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艾德勒的情況如何?"我問道。
「噢,她使那一帶所有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是世界上最俏麗的佳人了。在塞彭泰恩大街馬房,人人都是這麼說的。她過著寧靜的生活,在音樂會上演唱。每天五點鐘出去,七點鐘回家吃晚餐。她除了演唱外,其餘時間則深居簡出。她只與一個男人交往,而且過從甚密。他膚色黝黑,體態英俊,很有朝氣。他每天至少來看她一回,經常是兩回。他是住在坦普爾的戈弗雷·諾頓先生。你懂一個作為心腹車伕的好處嗎?這些馬車伕為他趕車不下十幾次,從塞彭泰恩大街馬房送他回家,對他的事無不知曉。我聽完了他們所談的一切之後,便開始再一次在布里翁尼府第附近漫步徘徊,思考我的行動方案。
「這個戈弗雷·諾頓顯然是這件事的關鍵性人物。他是一位律師。這聽起來不大妙。他們兩人之間是什麼關係呢?他不斷地來看她有什麼目的?她是他的委託人,他的朋友,或者是他的情婦?如果是他的委託人,她大概已經把照片交給他儲存了。如果是他的情婦,那就不大會那麼做。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我應當繼續對布里翁尼府第的調查工作呢,還是把我的注意力轉到那位先生在坦普爾的住宅方面。這是必須加以小心從事的要點所在,這就擴大了我調查的範圍。我擔心這些瑣瑣碎碎的細節會使你感覺厭煩,但是我必須讓你看到我的一點困難,如果你要想了解情況的話。」
「我正在仔細地傾聽呢,"我回答道。
「我心裡正在權衡著利害得失的時候,忽地瞧見一輛雙輪馬車趕到布里翁尼府第門前,由車裡跳出一位紳士。他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男人,黑黑的,鷹鉤鼻子,留著小鬍子——顯然就是我聽說的那個人。他彷彿十萬火急似的樣子,大聲吆喝要車伕等著他。他從替他開門的女僕面前擦身而過,顯示出毫無拘束的神態。
「他在屋子裡逗留了大約半個小時。我透過起居室的窗戶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他踱來踱去,揮舞雙臂興奮地談著。至於她,我什麼也沒看到。他隨即走了出來,好象比剛才更加急忙的樣子。他在登上馬車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金錶,熱切地看了看喊道,‘拚命快趕,先到攝政街格羅斯·漢基旅館,然後到埃破豐爾路聖莫尼卡教堂。你要是能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到,我就賞給你半個畿尼。
「他們一下子就走了。我正在猶豫不決是否應該緊緊尾隨的當兒,忽地從小巷裡來了一輛小巧雅緻的四輪馬車。那馬車伕的上衣的扣子只有一半是扣上的,領帶歪在耳邊,馬起挽具上所有金屬箍頭卻都由帶扣中突出來。車還沒停穩,她就由大門飛奔出來一頭鑽進車廂。在這霎那間,我只瞥了她一眼,但已可看出她是個可愛的女人,容貌之標緻足令男人傾倒。
「約翰,去聖莫尼卡教堂,她喊道,‘要是你能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到那裡的話,我就賞給你半鎊金幣。
「華生,這是不可錯過的好機會。我正權衡是應當趕上去呢,還是應當攀在車後時,恰好一輛出租馬車從這街上經過。趕車人對那菲薄的車費瞧了又瞧。但我在他可能表示不幹之前就跳進車裡。聖莫尼卡教堂,我說,‘給你半鎊金幣,要是你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到那裡的話。那時是十一點三十五分,將要發生什麼事情,那當然是很清楚的。
「我的馬車伕趕得飛快。我覺得我從未趕得這麼快過,但那兩輛馬車已經比我們先行到達。在我趕到的時候,那輛出租馬車和那輛四輪馬車早已停在門前了,兩騎馬正氣喘吁吁冒著熱氣。我付了車錢,急忙走進教堂。在那裡除了我所追蹤的兩個人和一個身穿白色法衣、好象正在勸告他們什麼似的牧師外,別無他人。他們三個人圍在一起站在聖壇前。我就象偶爾浪蕩到教堂裡來的其他遊手好閒的人一樣,信步順著兩旁的通道往前走。使我感到驚異的是,忽然間在聖壇前的這三個人的臉都轉過來朝著我。戈弗雷·諾頓拚命向我跑來。
「謝天謝地!他喊道,‘有了你就行了。來!來!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來,老兄,來,只要三分鐘就夠了,要不然就不合法了。
「我是被半拖半拉上聖壇的。在我還沒弄清楚我站在什麼地方以前,我發覺我自己正喃喃地對我耳邊低低的話語作出答覆,為我一無所知的事作證。總的來說是幫助把未婚女子艾琳·艾德勒和單身漢戈弗雷·諾頓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這一切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的。接著男方在我這一邊對我表示感謝,女方在我那一邊對我表示感謝,而牧師則在我對面向我微笑。這是我有生以來從未碰到過的最荒謬絕倫的場面。剛才我一想到這件事就禁不住大笑起來了。看來他們的結婚證明有點不夠合法,牧師在沒有某些證人的情況下,斷然拒絕給他們證婚,幸而有我出現使得新郎不至於必須跑到大街上去找一位儐相。新娘賞給我一鎊金幣。我打算把它拴在錶鏈上戴著,以紀念這次的際遇。」
「這真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我說道,「後來又怎樣呢?」
「咳,我覺得我的計劃受到嚴重的威脅。看來這一對有可能立刻離開這裡,因此我必須採取迅速而有力的措施。他們在教堂門口分手。他坐車回坦普爾,而她則回到她自己的住處。我還象平常一樣,五點鐘坐車到公園去,她辭別他時說道,我就聽到這些。他們各自乘車駛向不同的方向,我也離開了那裡去為自己作些安排。」
「是什麼安排?」
「一些滷牛肉和一杯啤酒,"他撳了一下電鈴答道,「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沒工夫想到吃東西,今晚我很可能還要更忙些。順便說一句,大夫,我將需要你的合作。」
「我很樂意。」
「你不怕犯法嗎?」
「一點也不。」
「也不怕萬一被捕嗎?」
「為了一個高尚的目標,我不怕。」
「噢,這目標是再高尚不過了。」
「那麼,我就是你所需要的人了。」
「我原先就肯定我是可以依仗你的。」
「可是你打算怎麼辦呢?」
「特納太太一端來盤子,我就向你說明。現在,"他飢腸轆轆地轉向女房東拿來的簡單食品,說道,「我不得不邊吃邊談這件事,因為我的時間所剩無幾。現在快五點鐘了。我們必須在兩個鐘頭內趕到行動地點。艾琳小姐,不,是夫人,將在起點鐘驅車歸來。我們必須在布里翁尼府第與她相遇。」
「然後怎麼樣?」
「這以後的事一定要讓我來辦。我對將要發生的事情已有所安排。現在只有一點我必須堅持的,那就是,不管發生什麼情況,你都一定不要干預。你懂嗎?」
「難道我什麼事也不管嗎?」
「什麼事都別管。也許會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事件。你可不要介入。在我被送進屋子時,這種不愉快的事就會結束的。四、五分鐘以後,起居室的窗戶將會開啟。你要在緊挨著開啟窗戶的地方守候著。」
「是。」
「你一定要盯著我,我總是會讓你看得見的。」
「是。」
「我一舉手——就象這樣——你就把我讓你扔的東西扔進屋子裡去,同時,提高嗓門喊著火了。你完全聽清楚我的話了嗎?」
「完全懂了。」
「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長長的象雪茄煙模樣的捲筒說道,「這是一隻管子工用的普通煙火筒,兩頭都有蓋子,可以自燃。你的任務就是專管這東西。當你高喊著火的時候,一定有許多人趕來救火。這樣你就可以走到街的那一頭去。我在十分鐘之內和你重新會合。我希望你已經明白我所說的話了,是嗎?」
「我應該保持不介入的狀態;靠近窗戶;盯著你;一看到訊號,就把這東西扔進去;然後喊著火了;並且到街的拐角那裡去等你。」
「完全正確。」
「那你就瞧我的吧。」
「這太好了。我想,也許快到我為扮演新角色作準備的時候了。」
他隱沒到臥室裡去。過了幾分鐘再出來時已裝扮成一個和藹可親而單純樸素的新教牧師。他那頂寬大的黑帽、寬鬆下垂的褲子、白色的領帶、富於同情心的微笑以及那種凝視的、仁慈的、好破的神態,只有約翰·里爾先生堪與比擬。福爾1摩斯不僅僅是換了裝束,連他的表情、他的態度、甚至他的靈魂似乎都隨著他所裝扮的新角色而起了變化。當他成為一位研究罪行的專家的時候,舞臺上就少了一位出色的演員,甚至會使科學界少了一位敏銳的推理家。
我們離開貝克街的時候是六點一刻。我們提前十分鐘到達塞彭泰恩大街。時已黃昏,我們在布里翁尼府第外面踱來踱去等屋主回來時,正好亮燈了。這所房子正如我根據福爾摩斯的簡單描述所想象的那樣。但是地點不象我預期的那麼平靜,恰恰相反,對於附近地區都很安靜的一條小街來說,它十分熱鬧。街頭拐角有一群穿得破破爛爛、抽著煙、說說笑笑的人,一個帶著腳踏磨輪的磨剪子的人,兩個正在同保姆調情的警衛,以及幾個衣著體面、嘴裡叼著雪茄煙、吊兒郎當的年輕人。"你看,"當我們在房子前面踱來踱去的時候,福爾摩斯說道,「他們結了婚倒使事情簡單化了。那張照片現在變成雙刃武器了。很可能她之怕它被戈弗雷·諾頓看見,猶如我們的委託人之怕它出現在公主跟前一樣。眼前的問題是,我們到哪裡去找那張照片?」
1十九世紀中葉到本世紀初英國著名喜劇演員。——譯者注
「真的,到哪兒去找呀?」
「她隨身帶著它的可能性是最小的。因為那是張六英寸照片,要在一件女人的衣服裡輕易地藏起來,未免嫌太大了些。而且她知道國王是會攔劫和搜查她的。這類的嘗試已經發生過兩次了。因此,我們可以推斷她是不會隨身帶著它的。」
「那麼,在哪兒呢?」
「在她的銀行家或者律師的手裡。是有這兩種可能性的。但是我卻覺得哪一種可能性都不現實。女人天生就好保密,她們喜歡採取她們自己的隱藏東西的方法。她為什麼要把照ae琝f3交給別人呢?她對自己的監護能力是信得過的。可是一個辦理實務的人可能會受到什麼樣間接的或政治的影響,那她就說不上來了。此外,你可別忘了她是決意要在幾天之內利用這張照片的。因此一定在她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一定在她自己的屋子裡。」
「但是屋子已經兩次被盜了。」
「哼!他們不知道怎麼去找。」
「可你又怎麼個找法?」
「我根本不找。」
「那又怎麼辦?」
「我要使她把照漂亮給我看。」
「那她是不會幹的。」
「她不能不幹。我聽見車輪聲了。那是她坐的馬車。現在要嚴格按照我的命令列事。」
他說話時,馬車兩側車燈發出的閃爍燈光順著彎曲的街道繞過來。那是一輛漂亮的四輪小馬車咯噠咯噠地駛到布里翁尼府第門前。馬車剛一停下,一個流浪漢從角落裡衝上前去開車門,希望賺個銅子,但是卻被抱著同樣想法竄在前頭的另一個流浪漢擠開。於是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兩個警衛站在一個流浪漢一邊,而磨剪刀的則同樣起勁地站在另一個流浪漢一邊。這樣爭吵得就更厲害了。接著不知是誰先動手開打,這時這位夫人剛好下車,立刻就被捲進糾纏在一起的人群中間。這些人滿面通紅,扭在一起拳打棒擊,野蠻地互相毆鬥。福爾摩斯猛地衝入人群去保衛夫人。但是,剛到她的身邊,就大喊一聲,倒臥於地,臉上鮮血直流。眾人見他倒地,兩個警衛朝一個方向拔腳溜走,那些流浪漢朝另一個方向逃之夭夭。此時,有些衣著比較整齊、只看熱鬧而沒有參加毆鬥的人擠了進來,為夫人解圍和照顧這位受傷的先生。艾琳·艾德勒——我還願意這麼稱呼她——急忙跑上臺階。但是她在最高一層臺階站住了,門廳裡的燈光勾劃出了她的極起優美的身材的輪廓。她回頭朝街道問道:
「那位可憐的先生傷得厲害嗎?」
「他已經死啦,"幾個聲音一起喊道。
「不,不,還活著呢,"另一聲音高叫著,「但是等不到你們把他送進醫院,他就會死去的。」
「他是個勇敢的人,"一個女人說道,「要不是他的話,那些流浪漢早就把夫人的錢包和表搶走了。他們是一幫,而且是一幫粗暴的傢伙。啊,他現在能呼吸了。」
「不能讓他躺在街上。我們可以把他抬進屋子裡去嗎,夫人?」
「當然可以。把他抬到起居室裡去。那兒有一張舒服的沙發。請到這邊來吧。"大家緩慢而莊嚴地把他抬進布里翁尼府第,安置在正房裡。這時我由站在靠近視窗的地方一直在看著整個事情的經過。燈都點燃了。可是窗簾沒有拉上,所以我可以看到福爾摩斯是怎樣被安放在長沙發上的。當時他對他扮演的角色是否感到有些內疚我不知道,但是我卻知道,我自己有生以來從未比看見我所密謀反對的美人或者看到她服侍傷者的那種溫雅和親切的儀態更感到由衷的羞愧了。可是現在對福爾摩斯委託我扮演的角色半途甩手不幹了,未免是一種對他最卑鄙的背叛。我硬下心腸,從我的長外套裡取出煙火筒。我想,我們畢竟不是傷害這美人,我們不過是不讓她傷害別人罷了。
福爾摩斯靠在那張長沙發上。我看到他的動作很象一個需要空氣的那種人的樣子。一個女僕匆忙走過去把窗戶猛地推開。就在那一霎那我看到他舉起手來。根據這個訊號,我把煙火筒扔進屋裡去,高聲喊道:「著火啦!"我的喊聲剛落,全部看熱鬧的人,穿得體面的和穿得不那麼體面的人,紳士、馬伕和女僕們,也齊聲尖叫起來:「著火啦!"濃煙滾滾,繚繞全室,並且從開啟的窗戶冒了出去。我瞥見爭先恐後匆匆跑動的人影。稍過片刻,我還聽到從房裡傳出福爾摩斯要大家放心那是一場虛驚的喊聲。我急速穿過驚呼的人群,跑到街道的拐角。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我高興地發現了我的朋友,他縜e著我的胳膊逃離喧囂**的現場。在我們轉到埃破韋爾路的一條安靜街道以前,他有幾分鐘都默默地急速向前走著。
「醫生,你幹得真漂亮,」他說道,「不可能比這更漂亮了。一切順利。」
「你弄到那張照片了嗎?」
「我知道在哪兒了。」
「你是怎樣發現的?」
「這正如我和你說過的那樣,是她把照漂亮給我看的。」
「我還不大明白。」
「我不願意把這個說得很神秘,」他說著笑了起來,「這件事很簡單。你當然看得出來在街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和咱們一夥的。他們今天晚上統統是僱來的。」
「我也猜到了是這麼回事。」
「當兩邊爭吵起來的時候,我手掌裡有一小塊溼的紅顏料。我衝上前去,跌倒在地,把手趕緊捂在臉上,這就成為一個令人可憐的樣子。這是一套老花招了。」
「這個我也揣摩出來了。」
「然後他們把我抬進去。她不得不把我弄進去。不這麼辦她又能怎麼辦?她把我放在起居室裡,這正是我預料的那間屋子。那麼照片就藏在這間屋子和她的臥室之間,我決定要看看到底是在哪間屋子裡。他們把我放在長沙發上,我作出需要空氣的動作,他們只好開啟窗戶,這樣你的機會就來了。」
「這對你有什麼幫助呢?」
「這太重要了。當一個女人一想到她的房子著火時,她就會本能地立刻搶救她最珍貴的東西。這種完全不可抗拒的衝動,我已經不止一次地利用過了。在達林頓頂替醜聞一案中,我利用了它,在阿恩沃思城堡案中也是如此。結了婚的女人趕緊抱起她的嬰孩;沒結過婚的女人首先把手伸向珠寶盒。現在我已經清楚,在這房子的東西里,對於我們當前這位夫人來說,沒有比我們去追尋的那件東西更為寶貴的了。她一定會衝上前去把它搶到身邊。著火的警報放得很出色。噴出的煙霧和驚呼聲足以震動鋼鐵般的神經。她的反應妙極了。那張照片收藏在壁龕裡,這個壁龕恰好位於右邊鈴的拉索上面的那塊能挪動的嵌板後面。她在那地方只呆了片刻的時間。當她把那張照片抽出一半的時候,我一眼看到了它。當我高喊那是一場虛驚時,她又把它放回去了。她看了一下煙火筒,就奔出了屋子,此後我就沒再看到她了。我站了起來,找個藉口偷偷溜出那所房子。我曾猶豫是否應該試著把那張照騎馬上弄到手,但是馬車伕進來了。他注意地盯著我,因此要等待時機,這樣似乎安全些。否則,只要有一點過分魯莽,就會把整個事情搞糟。」
「現在怎麼辦?"我問道。
「我們的調查實際上已經完成了。明天我將同國王一塊去拜訪她。如果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去的話,那你也去。有人會把我們引進起居室裡候見那夫人;但是恐怕她出來會客時,她既找不到我們,也找不到那照片了。陛下能夠親手重新得到那張照片,一定是會非常滿意的。」
「那麼你們什麼時候去拜訪她呢?」
「早晨八點鐘。趁她還沒起床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放手幹。此外,我們必須立即行動起來,因為結婚以後她的生活習慣可能完全變了。我必須立即給國王打個電報。」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貝克街,在門口停了下來。正在他從口袋裡掏鑰匙的時候,有人路過這裡,並打了個招呼:
「晚安,福爾摩斯先生。」
這時在人行道上有好幾個人。可是這句問候話好象是一個個子細長、身穿長外套的年輕人匆匆走過時說的。
「我以前聽見過那聲音,"福爾摩斯驚訝地凝視著昏暗的街道說,「可是我不知道和我打招呼的到底是誰。」
三
那天晚上,我在貝克街過夜。在我們早晨起來正吃烤麵包、喝咖啡的時候,波希米亞國王猛地衝了進來。
「你真的拿到那張照片了嗎?"他兩手抓住歇洛克·福爾摩斯的雙肩熱切地看著他的臉高聲喊道。
「還沒有。」
「可是有希望嗎?」
「有希望。」
「那麼來吧。我恨不得趕快去。」
「我們必須僱輛出租馬車。」
「不必了,我的四輪馬車在外面等著呢。」
「這樣就更省事了。"我們走下臺階,再次動身到布里翁尼府第去。
「艾琳·艾德勒已經結婚了,"福爾摩斯說道。
「結婚了!什麼時候?」
「昨天。」
「跟誰結婚?」
「跟一個叫作諾頓的英國律師。」
「但是她不可能愛他。」
「我倒希望她愛他。」
「你為什麼這樣呢?」
「因為這樣就免得陛下害怕將來發生麻煩了。如果這位女士愛她的丈夫,她就不愛陛下。如果她不愛陛下,她就沒有理由會干預陛下的計劃了。」
「這倒是真的。可是……啊,如果她和我的身份一樣就好了,她會是一位多麼了不起的王后呀!"說完他又重新陷於憂鬱的沉默中,一直到我們在塞彭泰恩大街停下來時都是如此。
布里翁尼府第的大門敞開著。一個上年紀的婦人站在臺階上。她用一種蔑視的眼光瞧著我們從四輪馬車裡下來。
「我想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吧?"她說道。
「我是福爾摩斯,"我的夥伴詫異地、多少有些驚愕地注視著她答道。
「真是!我的女主人告訴我你多半會來的。今天早晨她跟她的先生一起走了,他們乘五點十五分的火車從蔡林克羅斯到歐洲大陸去了。」
「什麼!"歇洛克·福爾摩斯向後打了個趔趄,懊惱和驚異得臉色發白。
「你的意思是說她已經離開英國了嗎?」
「再也不回來了。」
「還有那張照片呢?"國王嗄聲嗄平地問道,"一切都完了!」
「我們要看一下。"福爾摩斯推開僕人,奔進了客廳,國王和我緊跟在後面。傢俱四面八方亂七八糟地散擺著,架子拆了下來,抽屜拉開來了,就好象這位女士在她出奔以前匆匆忙忙地翻箱倒櫃搜查過一番似的。福爾摩斯衝到鈴的拉索的地方,拉開一扇小拉門,伸進手去,掏出一張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艾琳·艾德勒本人穿著夜禮服照的。信封上寫著:「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留交本人親收。"我的朋友把信拆開,我們三個人圍著一起讀這封信。寫信日期是今天凌晨。信中這樣寫道:
親愛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你的確幹得非常漂亮。你完全把我給騙過去了。直到發出火警以前,我一點也不疑心。但是隨後當我發覺我已經是如何洩露了自己的秘密時,我開始思索了。幾個月以前,人家就警告我要防備你了。有人說要是國王僱一位偵探的話,那一定是你。他們已經告訴我你的地址。可是儘管所有這些,你還是使我洩露了你所想要知道的秘密。甚至在我開始疑心以後,我還覺得很難相信那麼一位上了年紀、和藹可親的牧師會懷有惡意。但是,你知道,我自己是個訓練有素的女演員。男性服裝對我並不生疏。我自己就常常女扮男裝,並趁機利用它所帶來的自由。我派約翰——馬車伕——監視你,然後跑上樓,穿上我的散步便服,我下樓來的時候,你正好離開。
隨後,我在後面跟著你走到你家門口,這樣,我肯定我真的是你這位著名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感興趣的物件了。於是,我相當冒失地祝你晚安,接著動身到坦普爾去看我的丈夫。
我們倆都認為被這麼一位可怕的對手盯著,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因此在你明天來時將發現這個窩是空的。至於那張照片,你的委託人可以放心好了。我愛一位比他強的人,而這個人也愛我。國王可以做他願意做的事,而不必顧慮他所錯待過的人會對他有什麼妨礙。我保留那張照片,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這是保藏一件將能永遠保護我不受他將來可能採取的任何手段損害的武器。我現在留給他一張他可能願意收下的照片。謹此向您——親愛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致意。
艾琳·艾德勒·諾頓敬上
「多麼了不起的女人啊——噢,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女人啊!"當我們三個人一起念這封信時,波希米亞國王這麼喊道。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她是多麼機敏和果斷嗎?假如她能當王后,那她不就是一個令人欽佩的王后嗎?多麼可惜她和我的地位不一樣!"1
「從我在這位女士身上所看到的來說,她的水平的確和陛下的水平很不一樣,"福爾摩斯冷淡地說道,「我很遺憾沒能使陛下的事情得到一個更為成功的結局。」
「親愛的先生,這可恰恰相反,"國王說道,「再沒有任何結局比這個更為成功的了。我知道她是說話算數的。那張照片現在是和它已經被燒掉那樣使我感到放心了。」
1此處"地位"和下面的"水平",原文都用level一詞,詞意雙關。——譯者注
「我很高興聽陛下這麼說。」
「我真對你感恩不盡。請告訴我怎樣酬答你才好。這隻戒指……"他從他的手指上脫下一隻蛇形的綠寶石戒指,託在手掌上遞給他。
「陛下有一件我認為比這戒指甚至更有價值的東西。"福爾摩斯說道。
「你只要說出來是什麼東西就成。」
「這張照片!」
國王驚異地睜大眼睛注視著他。
「艾琳的相片!"他喊道,「你要是想要的話,當然可以。」
「謝謝陛下。那麼這件事就算辦妥了吧。我謹祝您早安。」他鞠了個躬便轉身而走,對國王伸向他的手連看都不看一眼。他和我一起返回他的住處去。
這就是波希米亞王國怎樣受到一樁大丑聞的威脅,而福爾摩斯的傑出計劃又是怎樣為一個女人的聰明才智所挫敗的經過。他過去對女人的聰明機智常常加以嘲笑,近來我很少聽到他這樣的嘲笑了。當他說到艾琳·艾德勒或提到她那張照片時,他總是用那位女人這一尊敬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