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微微一愣,冷哼了一聲,沒有再理她,抽出了箭筒裡的箭,繼續剛才沒有完成的動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零靠在崔爾的身旁,百無聊賴地看著亞瑟將一棵樹差不多都給射成了一個大刺蝟,心裡不由暗暗同情這棵被充當發洩物的可憐植物,並且很是僥倖自己不是這棵植物。
月光下的森林有著在白天絕對感受不到的寧靜,一絲絲月光透過樹縫灑了下來,映在樹葉糾葛的地面上。遠處的陰影中隱隱約約能看見閃爍的亮光,不知道是螢火蟲,還是某種動物的眼睛。
林零為自己的這個設想嚇了一跳,慌忙出聲道:「亞瑟,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去?」
「你自己回去好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
自己回去?她望了一眼遠處的森林,背後驀地冒起了一股寒氣,但又不想被他小看,只好結結巴巴道:「那,那我回去了。」
「嗯。」他頭也不回地答道。
「那,那我真的回去了……」她磨磨蹭蹭地去解崔爾的韁繩。
他忽然轉身走了過來,一手抓住了崔爾的韁繩,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害怕就要說出來啊,知不知道像你這樣死撐是很累的。」
「我……」她一時語塞。這個傢伙這種時候還有心情耍她!「好吧,我是害怕,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行了吧?我可沒有死撐,害怕就說害怕,不像某些人,連對父親去世的悲傷都不敢表達出來!」
亞瑟靜靜看著她,紫色的眸子漸漸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繚繞得有些不真切,她怔住,呆呆地忘記了言語,無聲的對視中,她有了種淪陷那片淺淺的憂傷的錯覺。
「林零,你抬頭看看天空。」他在一瞬間又恢復了常色。
林零抬起頭來,滿天的星辰映入眼簾,星宿沿著既定的軌道執行,光亮而虛渺的星雲穿梭其中。黑暗中的穹廬無限深遠,星辰明明滅滅,恍如恆河之沙。
這是一種何其蒼茫的浩瀚,讓她感覺自身何其渺小。?
「站在星空之下,是不是覺得自身的渺小?死亡也是一樣,人類的生命都不過是宇宙中的一顆塵埃,轉瞬即逝。這樣想的話,死亡所帶來的痛苦就會變得微不足道。」他輕輕揚起了下巴,目光落在了無邊無際的遠方,那頭絢麗的金髮在月光下閃爍著點點微光。
天空的一角劃過了一顆流星,好像某人的眼淚,輕輕流轉,一閃而沒。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愣愣望著他微揚的下巴。
轟隆隆——一聲驚雷驀地在空中炸開,剛才還是星光燦爛的夜空瞬間被烏雲所籠罩,豆大的雨點說來就來,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亞瑟一見雨越下越大,急忙將還在走神狀態的林零拉進了旁邊的一個山洞裡。
雖說已經是初夏,但這樣的暴雨夜還是帶著幾分涼意,尤其是還裹著被淋溼的衣服,林零立竿見影地連打了幾個噴嚏。
「也不知道會不會感冒,唉呀,忘記帶白加黑了,」她正抱怨著,只見亞瑟起身將洞裡四散的樹枝撿作了一堆,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咦,這個打火機怎麼在你這裡?」林零瞪大了眼睛。
「很奇怪嗎?」他熟練地摁了一下,點燃了那堆樹枝,還很有經驗地用另一隻手擋住了風,「我可是忍受凱在我耳邊連說了三天的八卦才拿到這個的。」
哈?她忽然有些想笑,亞瑟一定受了不少罪吧?
「這是上次父親交給我的,他說這件東西還是請你收下。」亞瑟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了那條琥珀項鍊。
「可是,那是你母親……」
「他讓你收下就收下吧。」亞瑟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不過,你可要好好保管,要是丟了的話我一定不饒你!」
「呃……這算是威脅嗎?」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項鍊。
「算了,你這個冒失的笨女人,到時怎麼丟了都不知道,」他收回了項鍊,惡聲惡氣道,「轉過去,我替你戴上!」
雖然對他那兇巴巴的態度很是不爽,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轉過身去。洞外傾盆暴雨沖刷著樹林,聲勢仍如萬馬奔騰。而他那略帶涼意的手指,卻好似山間淌出的小溪,清清透透、涼涼甜甜地劃過心底。
「留宿王宮的那一晚,我說出了口。」他忽然低低說道,「我告訴父親,一直以來,我都非常——愛他。所以,即使他現在已經離我而去,我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林零心裡微微一動,只覺有一團暖融融的東西從心底湧了出來,堵在胸口處,好像有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正在燃燒的木柴不時發出「噼啪」的響聲。偶爾,還會有幾顆頑皮的火星跳出,彷彿流星,留下光明的痕跡,隨即又消失在冰冷的地面。
樹枝漸漸被燒盡了,兩人幾乎是同時撿起身邊的樹枝,隨著手指的鬆開,乾燥而耐燒的松枝落下,本要熄滅的火焰得到了新的力量,又開始活躍起來。
靜謐的夜,「噼啪」聲仍在繼續。
火沒有滅。
溫暖,還存在。
國王的葬禮結束之後,繼承人的問題還是懸而未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