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進爸爸房裡,爸爸從安樂椅裡抬起頭來,注視著何書桓點點頭說:「唔,我聽到了你的聲音!」
何書桓走過去,懇切地說:
「老伯,有沒有需要我效力的地方?」
「有,」爸爸靜靜地說,「去把雪琴那個賤女人捉住,然後砍下她的頭拿來!」
「恐怕我做不到。」何書桓無奈地笑笑,「老伯,放掉她吧!像她這樣的女人,得失又有何關?」
「她把依萍的嫁妝全偷走了,你要娶一個一文不名的窮丫頭做老婆了!」爸爸說。
「老伯,」何書桓搖了搖頭,「錢是身外之物,年輕人要靠努力,不靠家財!」
「好,算你有種!」爸爸咬咬牙說,「你就喜歡說大話!看你將來拿什麼成績來見我!何書桓,我告訴你,我把依萍交給你,你會說大話,將來如果讓她吃了苦,你看我會不會收拾你!」
「爸爸,我並不怕吃苦!」我說。
爸爸望望我,又望望何書桓,點點頭說:
「好吧!我看你們的!」他把一隻顫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依萍,你們年輕,世界是你們的,好好幹吧!現在,你們走吧,我要一個人休息一下。」
我望著爸爸,他看來衰弱而憔悴,我想對他再說幾句話,但我不知道說些什麼好。爸爸,他從不肯服老,現在,他好像自己認為老了。看看他的蒼蒼白髮,我幾乎無法設想年輕時代的他,馳聘於疆場上的他,是一副什麼樣子。在這一刻,在他的皺紋和他的沮喪中,我實在看不出一丁點往日的雄姿和英武的痕跡了。
爸爸對我們揮了揮手,於是,我和何書桓退了出去。我到廚房裡去找到了阿蘭,給了她四十塊錢,叫她照常買菜做飯給爸爸和如萍吃。我知道假如我不安排一下,在這種局面,是沒有人會安排的。
和何書桓走出了大門,我望著那扇紅漆的門在我們面前闔攏,心中感觸萬端。何書桓在我身邊沉默地走著,好一會兒之後,他說:
「你父親好像很衰弱!」
「近來的事對他打擊太大。」我說。
「你們這個家,」何書桓搖了搖頭,「好像陰雲密佈,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看,真的,烏雲正堆在天邊,帶著雨意的風只才我們掃了過來,看樣子,一場夏日的暴風雨正在醞釀著。我很不安,心頭彷彿壓著幾千斤的重擔,使我呼吸困難而心情沉重。我把手插進何書桓的手腕中,一時間,強烈地渴望他能分擔或解除我心頭的困擾。
「書桓,」我幽幽地說,「我不瞭解我自己。」
「世界上沒有人能很清楚地瞭解自己。」
「你說過,我很狠心,很殘忍,很壞,我是嗎?」
他站住了,凝視我的眼睛,然後他挽緊了我,說:
「你不是的,依萍,你善良,忠厚而熱情。」
「我是嗎?」我困惑地問。
「你是的。」
我們繼續向前走,烏雲堆得很快,天暗了下來,我們加快了腳步,遠處有閃電,隱隱的雷聲在天際低鳴。我望著自己的步子在柏油路面踏過去,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我已被分裂成兩個,一個正向前疾行,另一個卻遺留在後面。我回視,茫然地望著伸展的道路,不知後面的是善良的我,還是前面的是善良的我?
一陣雷雨之後,下午的天氣變得清涼多了。我在室內煩躁不安地踱著步子,不時停下來,倚著窗子凝視小院裡的陽光。圍牆邊上,美人蕉正絢爛地怒放著,一株黃色、一株大紅,花兒浴在陽光中,明豔照人。
我把前額抵在紗窗上,想使自己冷靜下來,但我胸中燥熱難堪,許多紛雜的念頭在腦中起伏不已。
雪姨,捲款而去的雪姨!現在正在何方?丟下一個老人和一個空無所有的家!雪姨,我所深惡痛絕的雪姨!如今有錢有自由,正中下懷地過著逍遙生活!……我無法忍受!凝視著窗子,忽然間,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在我腦中掠過。我衝到玄關,穿上鞋子,匆匆忙忙地喊了聲:
「媽,我出去一下!」
「依萍,你又要出去?」
媽追到大門口來,但我已跑得很遠了。我急急地向前走,烈日曬得我頭髮昏,雨後的街道熱氣蒸騰。我一直走到「那邊」附近的第×分局,毫不考慮地推門而入。我知道這就是早上阿蘭報案的地方。很順利,我找到了那個早上問我話的警官,他很記得我,立即招呼我坐,我問:
「你們找到了雪姨嗎?」
「沒有,」那警官搖搖頭,「竹林路的住址已經査過了,姓魏的三天前就已經搬走。現在正在繼續追查。」
「哦。」我頗為失望,接著說:「我忘記告訴你們,姓魏的有一輛黑色小汽車,車號是——」我把號碼寫在一張紙上遞給他,「同時,姓魏的是靠走私為生的。」
「什麼?」我的話引起了另一個警官的注意,他們好幾個人包圍了我,「陸小姐,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我嚥了口口水,開始把咖啡館中所偷聽到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們聽得很細心,又仔細地詢問了魏光雄和另一個人的面貌。然後,他們向我保證:
「陸小姐,你放心,這件案子會破的!」
我不關心案子會不會破,我只是希望能捉住雪姨——那個沒有人性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我開啟報紙,看到了一段大字的標題:
過氣將軍風流債
如夫人卷鉅款逃逸
旁邊還有兩行中號字的註腳:
曾經三妻四妾左擁右抱,
而今人去財空徒呼奈何!
我深吸了口氣,「曾經三妻四妾左擁右抱,而今人去財空徒呼奈何!」真的,這是爸爸,一度縱橫半個中國的爸爸,嬌妻美妾數不勝數,金銀珠寶堆積如山。可是,現在呢?我眼前又浮起昨天持刀狂砍的爸爸,蕭蕭白髮和空屋一間!當年的如花美眷,以前的富貴榮華,現在都已成為幻夢一場了!
坐在床沿上,我開始看它的報導內容,幸好裡面並沒有提到爸爸的真名,只用陸××代替,總算記者先生留了點情面。報導也還不算失實,只是多了一段關於爸爸過去歷史的簡單描寫。看完之後,我默默地把報紙遞給媽媽。媽媽看完,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自語地說:
「陸振華,怎麼會有今天?」
「雪姨進門那一天,他就應該考慮到會有今天的!」我說。
「你爸爸一生做的錯事太多,或者這是上天對你爸爸的懲罰!」媽媽又搬出了她的佛家思想,神色十分淒涼。
「不要提上天吧,」我輕蔑地說,「上天對雪姨未免太便宜了!」
吃過了早飯,何書桓來了。我們計劃一起去「那邊」看看爸爸,正要走,有人敲門。何書桓去開了門,我看到門口有一輛板車,三四個工人正在和何書桓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我就站在榻榻米上問:
「有什麼事?書桓?」
何書桓走到玄關來,皺著眉問我:
「你爸爸提起過一架鋼琴嗎?」
「鋼琴?」我思索著說,「好像爸爸說過要送我一樣東西,難道會是一架鋼琴嗎?」
正說著,那些工人已七手八腳地抬進一架大鋼琴來,我急急地問那些人:
「喂!誰是鋼琴店的?」
一個穿白香港衫的辦事員模樣的人走過來,問:
「是不是陸依萍小姐?」
「是的。」我說。
「那就對了。」那辦事員對工人們一揮手,工人又吆喝著把鋼琴往門裡抬。我想起爸爸現在已一文不名了,如果這鋼琴只付了定洋,那豈不要了我的命!於是,我又急急地問:
「請問這鋼琴的錢付清了沒有?」
「付清了,一星期前就付清了,因為再校了一次音,又刻了字,所以送晚了!」那辦事員說。
工人們已把那個龐然巨物抬進了玄關,我想到目前「那邊」和「這邊」的生活問題,都比鋼琴更重要。以前,一兩萬在爸爸不算個數字,現在卻是個大數目了。望著那辦事員,我問:
「這鋼琴是多少錢買的?」
「兩萬二千!」工人們正吆喝著要把琴抬上榻榻米,我叫:
「慢著!」工人們又放下琴,我對辦事員說:
「假如我把這琴退回給你們,行嗎?我願意只收回兩萬塊!」
「哦,」那人大搖其頭,「不可以!」說著,他開啟了琴蓋,指著琴上刻的兩行字說,「已經刻了字,不能再退了,而且我們是貨物出門,就不能退換的!」
我望著那雕刻的兩行字,是:
給愛女依萍
父陸振華贈×年×月×日
字刻得十分漂亮,鋼琴上的漆發著光,這是一件太可愛的東西!我發著呆退後,讓工人們把琴抬了上來。到了屋裡,工人們問:
「放在哪裡?」
我一驚,這才發現我們的屋子是這樣簡陋窄小,這龐然巨物竟無處可以安放。我指示著工人把它抬進我的屋裡,又把我屋裡的書桌抬到媽媽屋裡,這才勉強地塞下了這件豪華的禮物。工人們走了之後,我和何書桓,還有媽媽,都圍著這鋼琴發呆,在「那邊」出事之後,我再收到這件禮物,真有點令人啼笑皆非。然後,媽媽走過去,輕輕地用手撫摸著琴上所雕刻的那幾個字。一剎那間,我看到媽媽眼中溢滿著淚水,我吃驚地問:
「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用手擦擦眼睛,笑笑說:
「沒有什麼。」說著,她搬了張凳子,放在琴前面,坐下去,撫弄著琴鍵,一連串音符流水似的從她手指下流了出來。我驚喜地叫:
「媽媽!原來你會彈鋼琴!」
「你是忘了,」媽媽對我笑笑說,
「你不記得,以前我常和心萍彈雙人奏。」
是的,我忘了!那時我太小,媽媽確實常彈琴的。
媽媽凝視著琴,然後,她彈起一支老歌longlongago,她抬起頭,手指熟練地在琴鍵上滑行,眼睛卻凝視著前面一個虛無縹渺的地方,她的神情憂傷而落寞。這曲子是我所熟悉的,聽著媽媽彈奏,我不由自主地用中文輕輕唱了起來:
對我重提舊年事,最甜蜜。往事難忘,往事難忘!
對我重唱舊時歌,最歡喜。往事難忘,不能忘!
待你歸來,我就不再憂傷,
我願忘懷,你揹我久流浪,
我深信你愛我仍然一樣,往事難忘,不能忘!
你可記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難忘,往事難忘,
兩相偎處,微風動,落花香。往事難忘,不能忘!
情意綿綿,我微笑,你神往。
細訴衷情,毎字句,寸柔腸。
舊日誓言,心深處,永珍藏。往事難忘,不能忘!
我的心湖永遠為你而盪漾,往事難忘,往事難忘!
你的情感卻常四處飄蕩,往事難忘,不能忘!
現經久別,將試出,你的衷腸。
我將欣喜,你回到,我的身旁。
但願未來歲月幸福如往常,往事難忘、不能忘!
歌聲完了,媽媽的琴聲也低微了下去,她調回眼光來,迷迷濛濛地看了看我和何書桓,我們都神往靠在鋼琴上看著她。她對我們勉強地笑了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看到了鋼琴,使人興奮。」
「媽,這曲子真好。」我說,「你再彈一個!」
媽媽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無限憐愛地撫摸那架鋼琴的琴身。然後,她抬起頭來對我說:
「依萍,你的意見對,這架鋼琴對我們是太奢侈了,你又不會彈琴,而且,你爸爸剛剛經過變動,事事都需要錢,我們還是把它賣掉吧!」
「我現在不準備賣了!」我伏在琴上說,「媽媽,你喜歡它,我們就留著它吧。錢,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對了,」何書桓說,「鋼琴留下來,我知道依萍也很喜歡學琴的。錢,總是很容易解決的!」
「你別以為我肯用你的錢!」我說。
「你做了我的妻子,也不用我的錢嗎?」何書桓問。
「你有什麼錢?你的錢還不是你爸爸的!」
「別忘了,我已經有了工作,自己賺錢了。」
「你出國的事如何?獎學金的事怎麼樣了?」我想起來問。
「已經申請到了一份全年的獎學金。」何書桓輕描淡寫地說。
「真的?」我叫了起來,「你怎麼不早說?」
「正巧碰到你們家發生這些事,我也懶得說了,而且,我正申請延遲到明年再去,這樣,結婚之後我們還可以有一年相聚!」
媽媽靠在琴上,不知冥想些什麼。我敲了敲琴鍵,望著那雕刻著的兩行字,又想起爸爸來。於是,和媽媽說了再見,我們出了家門,向「那邊」走。何書桓說:
「奇怪,你的家庭給我一種奇異的感覺,我覺得每個人都很複雜,例如你母親,我猜她一定有過一段不太平凡的戀愛!」
「哦,是嗎?」我想了一下,忽然說,「對了,有一天,媽媽好像說過她愛過一個什麼人。」
我沉思地向前走,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我想著媽媽,在她婚前,是不是會已有愛人?而被爸爸活活拆散了?我又想著爸爸,一生髮狂似的玩弄女人,到最後卻一個也沒有了。我又想到雪姨的出走,生活的問題,躺在醫院裡的夢萍,下落不明的爾豪……一時腦中堆滿了問題。直到何書桓拉了我一把,我才驚醒過來,何書桓望著前面說:
「依萍,你看,好像出了什麼事!」
我抬起頭,於是,我看到「那邊」的門大開著,警察正在門裡門外穿進穿出。我說:
「可能是雪姨有了訊息!」
就拉著何書桓向前面跑過去,跑到了大門口,一個警員攔住了我,問:
「你是什麼人?」
我抬頭一看,這是個新的警員,不是昨天來過的,我說:
「我是陸依萍,陸振華是我父親!」
「哦?」那警員懷疑地問,「你什麼時候出去的?」
「我不住在這裡!」
「你住在哪裡?」
天哪!難道我又要解釋一次!我向門裡面望過去,什麼都看不出來,我皺著眉說: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陸如萍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
「今天早上八點鐘,她用一支手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那警員平平靜靜地說。
我回頭望著何書桓,一剎那間,只覺得腦子中一陣刺痛,然後剩下來的是一片空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