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是他們的老闆,對不對?你不能讓他們失敗。可是他失敗了,你什麼時候救過他們呢?就說詹姆斯——」「那是詹姆斯自己的過錯。這你自己也知道。他幹這一行太喜歡自作主張。」「詹姆斯是個笨蛋——我承認。還有霍里斯。」「這個人是瘋子。」「噢,他到最後是有點糊里糊塗。他得從早到晚和一百來個想用警察的辦法對待他的傢伙打交道,這也夠使人發狂了。
不過現在是斯泰納——」
馮·波克猛然一愣,臉色由紅轉白。
「斯泰納怎麼啦?」
「哼,他們逮住他啦,就是這麼回事。他們昨晚抄了他的鋪子,連人帶檔案都進了樸次茅斯監獄。你一走了事,他這個可憐蟲還得吃苦頭,能保住性命就算幸運了。所以,你一過海,我也要過海去。」馮·波克是個堅強而能自我控制的人,但是顯而易見,這一訊息使他感到震驚。
「他們怎麼會抓到斯泰納的呢?」他喃喃地說,「這個打擊真糟透啦。」「你差點兒碰上更糟糕的事哩,因為我想,他們要抓我的日子也不會遠了。」「不至於吧!」「沒錯兒。我的房東太太弗雷頓受到過查問。我一聽這事,就知道我得趕緊了。不過,先生,我想知道的是,警察是怎麼知道這些事兒的?自從我簽字替你幹事以來,斯泰納是你損失的第五個人了。要是我不趕緊,我知道第六個人會是誰。這,你怎麼解釋呢?你眼看手下的人一個個失敗,你不覺得慚愧嗎?」馮·波克的臉漲得通紅。
「你怎麼敢這樣說話?」
「我要是不敢做不敢當,先生,我就不會給你幹事了。不過,我把我心裡想的事直截了當告訴你吧。我聽說,對你們德國政客來說,每當一名諜報人員任務完成後就把他甩了,這你們是不會感到可惜的。」馮·波克猛地站了起來。
「你竟敢說是我出賣了我自己的諜報人員!」「我不是這個意思,先生,反正總有一隻囮鳥,或是一個騙局。這得由你們去把問題查清楚。反正我不想玩命了。我這就要去小荷蘭,越快越好。」馮·波克壓制住怒氣。
「我們曾經長期合作,現在值此勝利的時刻不應該發生爭吵,」他說,「你的工作乾得很出色,冒了許多風險,這一切,我不會忘記。儘量設法到荷蘭去吧,從鹿特丹再坐船去紐約。在下個星期內,別的航線都不安全。那本書我來拿著,同別的東西包在一起。」這位美國人手裡拿著那個小包,沒有交出去的意思。
「錢呢?」他問道。
「什麼?」
「現款。酬金。五百鎊。那個槍手最後他媽的翻臉不認賬了,我只好答應再給他一百鎊清賬,要不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他說沒辦法!他說的也是實話。不過給了這最後的一百鎊,事情就成了。從頭到尾,花了我兩百鎊。所以,不給鈔票就叫我罷休,恐怕說不過去吧。」馮·波克苦笑一下。「看來,你對我的信譽評價不高哇,」他說,「你是要我先交錢,再給我書吧。」「唔,先生,作交易嘛。」「好吧。照你的辦。」他在桌邊坐下,從支票簿上撕下一張支票,在上面寫了幾筆,但是沒有交給他的同伴。「你我的關係弄到這種地步,阿爾塔蒙先生,」他說,「既然你信不過我,我也沒有理由信得過你了。懂嗎?」他補上一句,轉過頭看看站在他身後的那位美國人。「支票在桌子上。在你取款之前,我有權檢查你的紙包。」美國人把紙包遞過去,什麼也沒有說。馮·波克解開繩子,把包在外面的兩張紙開啟。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本藍色小書,他暗自吃驚,坐在那裡對著書呆了一會兒。書的封面上印著金字:《養蜂實用手冊》。這個間諜頭子對這個與諜報風馬牛不相及的奇怪書名剛瞪眼看了一會兒功夫,他的後脖頸兒就被一隻手死死卡住了。一塊浸有氯仿的海綿放到了他那扭歪了的臉上。
「再來一杯,華生!」福爾摩斯一邊說一邊舉起一個帝國牌葡萄酒瓶。
坐在桌旁的那個結實的司機豈不及待地把酒杯遞過去。
「真是好酒,福爾摩斯。」
「美酒,華生。我們這位躺在沙發上的朋友曾對我說過,這酒肯定是從弗朗茲·約瑟夫在申布龍宮的專門酒窖裡運來的。勞駕請你把窗子開啟,氯仿的氣味對我們的品嚐可沒有好處。";保險櫃半開著。福爾摩斯站在櫃前,取出一本一本的卷宗,逐一檢視,然後整整齊平地放進馮·波克的提包。這個德國人躺在沙發上睡覺,鼾聲如雷,一根皮帶捆著他的胳膊,另一根皮帶捆著他的雙腳。
「不用慌,華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請你按鈴,好嗎?
除了瑪莎以外,這屋裡沒有別人。瑪莎起的作用令人欽佩。我一開始處理這一案件,就把這裡的情形告訴了她。啊,瑪莎,一切順利。你聽了一定會高興的。「滿心高興的老太太出現在過道上。她對福爾摩斯屈膝行禮,笑了一笑,但是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沙發上的那個人。
「沒什麼,瑪莎,完全沒有傷著他。」
「那就好,福爾摩斯先生。從他的知識程度來看,他倒是個和氣的主人。他昨天要我跟他的妻子一起到德國去,那可就配合不上您的計劃了,是吧,先生?";」是配合不上,瑪莎。只要有你在這裡,我就放心。我們今天晚上等你的訊號等了好一會兒。」「那個秘書在這兒,先生。」「我知道。他的汽車是從我們的汽車旁邊開過去的。」「我還以為他不走了哩。我知道,先生,他在這兒,就沒法配合你的計劃。」「確是如此。我們大約等了半個鐘頭,就看見你屋裡射出的燈光,知道沒有障礙了。瑪莎,你明天去倫敦,可以在克拉瑞治飯店向我報告。」「好的,先生。「";我想你是準備走了。」「是的,先生。他今天寄了七封信。我都照樣記下了地址。「";好極了,瑪莎。我明天再細細檢視。晚安。這些檔案,";當老太太走遠了,福爾摩斯接著說,「不很重要,因為檔案所提供的情報當然早已到了德國政府手裡。這些原件是無法安全送出這個國家的。」「那麼說,這些檔案沒有用了。」「我也不能這麼說,華生。檔案至少可以向我們的人表明什麼已經被別人知道,什麼還沒有被別人知道。有許多這類檔案都是經過我的手送來的,不用說,根本不可靠。能夠看到一艘德國巡洋艦按照我提供的佈雷區的計劃航行在索倫海上,將使我的晚年不勝榮耀。而你,華生——";他放下手頭的工作,扶著老朋友的雙肩,「我還沒有看見你的真面目呢。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你看起來還象從前那樣是個愉快的孩子。」「我覺得年輕了二十歲,福爾摩斯。當我收到你要我開車到哈里奇和你見面的電報時,我很少那樣高興過。可是你,福爾摩斯——你也沒有什麼改變——除了山羊小鬍子之外。」「這是為我們的國家作出的一點犧牲,華生,";福爾摩斯說著捋一捋小鬍子。";到了明天就成了不愉快的回憶了。我理過發,修整修整外表,明天再度出現在克拉瑞治飯店的時候,無疑會和我扮演美國人這一花招之前的我一模一樣——在我扮演美國人這個角色之前——請你原諒,華生——我的英語似乎已經長時豈不純了。」「可你已經退休了,福爾摩斯。我們聽說你已在南部草原的一個小農場上與蜜蜂和書本為伍,過著隱士般的生活了。」「一點不錯,華生。這就是我悠閒自在生活的成果——我近年來的傑作!";他從桌上拿起一本書,念出書的全名:《養蜂實用手冊,兼論隔離蜂王的研究》。";是我一個人完成的。這項成果是我日夜操勞,苦心經營取得的。我觀察過這些勤勞的小小蜂群,正如我曾一度觀察倫敦的罪犯世界一樣。」「那麼,你怎麼又開始工作了呢?」「啊,我自己也常常感到有些奇怪。單是外交大臣一個人,我倒還能經受得住,可是首相也打算光臨寒舍——是這樣,華生,躺在沙發上的這位先生對我國人民可太好啦。他有一夥人。我們的好些事情都失敗了,可是找不出原因。懷疑到一些諜報人員,甚至逮捕了一些。但是事實證明,存在著一支強大的秘密核心力量。加以揭露是絕對必要的。一股強大的壓力迫使我感到偵查此事責無旁貸。花了我兩年時間,華生,但這兩年不是沒有樂趣的。等我把下面的情況告訴你,你就知道事情是多麼複雜了。我從芝加哥出發遠遊,加入了布法羅的一個愛爾蘭秘密團體,給斯基巴倫的警察添了不少麻煩,最後引起馮·波克手下的諜報人員的注意。這個人認為我有出息,就推薦了我。從那時期,我取得了他們的信任。這樣,使他的大部分計劃巧妙地出了差錯,他手下五名最精幹的諜報人員都進了監獄。華生,我監視著他們,他們成熟一個,我就摘一個。唔,華生,但願你依然如故!";這最後一句話是說給馮·波克本人聽的。他經過一陣喘息和眨眼之後,安安靜靜地躺著在聽福爾摩斯說話。現在他狂吼起來,用德語謾罵。他的臉氣得直抽搐。福爾摩斯在他的犯人詛咒時卻在一邊迅速地檢查檔案。
「德國話雖然不富於音樂性,但也是所有語言中最有表達力的一種語言,";當馮·波克罵得精疲力竭停息下來時,福爾摩斯說道。";喂!喂!";他接著說,這時他的眼睛盯著他還沒有放進箱子的一張臨摹圖的一角。";還應該再抓一個。我不知這位主任會計是個無賴,雖然我已長期監視著他。馮·波克先生,你得回答許多問題呀。";俘虜在沙發上掙扎著坐了起來,他以一種驚訝和憎恨兼而有之的奇怪神情看著捕獲他的人。
「阿爾塔蒙,我要跟你較量一下,";他鄭重緩慢地說,「即使花去我畢生時間,我也要跟你較量一下。」「這是你們的老調子啦,";福爾摩斯說,「過去我聽得多了。
這是已故的傷心的莫里亞蒂教授喜歡唱的調子。塞巴斯蒂恩·莫蘭上校也唱過這種調子。然而,我活著,並且還在南部草原養蜂。」「我詛咒你,你這個雙料貨的賣國賊!";德國人嚷道,使勁地拉扯他身上的皮帶,狂怒的眼睛裡殺氣騰騰。
「不,不,還不至於那樣壞,";福爾摩斯笑著說,「我來告訴你,芝加哥的阿爾塔蒙先生,實際上並無僕人。我不過使用他一下,他已經消失了。」「那,你是誰?」「我是誰,這並不重要。既然你對此感興趣,馮·波克先生,我告訴你,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家裡的人打交道。我過去在德國做過大筆生意。我的名字,你也許並不生疏。」「我倒願意知道,";這個普魯士人冷冷地說。
「當你的堂兄亨裡希任帝國公使的時候,使艾琳·艾德勒和前波希米亞國王分居的是我;把你母親的哥哥格拉勞斯坦伯爵救出虛無主義者克洛普曼的魔手的也是我。我還——";馮·波克驚愕地坐了起來。
「原來都是同一個人,";他嚷道。
「一點不錯,";福爾摩斯說。
馮·波克嘆了一口氣,又倒在沙發上。「那些情報,大部分是經過你的手,「他嚷道,「那值個什麼?瞧,我幹了些什麼?把我毀啦,永遠毀啦!」「當然是有點靠不住,";福爾摩斯說,「需要加以核對,而你卻沒有時間去核對。你的海軍上將可能會發現,新式大炮比他料想的要大些,巡洋艦也可能稍微快些。";馮·波克絕望地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嚨。
「有許多別的細節到時候自然會水落石出。但是,馮·波克先生,你有一種德國人很少有的氣質。那就是:你是位運動員。當你認識到你這位以智勝人者終於反被人以智取勝的時候,你對我並不懷惡意。不管怎麼說,你為你的國家盡了最大努力,我也為我的國家盡了最大努力,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加合乎常情的呢?另外,";他的手一面放在這位屈伏著的人的肩上,一面並非不客氣地接著說,「這總比倒在某些卑鄙的敵人面前要好些。華生,檔案已準備好了。如果你能幫我處理一下這個犯人,我想我們立即就可以出發去倫敦了。";搬動馮·波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身強力壯,拼命掙扎。最後,我們朋友二人分別抓住他的兩隻胳膊,慢慢讓他走到花園的小道上。幾個小時之前,當他接受那位著名外交官的祝賀時,他曾無比自豪、信心百倍地走過這條小道。經過一陣竭力的掙扎,他仍然被捆住手腳,抬起來塞進了那輛小汽車的空座上。他的貴重的旅行提包也擺在他旁邊。
「只要條件許可,儘量會讓你舒服一些,";一切安排妥當後,福爾摩斯說。「如果我點燃一支雪茄煙放進你嘴裡,不算是放肆無禮吧?";可是對於這個怒氣衝衝的德國人來說,一切照顧都是白費的。
「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想你懂得,";他說,「你們這樣對待我,如果是你的政府之意,那就是戰爭行為。」「那麼,你的政府和這一切行為又該作何解釋呢?";福爾摩斯說著,輕輕敲打手提皮包。
「你是代表你自己的,你無權拘捕我。整個程式是絕對地非法的、粗暴的。」「絕對地,";福爾摩斯說。
「綁架德國公民。」
「並且盜竊他的私人檔案。」
「哼,你們乾的什麼,你們自己知道,你,還有你的同謀。等到經過村子的時候,我要是呼救——」「親愛的先生,你要是做出這種蠢事來,你就可能會給我們提供一塊路標——懸吊著的普魯士人,由此擴大我們鄉村旅店的兩種有限的權利。英國人是有耐心的,可是眼下他們有點惱火,最好還是不要過分惹怒他們。馮·波克先生,別這樣做。你還是放明白些,安靜地跟我們到蘇格蘭場去。你可以從那兒遣人去請你的朋友馮·赫林男爵,儘管如此,你會發現,你已無法填補他替你在使館隨員當中保留的空缺了。至於你,華生,你還是同我們一起幹你的老行當。倫敦是離不了你的。來,同我在這臺階上站一會兒。這可能是我們最後的一次寧靜的交談了。";兩個朋友親切交談了一陣,又一次回憶過去的那些日子。
這時,他們的俘虜想掙脫出來,結果還是徒勞。當他們兩人向汽車走去的時候,福爾摩斯指著身後月光下的大海,深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要刮東風了,華生。」
「我看不會,福爾摩斯。很暖和嘛。」
「華生老兄!你真是多變的時代裡固定不變的時刻。會刮東風的。這種風在英國還從來沒有刮過。這股風會很冷,很厲害,華生。這陣風颳來,我們好多人可能就會凋謝。但這依然是上帝的風。風暴過去後,更加純潔、更加美好、更加強大的國土將屹立在陽光之下。華生,開車,該是我們上路的時候了。我還有一張五百鎊的支票要趕快去兌現,因為開票人要是能停付的話,他是會停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