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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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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一切進行得令人佩服不已。我的行李已在車上,我毫不費力就找到了福爾摩斯指定的車廂,因為只有一節車廂上標著「預定」字樣。現在只有一件事令我著急,那就是福爾摩斯沒有來。我看了看車站上的鐘,離開車時間只有七分鐘了。我在一群旅客和告別的人群中尋找我朋友那瘦長的身軀,卻毫無蹤影。我見到一位高齡的義大利教士,嘴裡說著蹩腳的英語,盡力想讓搬運工明白,他的行李要託運到巴黎。這時我上前幫了點忙,耽擱了幾分鐘。然後,他又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我回到車廂裡,發現那個搬運工不管票號對不對,竟把那位高齡義大利朋友領來和我做伴。儘管我對他解釋說不要侵佔別人的座位,可是絲毫沒用,因為我說義大利語比他說英語更糟糕,所以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聳了聳雙肩,繼續焦灼不安地向外張望,尋找我的朋友。我想到昨夜他可能是遭到了襲擊,所以今天沒來,不由嚇得不寒而慄。

火車所有的門都關上了,汽笛響了,此時……

「我親愛的華生,」一個聲音傳來,「你還沒有屈尊向我道早安呢。」

我大吃一驚,回過頭來,那老教士已向我轉過臉來。他那滿臉皺紋頃刻不見了,鼻子變高了,下嘴唇不突出了,嘴也不癟了,呆滯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彎曲的身體舒展開了。

然後整個身軀又衰萎了,而福爾摩斯又象他來時那樣倏然消失。

「天哪!」我高聲叫道,「你簡直嚇死我了!」

「嚴密防範依然是必要的,」福爾摩斯小聲說道,「我有理由認為他們正緊追我們。啊,那就是莫里亞蒂教授本人。」

福爾摩斯說時,火車已經開動。我向後望了一眼,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猛然從人群中闖出來,不住揮手,彷彿想叫火車停下似的。不過為時太晚了,因為我們的列車正在加速,一瞬間就出了車站。

「由於作了防範,你看我們很利索地脫身了,」福爾摩斯笑容滿面地說著站起身來,脫下化裝用的黑色教士衣帽,裝進手提袋裡。

「你看過今天的晨報了嗎,華生?」

「沒有。」

「那麼,你不知道貝克街的事嗎?」

「貝克街?」

「昨夜他們把我們的房子點著了。不過沒有造成重大損失。」

「我的天哪!福爾摩斯,這是不能容忍的!」

「從那個用大頭棒襲擊我的人被捕以後,他們就找不到我的行蹤了。否則他們不會以為我已回家了。不過,他們顯然預先對你進行了監視,這就是莫里亞蒂來到維多利亞車站的原因。你來時沒有留下一點漏洞嗎?」

「我完全按你吩咐行事的。」

「你找到那輛雙輪馬車了嗎?」

「對,它正等在那裡。」

「你認識那個馬車伕嗎?」

「不認識。」

「那是我哥哥邁克羅夫特。在辦這樣的事情時,最好不依賴僱用的人。不過我們現在必須制定好對付莫里亞蒂的計劃。」

「既然這是快車,而輪船又和這列車聯運,我認為我們已經成功地把他甩掉了。」

「我親愛的華生,我曾對你說過這個人的智力水平和我不相上下,你顯然並未完全理解這話的意思。如果我是那個追蹤者,你決不會認為,我遇到這樣一點小小的障礙就被難倒了。那麼,你又怎能這樣小看他呢?」

「他能怎麼辦呢?」

「我能怎麼辦,他就能怎麼辦。」

「那麼,你要怎麼辦呢?」

「定一輛專車。」

「可是那一定太晚了。」

「根本不晚。這趟車要在坎特伯雷站停車,平常總是至少耽擱一刻鐘才能上船。他會在碼頭上抓住我們的。」

「那別人還以為我們是罪犯呢。我們何不在他來到時先逮捕他?」

「那就使我三個月的心血白費了。我們雖然能捉住大魚,可是那些小魚就會橫衝直撞,脫網而逃。但到星期一我們就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不行,決不能逮捕他。」

「那怎麼辦呢?」

「我們從坎特伯雷站下車。」

「然後呢?」

「啊,然後我們作橫貫全國的旅行,到紐黑文去,然後到迪埃普去。莫里亞蒂一定象我在這種情況下會作的那樣到巴黎,認準我們託運的行李,在車站等候兩天。與此同時,我們買兩個氈睡袋,以便鼓勵一下沿途國家的睡袋商,然後從容自在地經過盧森堡和巴塞爾到瑞士一遊。」

所以,我們在坎特伯雷站下了車,可是下車一看,還要等一小時才有車到紐黑文。

那節載著我全套行裝的行李車疾馳而去,我依然心情沮喪地望著,這時福爾摩斯拉了拉我的衣袖,向遠處指著。

「你看,果然來了。」他說道。

遠方,從肯特森林中升起一縷黑煙,一分鐘後,可以看到機車引著列車爬過彎道,向車站疾馳而來。我們剛剛在一堆行李後面藏好身,那列車就鳴著汽笛隆隆駛過,一股熱氣向我們迎面撲來。

「他走了,」我們見那列車飛快地越過幾個小丘,福爾摩斯說道,「你看,我們朋友的智力畢竟有限。他要是能把我推斷的事推斷出來,並採取相應的行動,那就非常高超了。」

「他要是趕上我們,會怎麼樣呢?」

「毫無疑問,他一定要殺死我的。不過,這是一場勝負未卜的格鬥。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在這裡提前進午餐呢,還是趕到紐黑文再找飯館;不過到紐黑文就有餓肚子的危險了。」

當夜我們到達布魯塞爾,在那裡逗留了兩天,第三天到達施特拉斯堡。星期一早晨福爾摩斯向蘇格蘭場發了一封電報,當晚我們回旅店就見回電已經到了。福爾摩斯拆開電報,然後便痛罵一聲把它扔進了火爐。

「我早就應該預料到這一點!」福爾摩斯哼了一聲說道,「他跑了。」

「莫里亞蒂嗎?」「蘇格蘭場破獲了整個集團,可就是沒有抓住莫里亞蒂,他溜走了。既然我離開了英國,當然誰也對付不了他了,可是我卻認為蘇格蘭場已經穩操勝券了。我看,你最好還是回英國去,華生。」

「為什麼?」

「因為現在你和我作伴已經很危險了。那個人老巢已經被端了,如果他回到倫敦去,他也要完蛋。假如我對他的性格瞭解得不錯的話,他必定一心要找我復仇。在那次和我簡短的談話裡,他已說得很清楚了。我相信他是說得出就做得到的。因此我必須勸你回去行醫。」

因為我曾多次協助他辦案,又是他的老朋友,所以很難同意他的這種建議。對這個問題,我們坐在施特拉斯堡飯館爭論了半小時,但當夜決定繼續旅行,我們平安到達日內瓦。

我們一路漫遊,在隆河峽谷度過了令人神往的一週,然後,從洛伊克轉路前往吉米山隘,山上依然積雪很厚,最後,取道因特拉肯,去邁林根。這是一次賞心悅目的旅行,山下春光明媚,一片嫩綠,山上白雪皚皚,依然寒冬。可是我很清楚,福爾摩斯一時一刻也沒有忘掉橫在他心上的陰影。無論是在淳樸的阿爾卑斯山村,還是在人跡稀少的山隘,他對每一個從我們身旁經過的人都急速地投以警惕的目光,仔細打量著。我從這件事看出,他確信,不管我們走到哪裡,都有被人跟蹤的危險。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通過了吉米山隘,沿著令人鬱悶的道本尼山邊界步行,突然一塊大山石從右方山脊上墜落,咕咚一聲掉下來,滾到我們身後的湖中。福爾摩斯立刻跑上山脊,站在高聳的峰頂,延頸四望。儘管我們的嚮導向他保證,春季這個地方山石墜落是經常的現象,仍無濟無事。福爾摩斯雖默不作聲,但向我微笑著,帶著早已料到會有此事那種神情。

儘管他十分警惕,但並不灰心喪氣。恰恰相反,我過去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精神抖擻過。他一次又一次反覆提起:如果他能為社會除掉莫里亞蒂教授這個禍害,那末,他就心甘情願結束他的偵探生涯。

「華生,我滿可以說,我完全沒有虛度此生,」福爾摩斯說道,「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今夜為止,我也可以問心無愧地視死如歸。由於我的存在,倫敦的空氣得以清新。在我辦的一千多件案子裡,我相信,我從未把我的力量用錯了地方。我不太喜歡研究我們的社會的那些淺薄的問題,那是由我們人為的社會狀態造成的,卻更喜歡研究大自然提出的問題。華生,有一天,當我把那位歐洲最危險而又最有能耐的罪犯捕獲或消滅的時候,我的偵探生涯也就告終了,而你的回憶錄也可以收尾了。」

我準備儘量簡明扼要而又準確無誤地講完我這個故事。

我本心是不願細講這件事的,可是我的責任心不容許我遺漏任何細節。

五月三日,我們到了荷蘭邁林根的一個小村鎮,住在老彼得·斯太勒開設的「大英旅館」裡。店主是一個聰明人,曾在倫敦格羅夫納旅館當過三年侍者,會說一口漂亮的英語。四日下午,在他的建議下,我們兩人一起出發,打算翻山越嶺到羅森洛依的一個小村莊去過夜。不過,他鄭重地向我們建議不要錯過半山腰上的萊辛巴赫瀑布[瑞士著名瀑布。——譯者注],可以稍微繞一些路去欣賞一番。

那確實是一個險惡的地方。融雪匯成激流,傾瀉進萬丈深淵,水花高濺,宛如房屋失火時冒出的濃煙。河流注入的谷口本身就有一個巨大的裂罅,兩岸矗立著黑煤一般的山岩,往下裂罅變窄了,乳白色的、沸騰般的水流瀉入無底深壑,湧溢迸濺出一股激流從豁口處流下,連綿不斷的綠波發出雷鳴般巨聲傾瀉而下,濃密而晃動的水簾經久不息地發出響聲,水花向上飛濺,湍流與喧囂聲使人頭暈目眩。我們站在山邊凝視著下方拍擊著黑巖的浪花,傾聽著深淵發出的宛如怒吼的隆隆響聲。

半山坡上,環繞瀑布闢出一條小徑,使人能飽覽瀑布全景,可是小徑斷然終止,遊客只好原路返回。我們也只好轉身返回,忽然看到一個瑞士少年手拿一封信順小路跑過來,信上有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家旅館的印章,是店主寫給我的。信上寫著,在我們離開不久,來了一位英國婦女,已經到了肺結核後期。她在達沃斯普拉茨過冬,現在到盧塞恩旅遊訪友。

不料她突然咯血,數小時內,頗有生命危險,如能有一位英國醫生為她診治,她將感到十分快慰,問我可否返回一趟等等。好心的店主斯太勒在附言中又說,因為這位夫人斷然拒絕讓瑞士醫生診治,他別無辦法只好自己擔負重大的責任,我如允諾,他本人將對我蒙感大德。

這種請求,是不能置之不理的,不能拒絕一位身在異國生命垂危的女同胞的請求。可是要離開福爾摩斯,卻又使我躊躇不決。然而,最後我倆一致決定,在我返回邁林根期間,他把這位送信的瑞士青年留在身邊做嚮導和旅伴。福爾摩斯說,他要在這瀑布旁稍事逗留,然後緩步翻山而過前往羅森洛依,我在傍晚時分到那裡和他相會。我轉身走開時,看到福爾摩斯背靠山石,雙手抱臂,俯瞰著飛瀉的水流。不料這竟是我和他今世的永別。

當我走下山坡扭頭回顧時,瀑布已杳不可見,不過仍可看到山腰通往瀑布的蜿蜒崎嶇的小徑。我記得,當時看見一個人順小徑快步走上去。在他身後綠蔭的襯托之下,我很清楚地看到他黑色的身影。我注意到他,注意到他走路時那種精神抖擻的樣子,可是因為我有急事在身,很快便把他忘卻了。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我才到邁林根。老斯太勒正站在旅館門口。

「喂,」我急忙走過去說道,「我相信她病情沒有惡化吧?」

他頓時面呈驚異之色,一見他雙眉向上一揚,我的心不由沉重起來。

「你沒有寫這封信嗎?」我從衣袋裡掏出信來問道,「旅館裡沒有一位生病的英國女人嗎?」

「當然沒有!」他大聲說道,「可是這上面有旅館的印章!

哈,這一定是那個高個子英國人寫的,他是在你們走後來到這裡的。他說……」

可是我沒等店主說完,便驚恐失色沿村路急速跑回,奔向剛才走過的那條小徑。我來時是下坡走了一個多小時,可這次返回是上坡,儘管我拼命快跑,返回萊辛巴赫瀑布時,還是過了兩個多小時。福爾摩斯的登山杖依然靠在我們分手時他靠過的那塊岩石上。可是卻不見他本人的蹤影,我大聲呼喚著,可是耳邊只有四周山谷傳來的回聲。

看到登山杖,不由使我不寒而慄。那麼說,他沒有到羅森洛依去,在遭到仇敵襲擊時,他依然待在這條一邊是陡壁、一邊是深澗的三英尺寬的小徑上。那個瑞士少年也不見了。他可能拿了莫里亞蒂的賞錢,留下這兩個對手走開了。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有誰來告訴我們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被這件事嚇昏了頭,在那裡站了一兩分鐘,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然後開始想起福爾摩斯的方法,竭力運用它去查明這場悲劇。哎呀,這並不難。我們談話時,還沒有走到小徑的盡頭,登山杖就說明了我們曾經站過的地方。微黑的土壤受到水花經常不斷的濺灑,始終是鬆軟的,即使一隻鳥落在上面也會留下爪印。在我腳下,有兩排清晰的腳印一直通向小徑盡頭處,並沒有返回的痕跡。離小路盡頭處幾碼的地方,地面被踐踏成泥濘小道裂罅邊上的荊棘和羊齒草被扯亂,倒伏在泥水中。我伏在罅邊,低頭檢視,水花在我周圍噴濺。我離開旅館時,天色已經開始黑下來,現在我只能看到黑色的峭壁上的水珠熠熠發光以及峽谷遠處浪花衝擊的閃光。我大聲呼喚,可是隻有那瀑布的奔騰猶如人聲傳入耳中。

不過命中註定,我終於找到了我朋友和同志的臨終遺言。

我剛才已經說過,他的登山杖斜靠在小徑旁的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在這塊圓石頂上有一件東西閃閃發光,映入我的眼簾,我舉手取下來,發現那是福爾摩斯經常隨身攜帶的銀煙盒。我拿起煙盒,煙盒下面壓著的疊成小方塊的紙飛落到地面。我開啟它,原來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三頁紙,是寫給我的。它完全顯出福爾摩斯的特性,指示照樣準確,筆法剛勁有力,彷彿是在書房寫成的。

我親愛的華生(信上寫道):承蒙莫里亞蒂先生的好意,我寫下這幾行書信,他正等著對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進行最後的討論。他已向我概述了他擺脫英國警察並查明我們行蹤的方法。這更加肯定地證實了我對他的才能所作的極高評價。我一想到我能為社會除掉由於他的存在而帶來的禍害,就很高興,儘管這恐怕要給我的朋友們,特別是給你,我親愛的華生,帶來悲哀。不過,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我的生涯已經到了緊要關頭,而對我來說,再沒有比這樣的結局更使我心滿意足的了。誠然,如果我對你徹底坦白說,我完全知道邁林根的來信是一場騙局,而我讓你走開,是因為我確信,一系列類似的事情會接踵而至。請告訴警長帕特森,他所需要的給那個匪幫定罪的證據放在字首為m的檔案架裡,裡面有一個藍信封,上寫「莫里亞蒂」。在離開英國時,我已將薄產作了處理,並已付與我兄邁克羅夫特。請代我向華生夫人問候,我的朋友。

你忠誠的歇洛克·福爾摩斯

餘下的事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經過專家進行現場勘察,毫無疑問,這兩人進行過一場搏鬥,其結果在這種情況下只能是兩人緊緊地扭打在一起,搖搖晃晃地墜入裂罅。毫無找到他們的屍體的希望,而當代最危險的罪犯和最傑出的護法衛士將永遠葬身在那旋渦激盪、泡沫沸騰的無底深淵中。後來再沒有人見到那個瑞士少年,他分明是莫里亞蒂僱用的爪牙。

至於那個匪幫,大概公眾都還記得,福爾摩斯所蒐集的十分完整的罪證,揭露了他們的組織,揭露了死去的莫里亞蒂的鐵腕對他們控制得是多麼嚴密。在訴訟過程中,對他們那可怕的首領的詳情很少涉及,而現在我之所以不得不把他的罪惡勾當和盤托出,這是由於那些枉費心機的辯護士們妄想用攻擊福爾摩斯的手段來紀念莫里亞蒂,而我永遠把福爾摩斯看作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最明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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