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欠了欠身,牽著茹茹隨王斑離開。
本以為她會叫他家裡人嚇得冒汗,可真置身其中,又出奇地平靜,就好像根本還沒反應過來。
青娥腳步沉沉來到鳳來閣,當初她也來過這裡,但只到過院外,不曾進門,初次踏過那扇黑油桐木門,只覺別有洞天。山石小築仙山樓閣意趣高雅,院子裡通著活水,汩汩潺潺在夏日裡分外清涼。
茹茹本來走得好好的,忽然站定,不敢往裡走了。
青娥蹲身問她怎麼了,她握著小手搖搖頭,「青娥,我想回家…」
「這兒不好嗎?」
茹茹小臉十分畏懼,但還是願意說實話,「好。」
青娥笑了,「好還想回家?你怎麼就不想從此只住這樣的大宅子,當個大小姐了?」
「好…但不是我家。」茹茹伸手牢牢抓緊青娥的衣角,「青娥,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青娥臉色一變,「誰說的,不許你胡說。」
不等青娥蹲下身去與茹茹解釋,院外就來了望春和逢秋。
青娥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曉得她們不可能撇下老夫人翫忽職守,之所以能追過來,定然是奉了老夫人的命。
青娥拉著茹茹起身,與她二人笑著打招呼,分外熟稔。
她們兩個見了青娥也喜也惑,不曉得五年前酒鋪為何一夜關停,後來還是租地的屋主在租約到期之後,將裡頭的酒一缸一缸全賤賣了。
「青娥,我當真以為這輩子咱們都不會見了。」逢秋上來握她的手,「你當年去了哪?為何不告而別?你家趙琪呢?他在何地?你怎會跟著我家少爺回來?」
望春瞧向茹茹,愕然問:「青娥,這是你和趙大哥的女兒?都這麼大了。」
青娥輕輕搖了搖頭,如實道:「我和琪哥其實是一對兄妹,從來也不是夫妻。但這說來話長,往後要有機會,我再給二位倒上好酒,細細說來。」
逢秋擰眉問:「這是何意?那這小姑娘又是誰家的?」
茹茹被點名,連忙去握青娥的手,直往她身後躲。
青娥拿手掌護她,與逢秋道:「是我的,這是我女兒李茹。」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她女兒,逢秋問的當然不是這個,而是在問她女兒的父親。但逢秋心思細膩,見青娥與自己繞圈子,便沒有立即追問。
望春卻梗著脖子急切問:「那孩子的爹爹呢?孩子的爹爹是誰?」
她問得迫切,無非是因為心中已有猜想,急於求證,因此青娥也無需訴諸於口,只需微微扭轉身,看向那鳳來閣高懸的匾。
「哎唷……」望春呵出一口氣,連連往後踉蹌。
她與逢秋相視一眼,眼珠都有些震動。
王斑在旁賠個笑臉,適時出聲,「二位姐姐,有什麼都改日再敘吧,我先將人安置了,還有好些包裹在車上等著我去清點了才好卸車抬進來。」
鳳來閣的主屋裡,岫雲剛將桌上果品佈置好,一會兒給荔枝壘成小塔,一會兒給石榴掰開朝天放,擺弄了半天,總算擺出個滿意的型來。
她有心叫少爺對她報以青眼,如此等到了順天府,也不至於無依無靠被正頭太太排擠。
五年了,好容易熬得紫瑩嫁人,又盼得夫人首肯,她要能趁這段日子好好表現,揣上個孩兒,那才叫真的保險。
忽聽屋外嘈雜,她滿心以為是少爺來了,連忙跑出去迎,迎頭卻撞見青娥牽著茹茹,跟隨王斑來在屋外。
王斑見了她也熱情,與她頷首介紹,「這是青娥姑娘,這幾日在鳳來閣隨爺少住,之後就往順天府去了。那是岫雲姑娘,是咱們鳳來閣的老人了,當年鳳來閣大小事務都要經由她手。」
兩邊都介紹得十分允當,甚至還小小抬舉了岫雲,饒是如此,那話語中二人的差距仍舊清晰可聞。
岫雲來不及細品那話中深意,只覺得心上喜悅叫誰挖空一塊,手中紅木托盤便也應聲落地。
巨響將茹茹嚇了一跳,她不喜歡這兒,掙開青娥的手,扭轉身就往外跑。
好巧不巧,那廂馮老爺聽聞馮俊成領回家一對母女,果真拍案而起。他不去尋馮俊成,反而先行前往鳳來閣一探究竟。
馮老爺急火攻心,不顧白姨娘阻攔,沿路來在馮俊成的鳳來閣,剛轉過垂花門,只感覺膝蓋被頭小羊羔子頂了一下。不痛不癢。
他眉毛倒豎著低頭看,只看到個四五歲的小姑娘,被他膝蓋頂了一記,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姑娘應當剛好是從門裡往外跑,因此二人相撞,重量小的那個自然而然要摔個屁墩。
夏天衣裳薄,茹茹跌坐在地,本來不痛,只是麻,沒一會兒屁股傳來強烈的痛感,比去河邊玩水,被青娥打得都還要疼。
茹茹想忍一忍,小嘴抿著,小臉板著,可發覺忍不了,只好委屈得「哇」一聲開始嚎啕。
沒哭兩下,被馮老爺抄著兩腋從地上拔起來,白姨娘也趕忙上前,蹲下身給她拍灰。
白姨娘見她身上的薄綢小襖蹭破了個洞,軟聲道:「該多疼吶,衣裳都摔破了。」
茹茹本來好些了,聽見這個,嘴角又忽然下撇。
馮老爺頗有種如臨大敵之感,背過手去,「只是衣裳破了,你好好的,又哭什麼?」
茹茹抽抽搭搭,圓臉蛋上數不清的淚痕,話也說不利索,「這是…這是…貴的…來江寧才穿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