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喝了口酒,撕扯著一塊兒烤肉正吃的香,聽到楊排風這麼問,便低著頭代我回答道,「這你便不知道了,咱們楊家在北漢的時候,就一直跟契丹人周旋,有幾次遼軍大舉南侵,形勢危急,這五臺山上的和尚們都來助過陣的,親不親,故鄉人,直接撕破臉皮確實有些不妥,就算上門尋釁,也得找個說得過去的由頭兒才是吧!」
楊排風聞言恍然道,「原來這裡間還有這些緣故呢!」
「尤其是老六如今已是大有身份的人了,行事自然須得有個章法,否則影響不好啊!」四郎接著說道。
夜裡面的寒風確實很大,幾個人索性圍住爐火便喝便談,就這麼半坐半趟了一夜。我將分別之後的事情慢慢地講給四郎聽,也從四郎的嘴裡面瞭解到了他這些年來的經歷,和契丹內部的一些個事情,倒是不無裨益。
「這麼說蕭太后的後面,也有不少拖後腿的人啊——」我有些好奇地問道,「那為什麼她這次就能召集到這麼多的兵馬南下呢?」
有一點我還是比較清楚的,契丹人的兵馬徵集與大宋截然不同,很多人都是從各部落裡面徵集來的,蕭綽想要徵用這些人馬,首先就要擺平那些部落首領們,從她此次南下所帶的兵馬的數量上來看,四十萬人即使不是傾國之兵,也差不了多少了,難道說她已經徹底將反對的勢力全部清理掉了麼?對此我深表懷疑。
四郎搖頭道,「哪裡有這麼簡單啊!即便以蕭太后之能,再加上韓德讓大力協助,也不過能掌握大遼朝廷的四成力量,雖然佔據了正統的名分,不用擔心有人能夠推翻她,卻也沒有實力可以徵調四十萬大軍南下,這一次的事情,卻是跟神木尊者耶律天德死在大宋一事休慼相關。」
「竟有此事?」我有些驚愕地看著四郎道。
雖然我知道神木尊者是大遼皇族,也知道八大宗師在大遼國內的影響力,卻沒有料到他的死居然會使蕭太后有藉口召集這麼多的兵馬。
「在大遼國內,有五股勢力。」四郎見我有些不信,便耐心地為我解釋道,「第一就是耶律家族,卻不等同於皇帝,第二就是蕭後一族,第三就是玉田韓氏,第四是一些遠在北方的依附於契丹的部落,第五則是除去這幾股勢力之外的中間勢力。」
「這些我自然都是知道的,不過有一點我卻不清楚,你說得耶律家族並不等同於皇帝是什麼意思?大遼的皇帝不都是從耶律一族中出來的嗎?」我有些疑惑地問道。
四郎點頭道,「這個自然是不錯的!不過大遼的皇帝在繼承上不像我們中原,都是子承父業,而是從所有有資格繼承皇位的族人中挑出候選人來,然後從中選取。可以說,大家都是競爭者,這個關係如何融洽的起來?因此在大遼內部鬥得最激烈的,就是耶律一族。」
「你這麼說我便明白了。」我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
「如今蕭氏一族同玉田韓家聯到了一處,在耶律一族中自然是佔據了主導地位,無人能及。其他的小部落偏安一隅,自然不願意摻到大遼朝廷的內部爭執,基本上對於政局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力,而神木尊者耶律天德,他本人雖然出身於皇族,卻是其他中間勢力的代言人,此次耶律天德猝死,中間勢力非常震怒,蕭太后急於為他報仇雪恨,自然是為了籠絡這些中間勢力,而耶律家族中的反對勢力,也有求於中間勢力,自然不能反對這次南征。結果就是,蕭太后輕而易舉地糾集了四十萬兵馬,還有閒暇在京中留下了足夠的守備力量。」四郎接著解釋道。
我嘆了一口氣道,「怪不得蕭太后這次的行動相當順利,原來是沒有了後顧之憂,前方也沒有人敢消極怠工,自然無往而不利,一路上攻城略地戰果輝煌。看來如果朝廷眾臣如果不拿出些真材實料來,這一次是討不了好的。」
「豈止是討不了好處,恐怕要吃大虧的。」四郎深知其中底細,很是憂心地答道。
言談之間,不覺天色已經漸漸發白。
「報國寺的和尚們太也無禮了。」我見過了一夜,報國寺裡面的和尚們竟然沒有半個出來說話,乾乾的將我們晾在這裡喝風,不由得有些惱怒。
便是你報國寺再囂張,虛谷老和尚再牛逼,也不至於在我一個堂堂的王爺面前擺譜吧?
「左右看著,與我將那報國寺的山門給砸開了——」我有些氣憤地吩咐來到大帳中點卯的眾將道。
眾將轟然應喏,不過還沒有等到眾人動手,就聽到報國寺裡面響起了悠揚的鐘聲,噹噹地聲音在晨風中飄的很遠,一直敲了二十四聲方才停了下來,接著就聽到寺廟裡面誦經聲大作,如潮水一般連綿不絕。
「和尚們搞什麼鬼?」我有些狐疑地制止了手下們的行動,側耳一聽,怎麼誦經的聲音傳了過來,裡面竟然有些沉重的味道。
過不多久,便聽到附近的山頭上,也陸續傳來了鐘聲,與方才我們聽到的一般無二。
「聽起來,似乎是廟裡面死了人了。」一名部將猜測道。
「何以見得?」有人問道。
那部將有些不很確定地回答道,「先前我在五臺山住過些日子,廟裡面一有和尚死去,總要敲一陣子鍾的,附近的廟裡面聽到的話,也會敲鐘回應,如同弔唁一般。只不過,這次敲鐘的時間似乎長了一些,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兒了。」
緊閉了很久的廟門忽然自動開啟了,先前那知客僧重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不過這一次的表情與昨日大是不同,莊嚴之中帶著一絲悲憫,見到我們後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後,方才低聲說道,「眾位施主,弊寺住持虛谷大師已經於昨夜中坐化,現下寺中正在為虛谷大師凝練法身,怠慢了貴客,著實是失禮了。還請諸位看在昔年的情分上,原諒一二。」說完之後,又是深深地施了一禮。
「虛谷死了?」我頓時感到非常詫異。
這老和尚的嘴臉,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日我與七郎一起上山來找五郎,就是被這個老禿驢給阻攔住的,否則我也不信五郎就會死心塌地留下來,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裡打坐參禪,以我對五郎的瞭解,他應該對手中的鐵棍的興趣多一些才是。虛谷老和尚一定是利用五郎的敦厚心理,對他說了什麼蠱惑人心的話,將他騙入彀中才是!
如今我們尋上門來,他就忽然死了,這事情說的,難不成是故意跟我們為難不成?我看了一眼四郎,一時之間猶豫著是否應該直接闖進去才對?
四郎看了我一眼,提氣凝聲,衝著廟裡面大聲喊道,「老五,四哥跟老六一起來看你來了——」聲音中氣十足,直直地衝上雲霄,震得四周的林鳥亂飛,樹葉紛紛落下。
過了一陣子後,廟門又被人吱呀呀地給推開了,一個身著黃色袈裟的光頭和尚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