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有一班火車開往倫敦,他說。‘馬車八點鐘在大門外。
「他臉都氣白了。而我呢,我感到自己的處境太尷尬了,我只能結結巴巴說幾句前言不搭後語的道歉話,力求用對我朋友的擔心來給自己解釋。
「這個問題用不著再談,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你無恥地侵犯了我們家庭的權利。你到這兒來是做為客人,但你成了暗探。先生,我只有一句話說,就是我不要再看見你。
「這下子我也火兒了,我說了些不客氣的話。
「我看見你兒子了,我認為你是為了個人目的不讓他見人的。我不知道你把他關起來的動機是什麼,但我敢肯定他已失去行動自由。我告訴你,上校,除非我確知我朋友是安全和健康的,否則我絕不會停止我的努力來弄清真相,我也絕不會被你的任何恐嚇所嚇倒。
「這個老傢伙面色變得象魔鬼一樣兇,我真以為他可能動手。我方才說過他是一個瘦削的、狂暴的高大老頭子,雖說我不是弱者,我也很難對付他。但是他在狂怒地瞪了我半天之後轉過身就走出去了。我呢,我早上按時乘火車走了,我的意圖就是立即來找你聽取你的意見並求得你的幫助,這就是我寫信與你約會的緣故。」
以上就是我的來訪者擺在我面前的問題。大概精明的讀者已經看出來,這個案子並不難解決,因為只有極有限的選擇答案就可以解釋問題的根源。但是儘管簡單,這個案子卻有著新奇有趣的地方,所以我才冒昧地把它記錄下來。現在我就用我常用的邏輯分析方法來縮小可能的答案範圍。
「僕人們,"我問,「一共有幾個人?」
「照我儘量估計,只有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他家生活看來十分簡單。」
「那麼在花園小屋內沒有僕人了?」
「沒有,除非留鬍鬚的那個矮男人當僕人。但他看來身份要高得多。」
「這一點很有啟發。你看到過從一所房子往另一所房子送食物的跡象嗎?」
「你這麼一提,我倒記起來曾看見老拉爾夫提著一個籃子朝著平房的方向往園裡走去。當時我並沒往食物上想。」
「你在當地進行訪問打聽了沒有?」
「是的。我和火車站站長以及村內旅館主人攀談過。我只是簡單地問他們是不是知道我的夥伴戈弗雷的情況。他們兩人都說他航海周遊世界去了。他曾回過家,但緊接著就外出了。看來關於他旅行的說法已經被大家接受。」
「你沒有向他們提到你的猜疑嗎?」
「一點沒提。」
「這很明智。這件事是要調查的。我要跟你一起到圖克斯伯裡舊莊園去一趟。」
「今天?」
可巧當時我正在了結一樁案於,就是我朋友華生敘述過的修道院公學案。我還受到土耳其蘇丹的委託要辦一個案子,如果延誤將會發生極嚴重的政治後果。所以,直到了下週初(照我日記的記載)我才由詹姆斯·m·多德先生陪同踏上去貝德福郡的旅程。在我們驅車路過伊斯頓區的時候,我把一位嚴肅寡言、膚色黝黑的紳士也接到車上,我是事先跟他約訂好的。
「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向多德說,「請他在場也許一點用也沒有,但是也許起決定作用。目前不必細談這一點,到時候就知道了。」
凡是讀過華生寫的記錄的讀者,想來已經熟悉我的做法,就是在偵查一件案子的過程中我是不多說話、不洩露想法的。多德似乎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沒有說什麼,我們三個人就一同繼續趕路了。在火車上我又問了多德一個問題,故意讓我們那個同伴聽見。
「你說你從窗戶裡清晰地看見你朋友的臉,所以敢肯定那是他本人,是嗎?」
「關於這點沒有問題。他的鼻子貼住玻璃,燈光正照在他臉上。」
「不會是另一個長得象他的人嗎?」
「不可能,確實是他。」
「但是你又說他的樣子變了?」
「只是顏色變了。他的臉色是——怎麼說呢?——那是魚肚白色,他的皮膚變白了。」
「是整個臉都蒼白嗎?」
「我想不是。我看的最清楚、最白的是他的前額,因為額頭貼著玻璃。」
「你叫他的名字了沒有?」
「我當時又驚又怕,沒有叫。後來我就追他,我已經告訴過你,沒追上。」
我的偵查已經基本完成了,只再需要一個小情況就可以全部完成。後來經過一番旅行之後,我們終於到達了多德描述的這座奇怪而散漫的莊園。開門的是老管家拉爾夫。我已經把馬車全天租下來了,就請我的老朋友先坐在車上等著,我們請他時再下車。拉爾夫是一個矮身材、多皺紋的老頭兒,穿著傳統的黑上衣和灰點褲子,只有一點很特別,他戴著黃起手套,一看見我們他就甩下手套放在門廳桌子上了。我這個人,正如我朋友華生說的,有著出奇靈敏的感官。當時屋裡有一種不明顯的、但是帶有刺激性的氣味。它似乎就是從門廳桌子上發出來的。我一轉身,把帽子放在桌上,又順手把它弄到地上,然後彎下腰去拾帽子,趁機使我的鼻子挨近手套不到一英尺。不錯,這股類似柏油的怪味兒確是從手套上發出來的。偵查已經完成。我進入書房。唉,我自己寫記錄就這麼露骨,實在不高明!華生筆下是那樣引人入勝,不正是靠隱去這些環節麼。
上校不在房裡,但是一聽拉爾夫的通報立刻就來了。我們聽見他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從樓道走來。他猛一推門就衝了進來,鬍鬚奓起,眉眼也都立起來了,確是一個少見的兇狠老頭子。他手裡拿著我們的名片,用力一撕,扔在地上,用腳就踏。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你這個多管閒事的混蛋,我不准你登我的門!我絕不許你再來,如果你膽敢不經我允許再上這兒來,我就有權使用暴力,我槍斃了你!我堅決槍斃你!至於你,先生,"他轉向我說,「我給你同樣的警告。我知道你的可恥職業,你可以上別處去顯示你的本事,我這裡用不著你。」
「我不能走,"我的主顧堅決地說,「除非戈弗雷親口告訴我他的自由沒受限制。」
我們的這位不情願的主人按了一下鈴。
「拉爾夫,"他命令道,「給本地警察局打電話叫他們派兩名警察來。就說有賊。」
「等一等,"我連忙說,「多德先生,你應該知道,埃姆斯沃斯上校是有權利的,我們無權進入他的住宅。另一方面,他也應該知道你的行動完全是出於對他兒子的關注。我冒昧地說,如果允許我和埃姆斯沃斯上校談五分鐘,我可以使他改變他對這件事兒的看法。」
「我沒那麼容易改變,"老上校說。"拉爾夫,執行命令。你還等什麼?快打電話!」
「不行,"我說著往門上一靠。"警察一干涉就恰恰會導致你所懼怕的結局。"我掏出筆記本在一張撕下的紙頁上匆匆寫了一個字。我把紙遞給上校說:「這就是我們前來的原因。」
他凝視著紙條,臉上除了吃驚以外什麼表情都消失了。
「你怎麼知道的?"他無力地說著,沉重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的職業就是把事情弄清。這是我的業務。」
他沉思地坐在那裡,瘦削的手摸著蓬亂的鬍鬚。終於,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好吧,要是你們非要見戈弗雷,就見吧。這事兒我不負責,是你們迫使我做的。拉爾夫,去告訴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們過五分鐘就到。」
五分鐘之後我們已經走過了花園小徑,來到神秘小屋前面。一位蓄鬍須的矮男子站在門口,臉上露出十分詫異的神情。
「這太突然了,上校,"他說道,"這完全打亂了咱們的計劃。」
「我實在沒辦法,肯特先生,人家迫使咱們這樣做。戈弗雷先生在嗎?」
「是的,他在裡邊,"他說著轉身領我們走進一間寬敞而陳設簡單的屋子。有一個人背朝著壁爐站在那裡。一見那人,我的主顧立刻跳上前去伸出手來。
「嗨!戈弗雷,見到你太好了!」
但是對方揮手叫他後退。
「不要碰我,吉米。不要走近我。是的,你非常驚訝!我已不象那個騎兵中隊的棒小夥子、一等兵埃姆斯沃斯了,是吧?」
他的面容確實是異常的。可以看出他本來是一個五官端正、皮膚被非洲陽光曬黑的漂亮男子,但是如今夾雜在黝黑皮膚之間有一些怪樣的白斑片,這使他的皮膚變白了。
「這就是我不見訪客的緣故,"他說道,「你我倒不在乎,但用不著你的同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好的,但這麼一來對我不利。」
「我只是想確知你是安全無恙的,戈弗雷。那天夜裡你往我窗裡瞧的時候我看見了你,後來我就不放心,非把情況弄清不可。」
「老拉爾夫跟我說你來了,我禁不住要瞧瞧你。我希望你沒看見我才好,後來我聽見開窗子的響聲,我只好跑回小屋。」
「到底是怎麼搞的,何必這樣?」
「這個事兒倒也不難說清楚,"他說著點燃一支香菸,「你記得那天早上在布弗斯普魯的戰鬥嗎,就在比勒陀利亞外邊的鐵路西線上?你聽說我受傷了嗎?」
「我聽說了,但不知道詳細情況。」
「我們有三個人被切斷了和本部的聯絡。地勢很不平坦。有辛普森——就是外號叫禿頭辛普森的那個人——有安德森,還有我。我們正在追擊布林人,但是他們埋伏起來,把我們三人包圍了。他們兩人被打死了,我肩上中了象獵槍的子彈。但是我拼命趴在馬上,跑了幾里路我才昏過去掉下馬來。
「等我甦醒過來,天已黑了,我掙扎著站起來,感覺異常虛弱。使我吃驚的是近處就有一座房子,相當大,有南非式的遊廊和許多窗子。天氣很冷。你知道那種夜晚襲來的令人發僵的寒冷,那是一種令人厭惡的、難以忍受的死冷,和爽利明快的霜凍很不一樣。簡單說吧,我感到徹骨地寒冷,唯一的希望就是設法達到那座房子。我拼死力站立起來,一步一步拖著,幾乎已經沒有知覺。我只依稀記得爬上臺階,走進一個大敞著的門,進入一間擺著幾個床位的大屋子,倒在一張**,嘴裡滿意地哼了一聲。**被子已攤開,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把被子往我顫抖的身上一拉就睡熟了。
「我醒來已是早晨,我不但沒有進入一個健康的世界,反而彷彿來到一個噩夢的世界。非洲的陽光從寬大無簾的窗子射進來,使這間刷成白色的大而空敞的宿舍顯得特別明亮。我面前站著一個矮如侏儒的人,腦袋碩大如鱗莖球,口中急切地說著荷蘭話,揮動著一雙海綿般的變形而怕人的手。他身後站著的一群人彷彿都覺得眼下這情況很有意思,但我看到他們卻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沒有一個正常的人形。每一個人不是歪七扭八就是臃腫變形。這些醜八怪的笑聲比什麼都難聽。
「看來他們全都不會講英語,但是情況非得說清不可,因為大腦袋越說其越大,後來一邊怪叫著一邊用他那變形的手揪住我就往下拉,而不管殷紅的血液從我傷口直流。這個小怪物力大如牛,要不是有一個年長的負責人聽見這屋的嘈雜聲走過來,真不知他會把我整成什麼樣子。他用荷蘭語責備了幾句,揪我的人就躲開了。然後他轉向我,睜大驚訝的眼睛看著我。
「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的?他詫異地問道。別動!我知道你已疲憊不堪,你肩上的傷口需要處理。我是醫生,我馬上找人給你包紮。不過,小夥子!你在這裡比在戰場上更要危險。你是在麻瘋病院裡,你在麻瘋病人的**過了一夜。
「吉米,我還用說別的嗎?看來,由於戰火迫近,這些病人在頭天都疏散走了。第二天,由於英軍開來,他們又被這位醫務總監送回醫院。他說,儘管他自以為有免疫力,他也絕不敢象我那樣在麻瘋病人的**睡一夜。後來他把我放在一間單獨病房內,細心地護理我,過了大約一個星期我就被送往比勒陀利亞總醫院。"你看,這就是我的悲劇。我希望能僥倖,但是等我回到家裡,我臉上出現的這些可怕症狀終於宣佈了我未能逃脫感染的命運。怎麼辦呢?我是住在一座平靜無鄰的房子裡。我們有兩個可以絕對信任的僕人。這是個可以居住的地方。肯特先生是一位外科醫生,在保證絕不洩密的條件下他願意陪我同住。這樣處理是十分簡單的。而另一條路則是極其可怕的:和不認識的人在一起被終身隔離,永遠不得釋放。但是必須絕對保密,否則即使是在這個窮鄉僻壤也會引起群眾譁然,早晚會把我扭送麻瘋病院的。吉米,就連你也不能告訴。今天我父親怎麼會讓步的,我真不明白。」
上校指了指我。
「是這位先生氣使我讓步的,"說著他開啟了我遞給他的紙條,上面寫著"麻瘋"字樣。「既然他已經知道這麼多了,那最安全的辦法還是全告訴他。」
「確實如此,"我說道,「誰敢說這樣做沒有好處呢?看來只有肯特先生一個人診視過病人。請允許我,敢問先生是不是這種病的專門醫生呢?因為,據我理解,這是一種熱帶病或亞熱帶病。」
「我有合格醫生的正常知識,"他有點板起面孔地說。
「先生,我深信你是有能力的,但我覺得在這一病例上聽聽會診意見也是有價值的。據我理解,你避免會診只是怕發生壓力而使你交出病人。」
「正是這樣,"上校說。
「我預料到這一點了,"我解釋說,「今天我帶來一個朋友,他的謹慎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以前我曾替他出過力,因此他願意做為一個朋友而不是做為專家來提供他的意見。他的名字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聽我這麼一說,肯特先生臉上流露出的那種驚喜之狀,簡直就象新提升的下級軍官要會見首相似的。
「我將感到驕傲,"他低聲地說道。
「那我就請詹姆斯爵士到這裡來。他現在正等在門外的馬車裡。至於我們,上校,咱們可以到你書房去,我來做些解釋。」
在這種關鍵時刻就顯出我是多麼需要我的華生了。他善於運用得體的提問和種種驚歎詞來誇張我的偵查藝術,把我那種本來只是系統常識的偵察術給誇大成奇蹟。現在我自己來敘述,就沒有人來捧場了。我只好照實敘述,就象那天在上校書房裡我對著幾個聽眾所說的,其中還包括戈弗雷的母親。「我的方法,"我說道,「就建立在這樣一種假設上面:當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結論都排除之後,那剩下的,不管多麼離奇,也必然是事實。也可能剩下的是幾種解釋,如果這樣,那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加以證實,直到最後只剩下一種具有足夠根據來支援的解釋。現在我們就用這個方法來研究一下當前這個案子。起初,提到我面前的有三種可能的解釋,可以說明為什麼這位先生在他父親莊園的小屋裡被隔離或禁錮起來。可以認為他是由於犯罪而逃避,或者是由於精神失常而不願住瘋人院,最後是因為有某種疾病而需要隔離。我想不出其它解釋。那麼,就需要把這幾個結論加以對比和甄別。
「犯罪之說是不能成立的。本地區並沒有尚未破案的犯罪報告,這我十分清楚。如果說是尚未暴露出來的犯罪,那從家族利益來說應該是把他弄走或是送出國外,而不是藏在家裡。我看不出這條思路有什麼可能成立的地方。
「精神失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小屋裡有的第二個人可能是看守人。他走出來以後把門倒鎖上,這就加強了上述假設,說明可能是強行禁閉。但另一方面,強制不可能是很嚴的,否則這個青年就不會跑出來去看一眼他的朋友了。多德先生,你記得我曾探索論據,比如問你肯特先生讀的是什麼報紙。如果是《柳葉刀》或《英國醫學雜誌》,那會幫助我思索。但是,只要有醫生陪同並上報當局,把瘋人留在家裡是合法的事。為什麼這樣拼命保密呢?因此精神失常的設想也不能成立。
「剩下的第三個可能,看來雖然稀奇,卻是完全符合實際情況的。麻瘋在南非是常見病。由於特殊的機遇,這位青年可能受到感染。這樣一來,他的家屬處境就十分困難了,因為他們不願把他交給麻瘋隔離病院。為了不露風聲、不受當局干涉,必須嚴守秘密。如果給以適當報酬,不難找到一位忠實的醫生來照顧病人。也沒有理由在晚上不讓病人出來。膚色變白是這種病的普通症狀。這個假設的論據是十分充足的,以致使我決心把它當做已被證實了那樣來行動。當我初到這裡,發現給小屋送飯的拉爾夫戴著浸了消毒水的手套,這時候我連最後的疑點也消除了。先生,我只寫了一個詞,就告訴你秘密已被發現了,我之所以寫而沒有說出來,是為了向你證明可以信任我的謹慎。」
我正在這樣結束我的小小分析時,門開了,那位莊嚴的著名片膚病學家被引進來了。但是破例地,他那獅身人面像般嚴肅的臉今天解凍了,眼中流露出人情味兒的溫暖。他邁步朝上校走過去同他握了手。
「我往往給人帶來壞訊息,"他說。"但今天的訊息不那麼壞。不是麻瘋。」
「什麼?」
「典型的類麻瘋,也就是魚鱗癬。是一種鱗狀的皮膚疾病,影響儀容,非常頑固,但有治癒的可能,絕無傳染性。不錯,福爾摩斯先生,確是非常的巧合。但能說完全是巧合麼?難道沒有一些未知的因素在起作用麼?或許這位青年在接觸病人以後的恐懼心理產生了一種生理作用,模擬了它所恐懼的東西?不管怎麼說,我可以用我的職業榮譽來擔保——呵!夫人休克了!我建議由肯特先生護理她,直到她從這次驚喜性休克中復原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