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的府邸離皇宮很近,不過是一牆之隔而已,後院緊緊地靠著皇宮的菜園子,若非隔著一道高牆,來往起來倒是非常便利。
「皇上?」迎出來的趙普顯得有些驚訝,卻沒有慌張,這種事情他早就經歷的多了,兩代皇帝一遇到什麼煩心的或是開心的事情,常常都會來自己家裡面轉轉的,就是不知道這一回是為了什麼事情了。
「則平的府邸好像又有新氣象啊!」太宗皇帝打量了一下週圍,笑著說道。
「微臣的狗窩怎麼能入得了皇上的法眼,也就馬馬虎虎吧。」趙普謙虛道。
瑞雪初晴,院子裡面倒是非常清爽的樣子,花花草草什麼的自然是沒有了,幾枝臘梅倒是開的分外妖嬈,給人一種渙然向上的感覺,令人耳目一新。
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趙普的後院裡,地方倒是夠大,一眼望去,好大一片都是白茫茫覆蓋著,其間還有幾座亭臺點綴,乾枯的老樹旁邊有一口枯井。
眼前此景,似乎在哪裡見過一般吶!太宗皇帝的心裡面嘀咕道。
「則平,近來滇南形勢有所異動,我當如何應對?」轉了兩圈後,太宗皇帝問道。
「陛下何須多慮?」趙普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有淮陽王節制蜀地,數萬大軍枕戈待旦,那些擺夷人能成什麼大事?」
「話雖如此,可是驟起刀兵總是令人憂心的。謙兒年紀尚輕,主持一地軍政已是吃力,若遇到突發|情況,未免會手忙腳亂,叫朕如何能不擔心?」太宗皇帝不是非常樂觀,大理地處西南,交通不便,且多為蠻夷所居,中原王朝從來就沒有真正地統一過這裡。
「皇上說的也是——」趙普心道,若不是因為你想廢長立幼,又怎麼會那麼爽快地答應派淮陽王入蜀地?如今倒賣弄起父子情深的把戲來了。
「若是朕有意南取大理,朝中有誰可以為將?」太宗皇帝忽然問道。
「南取大理?!」趙普顯然有些吃驚,詫異地望著皇帝,不知道應當如何應對,想了半天后才說道,「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則平想來,朝中並無可以調遣之將!」
「怎麼會呢?」太宗皇帝也很詫異於趙普這個答案,不由得反問道。
趙普笑了笑道,「陛下,滇南之地,始於大漢對西南夷的征服。三國時,諸葛南征,又鞏固了對其統治,但是隨後數百年的亂世,中原動盪,無暇理邊,因此到了隋唐之時,對西南邊陲的控制已經逐漸喪失了。隨著六詔歸於南詔,曾經強盛一時,令盛唐也束手無策。然而國終有衰亡,中興六年,重臣鄭氏篡位,此時南詔已然衰落,如中原有一強權,則正可兼併西南,金甌重圓,但誰都曉得那正是唐朝氣息奄奄半死不活之時,連河北都遍佈獨立的藩鎮,怎可能還有餘力顧及邊疆?」
太宗皇帝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唐末的藩鎮之亂,確實令整個中原元氣大傷。
趙普見皇帝聽得仔細,便接著分析道,「因此,西南地區只能在本地區內部完成政權更替。南詔後期,國內強族林立,舉其要者,皆有地有民有兵,一舉一動都干係政局。蒙氏既衰,英雄趁時而動,首發難者,即鄭氏買嗣,其既掌國柄改號自立,遂殺蒙氏八百人,又趁中原歷五代十國之亂,舉兵犯蜀,迭遭失敗,以是民心喪盡。其間興廢數度,至段思平得國,改號大理,籠絡國人,安撫滇東三十七部。六姓之中除鄭氏已滅,其餘四姓盡服於段。又廢苛政,寬賦稅。西南離亂三十載,至此乃得粗安。大理段氏以是得滇地人望,國脈興盛。」
「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大理畢竟國小民寡,物產有限,段氏雖然頗得滇地人望,難道也能阻擋得了我大軍南下?」太宗皇帝皺著眉頭問道。
「陛下今日何故盡說氣話?」趙普笑了起來,「那大理國多是高山大河,行動多有不便,大軍出征困難重重,糧草輜重自然難以補充,將士們也無法適應那裡的氣候的,大漢時的伏波將軍馬元,不就是死在出徵西南夷的路上嗎?前車之覆,後車之鑑呀!況且我朝中並無熟悉山地作戰的將領,貿然出兵,恐多不利。」
「然則段氏一族狼子野心,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北進中原的意圖啊!」太宗皇帝嘆了口氣,這才將意外拘禁了大理國三公主的事情向趙普說了出來。
趙普聽完後目瞪口呆,喃喃地說道,「竟有此事?陛下,這件事情可是做的不高明啊!」
本來也是,抓了大理公主也無妨,畢竟是私入大宋陰謀不軌,如果以此對大理國提出嚴正交涉,對方必然無以應對,唯有推卸責任或是認錯一途,或者將公主秘密囚禁不使訊息外漏也可以,大理國久久不見三公主的訊息,必然著急,一定會派人來要,這樣也落了下風,可是如今大宋國將其秘密關押也就算了,還被人家從重重守衞的宮殿中給跑掉了,傳了出去,人家沒有笑話,自己先會覺得臉紅,況且會授人以柄,反而使大理國找到了生事的藉口,這一回算是載到家了。
「陛下,刻採取補救措施了麼?」趙普問道。
「派人圍捕去了,只是全無頭緒,怕是很難了。」太宗皇帝有些煩惱地揉了揉太陽穴道。
兩人在一起又計議了一陣子,始終沒有想出個好辦法來。
「看來只好坐等訊息了,朕且回宮去了。」太宗皇帝無奈地說道。
於是趙普將皇帝向外送去,臨到門口的時候,太宗皇帝忽然想了起來,對著趙普說了一句在旁人聽起來很是奇怪的話,「則平,方才我在後院見到的那口井,原來應該是姓趙吧?」說罷就嘿嘿地笑了兩聲,沉著臉拂袖而去。
趙普望著太宗皇帝遠去的背影,臉上喜憂參半。
回到府中後,趙普對夫人說道,「可以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河陽老家了。」
「怎麼了?」夫人有些驚異地問道。
趙普笑著說道,「今日皇帝總算是看見他家的那口井了,想來離我去相已經指日可待。」
「老爺你就不怕惹怒了皇帝?」夫人有些擔心地問道。
「皇上的度量還沒有那麼小,況且我當時又不是霸佔他家的菜園子,只不過是用咱家的土地換他家的菜地而已,頂多讓他鬱悶兩天,卻能遂了我隱居的心思。」趙普自信地回答道。
夫人看著趙普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著實有些猜不透了,值得嘆惜道,「實在是不明白你們男人家的心思了,好好的宰相為什麼不做了呢?」
「激流勇退,方才能夠保全自己,如今的皇帝,早已經不是原來的晉王了。」趙普搖了搖頭,深深地嘆息道。
果然不出三日,太宗皇帝就尋了個由頭,罷免了趙普的昭文殿大學士,算是去了宰相之位,又過得幾日,便將他送回河陽老家了,從此一代名相再也沒有回到京師。
追捕大理公主的事情也有了眉目,謝禮的秘門高手不負所托,終於在長江北岸將其重新擒獲。原來將其救走的人正是段氏一族中的高手,天龍寺無可大師的親傳大弟子。
得到訊息後的太宗皇帝頗有一些猶豫,惹毛了這些江湖高手,要比圖謀一個小國家更加傷腦筋,究竟應該怎麼處理這個燙手的山芋,如今又有一些為難了。這事情本來並不光彩,滿朝大臣中雖然不乏飽學智謀之士,但是可以同自己推心置腹商量壞主意的並沒有幾個,他不由得有些懷念起剛剛被自己罷了相的趙普趙則平來。
可是想了又想,終究覺得不能再次將趙普招回,此人囂張跋扈,不但賣官鬻爵廣收田產,更連皇帝也不放在眼中,自己的菜園子一時沒有看住都變成了他家的後花園,這一次自己若是再向他服軟,還不讓他反了天啊?
「打人不打臉,朕的顏面都叫他給敗盡了!再起用他?不行,決計不行!」太宗搖了搖頭,終究打消了這個看似荒唐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