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哥兒抬高腿邁過門檻,走到狗籠子邊上。他奶孃連忙將他往後帶帶,「益哥兒別站太進,外頭來的狗,不一定乾淨,當心咬人。」
茹茹老大個不高興,扭過頭去看她,「花將軍不咬人,它好乾淨,它在籠子裡呢!」
益哥兒揮開奶孃的手,蹲到茹茹邊上去,盯著花將軍瞧,好一會兒才扭臉看她,「這是你的小狗?」
茹茹點頭,「它叫花將軍。」
益哥兒朝籠子裡伸手進去,花將軍怕他,直往角落裡躲。
茹茹伸手進去,花將軍就往她那兒去,益哥兒大約是平日裡在丫鬟堆裡呼風喚雨慣了,站起身,手叉腰,「把這個小狗拿出來。」
「不能拿。」茹茹跟著站起來,「王叔說要等大老爺來,先給花將軍定個住處,跑丟了就不好找了,你看這地方那麼大,還有好多樹和大山。」
「那不是山,那是假山。」
茹茹不懂,梗著脖子,「假山也是山。」
「我想玩小狗。」益哥兒唇紅齒白模樣也是清秀可愛,就是一開口,少爺派頭太足。
茹茹撇嘴,「花將軍不想和你玩。」
「誰說的?」
「我說的,這是我的小狗。」
益哥兒上前去開狗籠子,茹茹動作不及他快,眼看花將軍從門裡擠出來,趕緊去關籠子門,兩人捱得近了難免推搡,不等大人反應過來,益哥兒重心不穩,已經歪倒在地,腦袋磕在了門檻上。
茹茹霎時慌了,眼見奶孃大呼小叫去哄益哥兒,她握握自己小手,擔憂的在邊上站著。
恰逢此時暖閣裡眾人說完了話,從門裡走出來,瞧見這屋裡益哥兒賴地大哭。馮老爺性格古板,因此待男孩嚴苛,見他哭著喊著要玩狗,說了一句玩物喪志,對這兩個兒子都好生「失望」似的,拂袖走了。
五歲小童,何談喪志?
馮俊成不贊同,卻是習以為常,只領青娥過去檢視。
白姨娘也連忙過去將益哥兒拉起來,「益哥兒!誰許你亂跑了,我不是叫你在院子裡玩?誰許你搶人家的小狗!這小狗不是你的,你不能動。」
益哥兒難過極了,捂著磕紅了的腦袋,「娘,他們騙我,他們說這家裡的東西都是我的。」
白姨娘大驚,揚手在益哥兒屁股上拍了一下,「誰說的?這都是誰和你說的?」
她驚愕之下看向馮俊成,卻見馮俊成無甚反應,只是在過問茹茹事情經過。白姨娘長舒一口氣,對著益哥兒屁股又是「啪啪」兩下,「越來越不像話了!回去我再拿你試問!」
有些話何止不能亂講,那是連想也不敢想的,沒人聽見教導兩句倒也罷了,偏他當著馮俊成的面說了出來。
好在老爺已經走了,董夫人卻走過來聽了個一清二楚。
她只是笑,也不出聲。心知小孩子哪會無端說出這大逆無道的話,還不都是和大人學的。
白姨娘忙與董夫人賠不是,拉著益哥兒站起身,「不知道是底下哪幾個黑心肝的丫頭小子亂說話,教了他這些。益哥兒,還不快給太太賠禮。」
董夫人冷哼,「得了,說說也不見得就能成真。」
那廂馮俊成不得不出來調停,領了茹茹過去,對益哥兒道:「小弟弟,適才我聽茹茹說是她推倒了你,茹茹有句對不起和你講,希望做叔叔的諒解。」
茹茹攪手囁嚅,「哥哥對不起。」
青娥在旁悄悄掩嘴,今天第一回笑得如此由衷,走上前對茹茹道:「要叫叔叔。」
茹茹仰頭,「為什麼?」
青娥瞥了馮俊成一眼,對她道:「因為他是大老爺的弟弟。」
茹茹不大理解這當中關系,但還是聽話改口,「叔叔對不起。」
白姨娘幾番道歉,領走了益哥兒,回到她自家院裡,門一關,狠狠將他訓斥,「亂說話!叫你亂說話!你告訴我,是誰教你這麼說的?」
益哥兒紅著額頭哭聲不止,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玩小狗,為什麼要挨一頓打,白姨娘聽小孩子聲淚俱下也有些心軟,閉眼揉揉額跡,轉而叫婆子將手底下所有的丫鬟小廝都帶上來,讓益哥兒挨個指認。
益哥兒懵懵懂懂點了幾個出列,那幾人本就嚇破了膽,這下更是跪倒在地,對著白姨娘不住磕頭。
白姨娘疲於訓斥,叫婆子明日去尋人牙子來府上,將這幾人通通發賣了去。
夜闌人靜,蛙鳴蟬躁,鳳來閣裡差不多都安置下了,青娥刻意請婆子帶茹茹下去,走上前張開臂膀,將馮俊成撥弄燈芯的背影圈在懷裡。
「少爺……」
許久沒這麼讓她喊過,馮俊成手上一重,燈芯淹進了燈油裡,滅了。
青娥將臉貼在他後背發笑,兩條胳膊向上攀在他前胸,跟只布口袋似的掛在他背上,她突發奇想,「背揹我麼?」
馮俊成絲毫也不含糊,躬身勾起她雙腿,後背倏地貼上片溫熱綿軟的重量,他將她往上顛一顛,揹著她在只有月光照明的房裡走,「這是怎麼了?吃了幾杯酒?」
「高興。」青娥高興,晚飯也用了幾杯馮府的好酒,沒有醉,只是與他單獨待在一起才敢放肆。
這會兒飄飄然覺得自己約莫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將臉貼著他肩,想他就這麼馱著自己到天荒地老。
她閉上眼,臉孔在他頸窩蹭蹭,「少爺,你娶柳家小姐嘛。」
託著她的手頓了頓,她道:「你娶她,納我做妾,我就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了。」
馮俊成行至羅漢床,將她放下,轉回身一張清俊的臉早就板得硬邦邦的,「是因為我爹,你才這麼說。」
馮老爺說只有他娶了柳若嵋,才應允他納青娥為妾。馮俊成當時冷臉沒有回應,是為拒絕。
青娥搖搖頭,「你是馮家嫡長,不可能不娶正頭太太。早晚都是要娶的,柳小姐就很好。我和柳小姐還合點眼緣,多少也算老熟人了。」
馮俊成大為不解,「這是何意?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回絕我爹,叫你誤會?我只想與你一人相守,怎可能娶她納你?」
「你想…你也只是想罷了……」青娥抬手撫上他面龐,他的眼睛在黑漆漆只有月光照亮的房裡格外清澈,「我可告訴你,在你家這種高門大院做活的下人最有眼色,不會無端教你庶弟說那些話,肯定是他們覺得你和你爹不是一條心,才這麼說的。你不要忤逆他了。」
「馮俊成勾勾她下巴,「你擔心我爹不將馮家家業傳給我?」
「那是你應得的。」
「倒也未必,只因為我是嫡子,便理應繼承家業?若我不願繼承呢?況且我弟弟益兒也是他的親生兒子,與我又有什麼不同?」
「怪話!」
馮俊成苦笑了笑,「這便怪了?我才要道一聲怪,好像從我降生,就總有人這樣說我,可我何處古怪?我不過是想過我想過的日子,愛我想愛的人……」
青娥楞柯柯將他望著,屋內昏暗,因此萬物都有了隱匿的形狀,青娥瞧見了許多不曾瞧見的奇景,那裡頭有一幕便是她躍過森嚴的貴賤之分,與他矗立高堂,一身紅裝。
她好喜歡那景象,喜從中來,眼中滿是期冀。
她回神,見他笑得從容自在。馮俊成背對她蹲身,示意她趴到他後背,再揹她走一段。
青娥扒住他肩,聽著迫不及待,「你不想娶別人?可那些男人,都是三妻四妾。」
馮俊成偏臉朝她笑,「他們三妻四妾,我只背得動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