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茹嘿嘿一笑,擱下瓜皮去捂小嘴巴。剛把瓜皮擱到地上,花將軍便眼急嘴快地拖著跑了。茹茹要去追,叫一隻手握住胳膊,動彈不得,緊接著一張帕子便毫無徵兆地落在她嘴邊擦了兩把。
「這小姑娘吃不了甜瓜,吃了嘴巴癢。」
馮知玉給茹茹擦過嘴,疊好帕子一低頭,瞧見小姑娘水靈的大眼睛,心裡有些發墜。不為別的,就為那瓤甜瓜,馮俊成兒時吃這種青皮甜瓜,也會嘴癢。
她垂眼擰眉將她望著,「你在這兒吃甜瓜,你娘知不知道?」
茹茹搖頭,嘴巴太癢,拿小手抓一抓,「青娥不叫我吃,說我吃瓜起疹。」她擔心她們不曉得什麼叫疹,擼高袖子管解釋,「就是一個一個的紅點點。」
才說到這兒,青娥尋茹茹不見,心急如焚沿路找過來,見眼前景象,一把將茹茹抱起,呵著腰給馮知玉柳若嵋唱喏。
「小孩子不懂事,衝撞了二小姐和柳家小姐。」
馮知玉眸光迴轉,將目光移到青娥身上,因青娥眼神迴避,得以在她臉上細細地觀。
她現今應當是二十五的年紀,比自己歲數小些,但也絕不年輕了。兩腮失了少女的圓潤,身子瘦長條卻透著風流熟韻,飽滿輕盈,一看便是個美而自知的女人。
馮知玉道:「上回我們相見,還是五年前,你在江寧馮家的祠堂和我那不中用的丈夫對簿。」
青娥不想她還記得,少說有些尷尬,一個「是」字說完,倒像是在附和她那丈夫不中用。
馮知玉轉而問:「你女兒叫茹茹?李茹茹還是趙茹茹?」
「李茹。」
馮知玉道:「她吃甜瓜嘴巴癢,往後可要盯緊了,我也認得一個人,吃甜瓜起皮疹,年紀小的時候嚴重,一口都吃不得,長大就好了,雖然還是癢,但也不礙著吃。」
青娥聽得雲裡霧裡,跟著頷首,「二小姐說的是,我平日也不讓她吃,可她人小鬼大,有時候一不留神就沒管住。」
茹茹聽到這兒,不好意思地將臉往青娥頸窩裡藏。
馮知玉笑了笑,目光在青娥臉上凝矚,意有所指道:「你要是管不住,何不將她送到個能管她的地方?十二個時辰有人陪同,還有人教她知書識禮,許她個光明的將來。」
「哪有那樣的地方…」青娥話說一半,驟然舉目,笑意漸漸消退。
馮知玉臉上的笑容並不減退,「有那樣的地方,你知道的。」她拍拍柳若嵋搭在臂彎的手,道了聲走吧。
徒留下青娥領著茹茹站在偌大的園林間,耳邊蟬鳴鳥叫,一覺醒來似的忪怔悵然。
柳若嵋不曉得馮俊成小時候吃甜瓜什麼模樣,因此無處起疑。她終日恍惚,無暇分心去想其他的事。這幾日她雖然膽怯,總叫馮知玉代為出面,但卻獨自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耿耿於懷的,無非是那樁十幾年被人掛在口頭上的婚約,她滿意他,心悅他,想嫁給他與他做一對夫妻,卻忽視了這十幾年的跨度,和他的感受。
其實馮俊成對她的態度從未改變,也恰恰說明,他對她從未有過男女之情。
本以為只要她放下為女子的矜持,追他到錢塘,他就能看到她的堅定不移,現在想來,是她太天真了。
當天晚上馮知玉和柳若嵋就動身離了錢塘,走之前馮知玉放心不下,單獨和馮俊成又說了兩句。
人與人之間,總有個遠近親疏。馮知玉自然要站在對馮俊成最有利的角度設想,勸他不論和柳家的婚事如何,都要擦亮眼睛,別叫感情矇蔽,只要李青娥不執著於名分,也並非不能跟著孩子接進府裡。
即便那孩子不是他的也無所謂,左右是個女孩,養十來年就出嫁,屆時將她風光送嫁,好福氣還在後頭,也不算辜負她們母女。
她說到最後,動了真感情,從馬車裡探出身子,皺緊了眉頭,「你不懂,你命好,有的險犯不著去涉。她要真向著你,就知道怎麼做才是真為你著想。」
頓了頓,馮知玉換種說法,「你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也不見得是在為她好。」
馮俊成只是道:「進去吧,這樣危險。回頭我到應天府去望你。」見她急切瞧著自己,他淡笑了笑,「我心裡有數,不會莽撞行事,你就放心。」
說罷,他去到後一架馬車,與柳若嵋話別,柳若嵋備了幾句話給他,是前一晚就想好的,她擔心等見到他又張不開嘴,可到了緊要關頭,還是亂說一氣,急得直掉眼淚。
柳若嵋抽出帕子,在眼下擦擦,「俊成哥哥,我明白,你的將來在順天府,我配不上你。」
馮俊成不料她這麼想,微微一怔,釋然笑道:「原來如此,可若你真的瞭解我,就會知道我和你想像中是兩個樣子,就要對我失望了。」
柳若嵋眼淚也忘了流,只顧看他,他也誠然對她笑著,直到馬車行進。
這段日子因著突如其來的家事,馮俊成堆積了些公務來不及處理。
早些時候他讓縣衙拿登記在冊的茶稅文牘過來,這會兒郭鏞已帶著一大箱子書冊登門,在西角門靜候了。
他說師爺清點了一天沒點明白,又擔心馮大人要得急,便讓衙役將書庫裡所有和茶沾上邊的卷宗都整理進這口箱子,給馮大人送來。
郭鏞打從進門便點頭哈腰,張口閉口為巡撫大人排憂解難,做的事卻半點不為馮俊成著想。
馮俊成望著那口滿得要冒出來的箱子,說不上什麼感受,嘆口氣笑笑。誰叫他審完秦孝麟,轉臉查起秦家茶莊,早已是秦家明面上的對手。
他坐在梳背椅上呷一口茶,「王斑,去搭把手。」
「噯。」王斑連忙上前幫手。
秦家顯然已收買郭鏞做他的絆腳石,可這些小伎倆哪絆得住他。馮俊成只認證據,現在證據擺在眼前,有賬就有數目,有數目就一定會有破綻。
郭鏞見事情辦妥,賠個笑就預備走了,哪知迴轉身就見月洞門那頭走進來個熟悉的身影,窈窕婀娜,一度是他衙門裡的常客。
青娥猛然和郭鏞打上照面,也是愕然,手裡端著的一盤子甜瓜都顫了顫。
這兩人誰都沒想到會在馮府與對方會晤,但到底是郭鏞老道,眼瞼都驚得**,仍掛起個笑,朝青娥拱手,作勢要走。
青娥覺得勢頭不對,這郭鏞和秦孝麟蛇鼠一窩,就這麼放他回去可不行!
她來不及多想,喜氣洋洋端著瓜去留郭鏞。
「郭大人不吃口瓜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