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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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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居士。」米公公道,「他們的二師兄。」

「天衣居士?」方應看重複了一句,馬上就問,「天衣居士會為這件事而出動嗎?」

天衣居士生性淡泊,一般江湖恩怨,他都不肯插手,至於朝廷鬥爭,他更不會理會。只不過,蔡京決不是個簡單的人。」米公公用一種彷彿在看一場好戲的奮悅說,「天衣居士,退出江湖已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蔡京還沒當上戶部尚書之前,早已安排好了一個人,一直照應著天衣居士——」

他笑笑又道:「要不然,怎可說隱居就隱居?你以為真可以不食人間煙火,飲風吃雲嗎!天衣居士雖然不涉江湖是非,但他依然沉醉於琴棋詩書畫藝,喜愛花草樹木鳥魚,時有些發明,時作些風雅,住得舒適,活得悠閒,你以為他真的是神仙?如不去搶劫偷盜,又不做事謀財,他哪裡可以過這般寫意生涯!」

方應看心裡一面驚震於蔡京的老謀深算,一面暗佩米公公的深聞博知,「公公的意思是:蔡京早在數十年前,已在天衣居士身邊伏了一人,以財力支援那人,成為天衣居士的恩主——」

「那人也是很多身懷絕學之士的恩公——蔡京不方便做的事,他指使其他的人去做,有一天,他便利用這些關係來讓人對他報恩。」米公公揮不去自己身上發出的老人味,只好拼命喝酒,喝得自己都不大分得清究竟那是酒味還是老人味,心中才較寬和一些,「所以,蔡京手邊總是奸詐小人得道,但手下也不乏能人。」

方應看這回小心翼翼地問道:「負責天衣居士的人是誰?」

「多指橫刀七發,」米公公眯眼笑道,「笑看濤生雲滅。」

方應看這次不笑了,神色凝重了起來,「公公的意思是……其他五位也是……」

「當世六人高手中,你就是‘談笑袖手劍笑血,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神通侯’方應看,蔡京當然想要用你,但公子絕非他掌中之物。」米公公說著說著,語音忽然變得又尖又細,連他自己幾乎都不能辨別那是自己的聲音,使他覺得一陣慄然。這些日子以來,他常有這種情形,有時夢中乍醒,竟一直覺得自己是一頭怪獸,剛殺戮了許多人。他這種感覺,發生得愈來愈頻密,愈來愈明晰,愈來愈緊迫盯人,彷彿他身體裡有一頭可怕的獸,隨時要把他吞掉一般。「蔡京想把六大高手盡收囊中,他還沒那麼大的本領,不過,多指頭陀確是他的人。」

方應看微訝:「多指頭陀?五臺山的多指頭陀?」

(注:「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出雲滅」六大高手,請參閱《殺楚》一書裡寫的‘百袋紅袍、歐陽七發’和‘橫刀立馬、醉倒山崗’的顧佛影。)

「正是精通少林‘多羅葉指’和‘拈花指’,但卻能以五臺山正宗氣功‘無法大法’施為的多指頭陀。」米公公覺得他身體裡似有「另外一個人」替他說話,「這數十年來,照顧天衣苦士起居飲食、無有不從,而又能不令他生疑的,除了這位多指頭陀,還能有誰!」

方應看微噫一聲。

過了半晌,他的笑容又回來了,像陽光映在水上一樣地浮了上來,極難得也極好看。「……天衣居士、元十三限、諸葛先生,還有‘大開大合三殘廢’與‘四大名捕’,」他像是品評雅賞奇花異卉般地道,「要是還加上懶殘大師和他的徒弟沈虎禪,那真有熱鬧可瞧了。」

「懶殘大師失蹤已久,到底還在不在世上,仍然成謎,沈虎禪正與‘萬人敵’及‘鐵劍將軍’為敵,現今是不是還活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米公公覺得「自己」又「回來」了,他大力地嚼著花生,來證實自己神智仍然清楚;只是當他精神稍為寧定時,那種該死的‘老人味’又回來了,「這些年來,元十三限摒除一切雜念,苦創‘傷心神箭’,諸葛先生憂煩國事、將絕藝傾囊相授於‘四大名捕’外,潛修‘濃豔一槍’。元十三限曾三度找諸葛先生決鬥,但也敗了三次。近十年來,他們各練絕技,這一戰只怕得要不死不散。」

方應看笑了。他的笑容甚是燦爛好看。

「這樣說來,局面又要開始亂了?」

「對小侯爺您這樣的人傑而言,局面越亂越好。不亂又焉能顯示出你平定天下的能耐!要是不亂,小侯爺又怎能名正言順,再像方巨俠當年一樣,統領武林、君臨天下!武林中已有許多年群龍無首了呀!」

「對。亂就是大有可為。平靜的局面是出不了英雄的。」方應看也笑著說,「蔡京雖然恣肆跋扈,但他是意圖偏安,才能維持他的專權;這樣不痛不快,那就太沒志氣了,不懂順流應世的人,就該下去。趙家天下,積弱已久、積怨已深、積重難返,公公與金元帥早有盟誓,若能裡應外合,他日蔡京的位子,就是您坐的了。」

「我倒不是貪圖權貴。小侯爺,你是深知的,我早年就給趙姓皇帝抓去閹割,一家大小,全死在黨錮之爭裡,所以不管對趙家還是新舊二黨,一無好感。」米公公覺得那隻奇異無比、寵大無匹的野獸又在心底裡悽吼了一聲,「這件事,小侯爺一向都是與我同一陣線的。否則,金主又何必派了大王營裡三大悍將:契丹、蒙古、女真族的高手來為你執鞭掌轡?」

方應看忙道:「那是金主厚愛。」

米公公眯著眼看他,「你的血河神劍練成怎樣?」

方應看答非所問:「義父始終不肯授我他的絕藝。」

米公公又問:「金主苦心暗中把他們的獨門烏日神槍的要訣授予你,卻不知練成怎樣?」

方應看微嘆了一聲。

這一回,他倒了喝了一口酒。

一小口。

然後回答。

「希望能真看到諸葛生的‘豔槍’,好長長見識。」

還是問非所答。

這時候,到米公公心中掠過一陣寒意:眼下這個他日尚還仗賴他成大事的年輕人,最可怕處就是不慍不躁、高深莫測。有時,他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督導他,還是他在領導自己?

他只知道:體內的那吼聲,是愈來愈大,愈來愈響,愈來愈近,愈來愈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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