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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面紗的房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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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是仇人給放出來的?」

「那為什麼獅子平時跟他們一起玩耍,跟他們在籠內表演技巧,這次卻撲向他們了呢?」

「也許那個仇人故意激惹了獅子。」

福爾摩斯沉思起來,有幾分鐘沒說話。

「華生,有一點對你的理論有利。郎德爾有不少仇人。埃德蒙對我說,他喝酒之後狂暴不堪。他是一個魁梧的暴徒,逢人就胡罵亂抽。我想,剛才客人說的郎德爾太太夜裡喊魔鬼,就是夢見死去的親人了。但不管怎麼說,在獲得事實以前咱們的猜測都是沒用的。好吧,華生,食櫥裡有冷盤山雞,還有一瓶勃艮地白葡萄酒。讓咱們在走訪之前先補充一下精力吧。」

當我們的馬車停在麥利婁太太家前面時,我們看見她的胖身體正堵在門口,那是一座簡單而平靜的房子。顯然她的主要用意是怕失去一位寶貴的房客,所以她在帶我們上去之前先囑咐我們千萬不要說或做什麼可以使她失去這位房客的事。我們答應了她,就隨她走上一個鋪著破地毯的直式樓梯,然後被引進了神秘房客的房間。

那是一間沉悶、有黴味、通風不良的房子,這也是不足為怪的,因為主人從不出去。這個女人,由於奇怪的命運,從一個慣於把動物關在籠子裡的人變成一個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了。她坐在陰暗屋角里的一張破沙發上。多年不活動,使她的身材變粗了,但那身子當初肯定是美的,現在也還豐滿動人。!她頭上戴著一個深顏色的厚面紗,但剪裁起短,露出一張優美的嘴和圓潤的下巴。我可以想象,她以前是一位丰姿不凡的女人。她的音色也很抑揚好聽。

「福爾摩斯先生,我的姓氏對你並不陌生,"她說。「我知道你會來的。」

「是的,太太,不過我不知道你怎麼會認為我對你的情況感興趣。」

「我恢復健康以後,當地偵探埃德蒙先生曾找我談話,我聽他說的。我對他沒說實話。也許說實話更聰明一些。」

「一般地說,講實話是最聰明的。但是你為什麼對他說謊呢?」

「因為另一個人的命運與我的話有關。我明知他是一個無價值的人,但我還是不願由於毀了他而良心不安。我們的關係曾經是這麼接近——這麼接近!」

「現在這個障礙消除了嗎?」

「是的,這個人已經死了。」

「那你為什麼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警察當局呢?」

「因為另外還有一個人需要考慮。這個人就是我自己。我受不了警察法庭審訊所帶來的流言蜚語。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要死個清靜。我還是想找一個頭腦清醒的人來,把我的可怕經歷告訴他,這樣我去世以後也會真相大白。」

「太太,我很不敢當。同時我也是一個負有社會責任的人,我不能應允你當你說完以後我一定不會報告警方。」

「我同意你的想法,福爾摩斯先生。我是很瞭解你的人格和你的工作方式的,因為這些年來我都在拜讀你的事蹟。命運所留給我的唯一快樂就是閱讀,因此社會上發生的事情我很少遺漏不讀。不管怎麼說吧,我願意碰碰運氣,任憑你怎麼利用我的悲劇都可以。說出來我就松心了。」

「那我和我的朋友是願意聽你講的。」

那婦人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男人的照片。他顯然是一個職業的雜技演員,一個身體健美的人,照像時兩隻粗壯的筋臂交叉在凸起的胸肌之前,在濃鬍鬚下面嘴唇微笑地張開著——這是一個多次征服異性者的自滿的笑。

「這是雷奧納多,"她說。

「就是作證的那個大力士嗎?」

「正是。再瞧這張——這是我丈夫。」

這是一個醜陋的臉——一個人形豬玀,或者不如說是人形野豬,因為在野性上它還有強大可怕的一面。人們可以想象這張醜惡的嘴在盛怒的時候噴著口水一張一合地大叫,也可以想象這雙兇狠的小眼睛對人射出純是惡毒的目光。無賴,惡霸,野蠻——這些都清楚地寫在這張大下巴的臉上了。

「先生們,這兩張照片可以幫助你們瞭解我的經歷。我是一個在鋸末上長大的貧窮的馬戲演員,十歲以前已經表演跳圈了。還在我成長時,這個男人就愛上我了,如果他那種情慾可以叫**的話。在一個不幸的時刻,我成了他的妻子。從那一刻起,我就生活在地獄裡,他就是折磨我的魔鬼。馬戲班裡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對我的虐待。他背棄我去找別的女人。我一抱怨,他就把我捆起來用馬鞭子抽打。大家都同情我,也都厭恨他,但他們有什麼法子呢?他們都怕他,全都怕他。他在任何時候都是可怕的,喝醉時就象一個兇狠的殺人犯。一次又一次,他因打人和虐待動物而受傳訊,但他有的是錢,不怕罰款。好的演員都離開我們了,馬戲班開始走下坡路。全靠雷奧納多和我,加上小葛利格斯那個丑角,才把班子勉強維持下來。葛利格斯這個可憐蟲,他沒有多少可樂的事兒,但他還是儘量維持局面。

「後來雷奧納多越來越接近我。你們看見他的外表了,現在我算是知道在這個優美的身軀裡有著多麼卑怯的精神,但是與我丈夫相比,他簡直是天使。他可憐我,幫助我,後來我們的親近變成了愛情——是很深很深的熱烈愛情,這是我夢寐以求而不敢奢望的愛情。我丈夫懷疑我們了,但我覺得他不僅是惡霸而且還是膽小鬼,而雷奧納多是他唯一懼怕的人。他用他特有的方式報復,就是折磨我比以前更厲害了。有一天夜裡我喊叫得太慘了,雷奧納多在我們篷車門口出現了。那天我們幾乎發生慘案,過後我的情人和我都認為早晚會出慘禍。我丈夫不配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得想辦法叫他死。

「雷奧納多有著聰明巧妙的頭腦。是他想出的辦法。我不是往他身上推,因為我情願步步跟著他走。但我一輩子也想不出這樣的主意。我們做了一個棒子——是雷奧納多做的——在鉛頭上他安了五根長的鋼釘,尖端朝外,正好象獅子爪的形狀。用這棒子打死我丈夫,再放出獅子來,造成獅子殺死他的證據。

「那天我跟我丈夫照例去喂獅子的時候,天色一片漆黑。我們用鋅桶裝著生肉。雷奧納多隱蔽在我們必經的大篷車的拐角上。他動作太慢,我們已經走過去了,他還沒下手。但他輕輕跟在了我們背後,我聽見棒子擊裂我丈夫頭骨的聲音了。一聽見這聲音,我的心歡快地跳起來。我往前一衝,就把關著獅子的門閂開啟了。

「接著就發生了可怕的事兒。你們大概聽說過野獸特別善於嗅出人血的味道,人血對它們有極大的引誘力。由於某種奇異本能,那獅子立刻就知道有活人被殺死了。我剛一開啟門閂它就跳出來,立刻撲到我身上。雷奧納多本來有可能救我。如果他跑上來用那棒子猛擊獅子,也許會把它嚇退。但他喪了膽。我聽見他嚇得大叫,後來我看見他轉身逃走。這時獅子的牙齒在我臉上咬了下去。它那又熱又臭的呼吸氣息已經麻痺了我,不知道疼痛了。我用手掌拼命想推開那個蒸氣騰騰、沾滿血跡的巨大嘴巴,同時尖聲呼救。我覺得營地的人驚動起來,後來我只知道有幾個人,雷奧納多、葛利格斯,還有別人,把我從獅子爪下拉走。這就是我最後的記憶,福爾摩斯先生,我一直過了沉重的幾個月才好轉過來。當我恢復了知覺,在鏡子裡看見我的模樣時,我是多麼詛咒那個獅子啊!——不是因為它奪走了我的美貌,而是因為它沒有奪走我的生命!福爾摩斯先生,這時我只剩下一個願望,我也有足夠的錢去實現它。那就是用紗遮上我的臉使人看不見它,住在一個沒有熟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去。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事情,我也就這樣做了。一隻可憐的受傷的動物爬到它的洞裡去結束生命——這就是尤金尼亞·郎德爾的歸宿。」

聽完這位不幸的婦女講述她的生氣,我們默默無言地坐了一會兒。福爾摩斯伸出他那長長的胳臂拍了拍她的手,表現出在他來說已是罕見的深深的同情。

「可憐的姑娘!"他說道,「可憐的人!命運真是難以捉摸啊。如果來世沒有報應,那這個世界就是一場殘酷的玩笑。但雷奧納多這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我後來沒有再看見或聽說過他。也許我這樣恨他是錯的。他還不如去愛一個獅口餘生的畸形兒呢,那是我們用來表演的東西之一。但一個女人的愛不是那樣容易擺脫的。當我在獅子爪下時,他背棄了我,在困苦中他離開了我,但我還是下不了狠心送他上絞架。就我自己來說,我不在乎對我有什麼後果,因為世界上還有比我現存的生命更可怕的嗎?但我顧及了他的命運。」

「他死了嗎?」

「上個月當他在馬加特附近游泳時淹死了。我在報紙上看見的。」

「後來他把那個五爪棒怎樣處理了?這個棒子是你敘述中最獨特、最巧妙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福爾摩斯先生。營地附近有一個白堊礦坑,底部是一個很深的綠色水潭。也許是扔在那個潭裡了。」

「說實在的,關係也不大了,這個案子已經結案。」

「是的,"那女人說,「已經結案了。」

我們這時已經站起來要走,但那女人的聲調中有一種東西引起了福爾摩斯的注意。他立刻轉過身去對她說:

「你的生命不屬於你自己,」他說。「你沒有權利對自己下手。」

「難道它對別人還有任何用處嗎?」

「你怎麼知道沒有用呢?對於一個缺乏耐心的世界來說,堅韌而耐心地受苦,這本身就是最可寶貴的榜樣。」

那女人的回答是駭人的。她把面紗扯掉,走到有光線的地方來。

「你能受得了嗎?"她說。

那是異常可怖的景象。臉已經被毀掉,沒有語言能夠形容它。在那已經爛掉的臉底,兩隻活潑而美麗的黃眼睛悲哀地向外望著,這就更顯得可怕了。福爾摩斯憐憫而不平地舉起一隻手來。我們一起離開了這間屋子。

兩天以後,我來到我朋友的住所,他自豪地用手指了指壁爐架上的一個藍色小瓶。瓶上有一張紅籤,寫著劇毒字樣。我開啟鋪蓋,有一股杏仁甜味兒。

「氫氰酸?」我說。

「正是。是郵寄來的。條子上寫著:‘我把引誘我的東西寄給你。我聽從你的勸導。’華生,咱們可以猜出寄信的勇敢女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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