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德昭的憂慮很現實。
且不說此戰之後,中國人會不會採取各種手段逼迫葡萄牙人離開澳門,即便只是斷絕物資供應,這座建立在流通和海運之上的城市失去了主要的,差不多也是唯一的貿易伙伴,還有什麼前途?
曾德昭想起了自己在義大利和尼德蘭遊歷時到過的,幾個因為地理環境改變而衰落下去的商業城市。
人口衰減到過去的十分之一,一度繁榮的大街上長滿了可以餵馬的蒿草,一座座漂亮的商行建築和商人宅邸空蕩蕩的釘著門板,一片蕭條淒涼的景色……
這樣的事情一旦發生在澳門,他根本無法想象澳門還能生存下去,這裡只是一個小海島,一旦被封鎖,連自給自足都做不到。
貿易斷絕之後,城市就會立刻衰敗荒廢,教會也只能放棄這個在南中國門戶最好的傳教據點,遷徙去既遙遠又處於西班牙人控制下的菲律賓。
一想到這裡,曾德昭就不寒而慄。
他討厭西班牙人,而且是公開的討厭,不用說到了馬尼拉會有什麼樣的待遇。
……
門響了,他的助手雅各布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人回來了?」
曾德昭的語氣稍稍有點急,他已經坐了很久了。
「回來了,大人,」雅各布虔誠地施禮,吞吞吐吐道,「不過……」
「有回信嗎?」
「是的,大人,」
雅各布做出十分著急的樣子,「不過,是口信……」
曾德昭嘆了口氣,恢復了平時說話的調子,輕聲的說道:「我的孩子,你不要著急,慢慢的說。」
「是,大人。」
雅各布用眼角窺了一眼,會長大人的鎮定是裝出來的,剛才他的手都發抖了。
「大人,他們……不願意過來,」
雅各布的聲音很小,「說是……大人有話可以過去說。」
「知道了……」
曾德昭沉默片刻,溫言說道,「你下去吧,我的孩子,我需要思考一會。」
「是,大人。」
雅各布躬身施了一禮,迅速隱於門後。
目送雅各布離去的身影,曾德昭把虛弱的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緊緊閉上了雙眼,諾大的房間,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剛得到總督府陷落的訊息,曾德昭就當機立斷,立即寫了一封簡短的書信,以十分謙卑的措辭,邀請瞿大人和另一位據說手握兵權的侯爺前來教堂會面。
軍方如此不堪一擊,局勢完全失控,該是教會不得不出面的時候了。
沒想到,他的苦肉計毫無作用。
作為一個還算虔誠的信徒,那位教名多默的一品大員,竟然對有恩於他的主教大人如此冷漠,毫無情面可講。
這完全出乎了曾德昭的預料。
廣州還在清軍手中,他們就敢在澳門大開殺戒,這意味著什麼?
之前所有的擔心,在曾德昭看來,彷彿正在迅速變為現實……
許久之後,他艱難地起身,拉動了身後一根繩子。
雅各布迅速出現在房間。
「去準備馬車吧,我的孩子,」
曾德昭的話音聽上去很縹緲,「我想,我還是去一趟比較好。」
「好的,大人。」
……
沒過多久,曾德昭就在雅各布的陪伴下,來到了曾經的總督府。
一番通報後,兩人在衛兵的引領下,沿著一道只有內部人員才會上下的樓梯上了樓,終於來到了總督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