上一口,聽腳步近了,他趕忙走出去,留她一人站在原地。
「俊成。」劉夫人來到門口,敲一敲門,聲音熱切,「累了吧?大伯母叫廚房給你燉了清肝明目的滋補品,你用一點再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