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救火的隔壁鄰舍說:約在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布莊神秘起火,裡面的人都跑不出來,等到大火撲滅過後,人們發現市莊裡有兩具屍首:一男一女。
王小石悲不能抑、痛不欲生。
他沒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竟會牽累家人。
他也更沒料到:官方的行動竟會如此之快!
他們是怎麼查到自己身世的?!對於這一點,王小石大惑不解。
他要找出到底是誰透露自己的身世和究竟是誰下的毒手——要查出這兩點,必須重回京城。
二、他仍時常念起蘇夢枕、白愁飛、溫柔、雷純、方恨少、唐寶牛、張炭、何小河這一干好朋友。
他們過去的所作所為,真像是一場真實的荒唐夢。王小石回想起來,仍不勝依依:彷彿他們曾合力推動了光陰和歲月,再貯放在記憶裡永遠保持鮮美。真的,那是他們將太陽昇起、把月亮變圓;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日子再難過也是快樂的,而且,年紀再大也彷彿尚未成年。
——哎!心情絕不可以輸給追憶啊!
王小石心底裡常有這樣子的喟息。
這樣子的追憶。
想到回到記憶裡,先得要回到記憶發生的地方,和記憶裡的人在一起,那麼,記憶才不是過去的記憶,而成了日後的回憶。
京城彷彿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呼聲,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地在王小石咫尺間低喚。
三、逃了這麼些年,王小石倦了。
追擊依然。
追捕持續。
王小石已厭倦流浪。
所有能躲的地方,他都躲過了;他想要回到京城——這是他唯一還沒躲過的地方,也是官府決沒想到他膽敢再回來的地方。
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所在——這句話不一定對。或許,把價值最高的畫掛在牆上,不識貨的笨賊或許真會給瞞過去,但你若是到戰場去打仗,就未必真的能活著回來。
不過,大隱隱於市,至少,蔡京沒想到王小石會回來——他還敢回來?!
這一路來,有些時候,明明是遇上難以解決的危境,但不是有江湖道上的好漢義助,就是官方對自己的行蹤似是視而不見。王小石知道那是自己曾在「發夢二黨」花府對群雄有救命之恩,而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亦暗中請託各路捕役手上留情所致——只不過,他殺的是當朝丞相,誰都不敢明目張膽地來支援他而已。
再說,近日來追緝風聲也大為減弱。
蔡京很忙。
——就算他是忙著作威作福,忙著玩,忙著害人,也是在忙。
至於蔡黨的人並沒有什麼為傅宗書報仇的心意,傅宗書一向不願施恩於人。蔡黨的人也認為人在人情在、人死兩還清,何必為一個已死去的人多費心力!
就為了這三個理由,王小石偷偷地潛了回來。
他一回到京城,就入瓦子巷。他馬上就受到京城群雄,尤其是「發夢二黨」的熱烈歡迎。
——他們的命是他救的。
——他們矢志要維護王小石。這次重返京師,王小石改名為王大痴。
他不想再出道。
他只想待在京城一角,聽聽蘇大哥的訊息,暗中查訪殺父之仇,如果可能,也想看看溫柔見見唐寶牛他們。
另外還有一個希冀,那也是他回京城來的第四個理由。
——他重返白鬚園時,天衣居士已不在那兒。
——師父一直沒有回來。
——師父去了哪裡?
——他是聽到自己行刺的訊息,趕來京城?還是出了什麼意外,遭了毒手?
這使得王小石終於下了回京的決心。這次回京,跟四年前,王小石賣馬赴京,心情竟是大不相同。
當年他但覺金風細細,煙雨迷迷,眼前萬里江山,什麼都阻不了他闖蕩江湖的雄心豪情,就連春雨樓頭、曉風殘月裡的簫聲,他也覺得是一種憂悒的美。
而今,人依舊,煙雨依舊,心情卻不一樣了。
夕照、棧橋、波瀾、人影,莫不是一種悽然。
他仍帶著那柄劍。
有一段時候,他在京城裡十分風光,那時候,佩劍上街,是不必掩飾的。
而今,他的劍(刀)當然是用布帛重重裹住,閃閃躲躲,見不得光,就跟四年前他初來時一樣。
而他也從只懂得夢想的男子變成了只有一些夢想的漢子。
到了京城,他才聽說這些日子以來,京城武林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些事都跟王小石攸關。
——與王小石的師父天衣居士,更是生死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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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於一九八九年一月十日:細讀謝志榮《魔劍幻影》對近作之評價/《中央日報》刊出《我和他和狗》/《聯合報》發表《掃出來的興》。
校於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五日:二次轉返金龍園探母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