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現在已經成為世界性的語言,生在今日今時,我們不能不學會它。可是,也不能有崇外心理,最好是,把外文學得很好,然後吸收外國人的學問,幫助自己的國家,我們不能否認,我們比人家落後,這是很痛心的!」
爸審視著他,眯著眼睛說:
「書桓,你該學政治!」
「我沒有野心。」何書桓笑著說。
「可是,」爸爸用菸斗敲敲何書桓的手臂說,「野心是一件很可愛的東西,它幫助你成功!」
「也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很可能帶給你滅亡!」何書桓說。
爸爸深思地望著何書桓,然後點點頭,深沉地說:「野心雖沒有,進取心不可無,書桓,你行!」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爸爸直接讚揚一個人。何書桓看起來很得意,他偷偷地看了我一眼,對我眉飛色舞地笑笑。這種笑,比他那原有的深沉含蓄的笑更使我動心,我發現,我是真的在愛上他了。
又坐了一會兒,爸爸和何書桓越談越投機,雪姨卻越來越不耐,如萍則越待越無精打采了。我看看錶,已將近十點,於是,站起身來準備回家,爸爸也站起身來說:
「書桓,幫我把依萍送回家去,這孩子就喜歡走黑路!」
我看了爸一眼,爸最近對我似乎過分關懷了!可惜我並不領他的情。何書桓高興地向雪姨和如萍告別,如萍結巴地說了聲再見,就向她自己的房裡溜去,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我注意到她眼睛裡閃著淚光。雪姨十分勉強地把我們送到門口,仍然企圖作一番努力:
「書桓,別忘了後天晚上來給如萍上課哦!」
「好的,伯母。」何書桓恭敬地說。
我已經站到大門外面了,爸爸突然叫住了我:
「依萍,等一下!」
我站住,疑問地望著爸爸。爸爸轉頭對雪姨說:「雪琴,拿一千塊錢來給依萍!」
雪姨呆住了,半天才說:
「可是……」
「去拿來吧,別多說了!」爸爸不耐地說。
我很奇怪,我並沒有問爸爸要錢,這也不是他該付我們生活費的時間,好好的為什麼要給我一千塊錢?但是,有錢總是好的。雪姨取來了錢,爸爸把它交給我說:
「拿去用著吧,用完了說一聲。」
我莫名其妙地收了錢,和何書桓走了出去,雪姨那對仇恨的眼睛一直死瞪著我,為了挫折她,我在退出去的一瞬間,拋給了她一個勝利的笑,看到她臉色轉青,我又聯想到川端橋頭汽車中那一幕,我皺皺眉,接著又笑了。
「你笑什麼?」我身邊的何書桓問。
「沒什麼。」我說,豎起了大衣的領子。
「冷嗎?」他問,靠近了我。
「不。」我輕輕說,也向他貼近了一些。
「還好沒下雨。」他說。
我看看天,雖然沒下雨,天上是漆黑的一團,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夜風很冷,我的面頰已經冰冷了。
「你從不記得戴圍巾。」何書桓說,又用老方法,把他的圍巾纏在我的脖子上,然後,他的手從我肩上
滑到我的腰際,就停在那兒不動了。我本能地**了一下,接著,有股朦朧的喜悅由心中升起,溫暖地包圍了我。於是,我任由他攬住我的腰。我們默默地向前走著。
「依萍,」半天后,他低柔地叫我。
「什麼?」
「對你爸爸好一點。」他輕聲說。
「怎麼?」我震動了一下。
「他十分寂寞,而且,他十分愛你!」
「哼!」我冷笑了一聲,「他並不愛我,我是個被逐出門的女兒!」
「別這麼說,他愛你,我看得出來。依萍,他是個老人,你要對他原諒些,看到他竭力討你歡心,而你總是冷冰冰的,使人難過。」
「你什麼都不懂!別瞎操心!」我有些生氣。
「好,就不談這些,你們這個家庭太複雜,我也真的不能瞭解。」何書桓說。
迎面來了一輛腳踏車,以高速度衝了過來,我們讓在路邊,車燈很亮,車上是個穿著大紅外套的少女,車墊提得很高,像一陣旋風般從我們身邊「刷」的一聲掠過去。我目送那車子消失在黑暗裡,聳聳肩說:
「是夢萍,她快變成個十足的太妹了!」
何書桓沒有說話,我們又繼續向前面走。走了一段,我試探地說:
「你覺得如萍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很善良,很規矩。」他說,望著我,顯然在猜測我問這句話的意思。
「你沒看出雪姨的意思嗎?」我單刀直入地問。
「什麼意思?」他裝傻。
「你別裝糊塗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如萍愛上了你,雪姨也很中意你呢!」
「是嗎?」他問,緊緊地盯著我。
「我為你想,」我故意冷靜而嚴肅地說,「這頭婚事非常理想,論家世,我們陸家也配得過你們何家。論人品,如萍婉轉溫柔,脾氣又好,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型,娶了她是幸福無窮。論才華,如萍才氣雖不高,可是總算中上等,何況女子只要能持家,能循規蹈矩,能相夫教子,就很夠了……」我們已經走到了我的家門口,我停在門邊,繼續說下去,「如萍有許多美德,雖然出身在富有的家庭,卻沒有一點奢華氣息,又不像夢萍那樣浪漫,對一個男人來說,這種典型是最好的……」
他把手支在門上,靜靜地望著我,冷冷地說:
「說完了沒有?」
「還有,如萍……」
我底下的話還沒有說出來,他就突然吻住了我。他把我拉進他的懷裡,嘴唇緊貼著我的。由於事先我絲毫沒有防備到他這一手,不禁大吃了一驚。接著,就像有一股熱流直衝進了我的頭腦裡和身體裡,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起來,腦子中頓時混亂了,他的手緊緊地抱著我,他的身子貼著我,這種令人心慌意亂的壓迫使我窒息。我聽得到他的心跳,那麼沉重,那麼猛烈,那麼狂野。模模糊糊地,我覺得我在回吻他,我覺得自己的呼吸急促,我已不能分析,不能思想,在這一刻,天地萬物,全已變成混沌一片。
「依萍!」他低低地叫我。
我被從一個遙遠的,不可知的世界裡拉回來。最初看到的,是他那對霧似的眼睛。
「依萍。」他再喊,凝視著我。
我不能說話,心裡仍然是恍恍惚惚的。他摸摸我的下巴,嘗試著對我微笑。我也想對他笑,但我笑不出來,我的心激盪著、飄浮著,悠悠然地晃盪在另一個世界裡。他注視我,蹙著眉,然後深吸了口氣說:
「依萍,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的話在我心中又引起一陣巨大震動,他的臉距離我那麼近,使我無法呼吸,於是,我急急忙忙地打了門,一面對他拋下一聲慌張的「再見」!
我推他,要他走,但他仍然站著注視我。門開了,我閃了進去,立即把門碰上。媽媽不解地望著我說:
「怎麼回事?依萍?」
「沒什麼。」我心慌意亂地說,跑上了榻榻米,走進房裡,一直衝到梳妝檯前面,鏡子裡反映出我緋紅的臉和燃燒著的眼睛,我把手壓在心臟上,慢慢地坐進椅子裡。我的手碰到了他圍巾上的穗子,我緩慢地把圍巾解了下來,這是條米色的羊毛圍巾,上面角上有紅絲線刺繡的「書桓」兩個字。望著這兩個字,我又陷進了飄忽的境界裡。
這晚,我的日記上只有寥寥的幾個字。
「我戰勝瞭如萍和雪姨,我獲得了何書桓的心,但我自己很迷亂。」
我猜,我是真的愛上何書桓了,在我的復仇計劃裡,這是滑出軌道的一節車廂,我原不準備對他動真情的,可是,當情感一發生,就再也無法阻遏了。這天深夜,我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媽媽也在**翻身,於是,我溜下了床,跑到媽媽房裡,鑽進了媽媽的被窩。
媽媽用手撫摸我的面頰,輕輕地問我:
「你和何書桓戀愛了嗎?」
「恐怕是的。」我說。
媽媽抱住我,低聲說:
「老天保佑你,依萍,你會得到幸福的。」
「媽媽,你曾經戀愛過嗎?」我問。
媽媽默然,好半天都沒說話,於是我又問:
「媽媽,你到底怎麼嫁給爸爸的?」
媽媽又沉默了好半天,然後慢慢地說:
「那一年,我剛滿二十歲,在哈爾濱。」她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人生,一切都是偶然和緣分。那天,我到我姨媽家裡去玩,下午四點鐘左右,從姨媽家裡回家,如果我早走一步或晚走一步,都沒事了,我卻選定了那時候回家,真是太湊巧了。我剛走到大街上,就看到行人在向街邊上回避,同時灰塵蔽天,一隊馬隊從街上橫衝直撞地跑來。慌忙中,我閃身躲在一個天主教堂的穹門底下,一面好奇地望著那馬隊。馬隊領頭的人就是你爸爸,他已經從我面前跑過去了,卻又引回馬來,停在教堂前面,高高在上地注視著我,他的隨從也都停了下來。那時我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出,他卻什麼話都沒說,只俯身對他的副官講了幾句話,就鞭馬而去,他的隨從們也跟著走了。我滿懷不安地回到家裡,什麼事都沒發生,我也以為沒事了。可是,第二天,一隊軍裝的人抬了口箱子往我家客廳裡一放說,陸振華已經聘定我為他的姨太太!」
「就這樣,你就嫁給了爸爸?」我問。
「是的,就這樣。」媽媽輕聲說。雖然在黑暗裡,我仍然可以看到她淒涼的微笑。「抬箱子來的第二天,花轎就上了門,我在爹孃的號哭聲中上了轎,一直哭到新房裡……」她忽然停住了,我追著問:
「後來怎樣?」
「後來?」媽媽又微笑了一下,「後來就成了陸振華的姨太太,生活豪華奢侈,吃的、穿的、戴的全是最好的,獨自住一棟洋房。五六個丫頭伺候著……」
「那時爸爸很愛你?」我問。
「是的,很愛。是一段黃金時期……」媽媽幽幽地嘆了口長氣,「那時你爸爸很漂亮,多情的時候也很溫柔,騎著馬,穿上軍裝,是那麼威武,那麼神氣,大家都說我是有福了。但,在我懷心萍的時候,你爸爸又弄了一個戲子,就是雪琴。心萍出世第二年,雪琴也生了爾豪,這以後,你父親起碼又弄了十個女人,但他都沒有長性,單單對我和雪琴,卻另眼看待。心萍長得很美,有一陣時間,你爸爸不拋開我,大概就是為了喜歡心萍,心萍死了,你爸爸哭得十分傷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淚。叨心萍之福,我居然能跟著你爸爸到臺灣……有的時候,我覺得你爸爸也不是很無情的……」
我疲倦了,打了個哈欠,我睡意朦朧地說:
「我反對你,媽,爸爸是個無情的人!他能趕出我們母女兩個,就是無情。」
「這不能全怪你爸爸,世界上沒有真正無情的人!也沒有完全的壞人,你現在不懂,將來會明白的。拿你爸爸待心萍來說,就不能說他無情,心萍病重的時候,你爸爸不管多忙,都會到她床前陪她說一段話……」媽又在嘆氣,「看到你爸爸和心萍相依偎,讓人流淚。心萍的嬌柔怯弱和你爸爸的任性倔犟,是那麼不同,但他們父女感情卻那麼好。當醫生宣佈心萍無救時,你爸爸差點把醫生捏死,他用槍威脅醫生……」
我又打了個哈欠。
「他能這樣對心萍,才是奇蹟呢!」我說。
「我和你爸爸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我至今還一點都不瞭解你父親,可是,我斷定他不是個無情的人,非但不是個無情的人,還是個感情很強烈的人。他不同於凡人,你就不能用普通的眼光去衡量他。」
「當他打我的時候,我可看不出他的感情在哪裡,我覺得他像個沒有人性的野獸。」我說,翻了一個身,濃厚的睡意,爬上了我的眼簾。
「依萍,我為你擔心。」媽媽在說,但她的聲音好像距離我很遙遠,我實在太困了。「一頓鞭打併不很嚴重,為什麼你要讓仇恨一直埋在你的心底?這樣下去,你永遠不會獲得平安和快樂……」
我模模糊糊地應了一句,應的是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媽媽的聲音飄了過來:
「依萍,我受的苦比你多,我心靈上的擔子比你重,你要學習容忍和原諒,我願意看到你歡笑,不願看到你流淚,你明白我的話嗎?」
「唔,」我哼了一聲,闔上了眼睛。隔了好久,我又模模糊糊地聽到媽媽在說話,我只聽到片片段段的,好像是:
「依萍,你剛剛問我有沒有戀愛過?是的,我愛過一個人……真真正正地愛……漂亮……英俊……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愛他……這麼許多年我一直無法把他從心中驅除……」
媽媽好像說了很多很多,但她的話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聽不見了,我的眼睛已經再也睜不開,終於,我放棄去捕捉媽媽的音浪,而讓自己沉進了睡夢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