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甜山一帶,無人不知這一群「英雄豪傑」,蒞臨此地。
因為……
他們在本來寧謐安詳的甜山之夜,放了整整一晚的炮仗。唐寶牛還張口跟朱大塊兒一對天道地設的大嗓門,對唱了一夜山歌和情歌。他們還花銀子跟當地農民們買下三百頭牛:在牛皮上用紅字寫上個「元」,上面再加個「宀」,成了「完」字。他們竟還扮唱新娘,朱大塊兒扮坐轎子的新娘,唐寶牛扮騎驢兒的新郎,張炭扮黑臉媒婆,蔡水擇弄了三十三種兵器乒乒乓乓地敲響,還請了一群樂師來吹吹打打,足足鬧了一天一夜。
這樣子鬧法,當然沒有人還可以不知道這些人來了。
他們的重頭戲是躲在一個足可容八十八人的密封大帳蓬裡,高聲談笑、喝酒、猜拳、作樂,一個人扮七八個人的聲音(這點張炭最行,他畢竟是「桃花社」裡的好手),盡情聒噪(這點唐寶牛勝任有餘),仰天長嘯(朱大塊兒看見皓月當空,本就有此衝動),製造雜音(這事蔡水擇最在行,他可以把一對日月鉤敲出了四十八人在的武動似的聲音來)。
到了次日,誰不信他們有九十九人來了此地,那一定是個聾子、瞎子加呆子!
做了這些「手腳」之後,四人又分散四路,一在三房山的洞房山,日間燃烽,晚上舉火;一上填房山,把盤踞其中的一群悍匪「青螞蟻」全趕到山下;一到了私房山,到了山上的老林寺,迫寺中僧侶全不許唸經,而找了一群野孩子來唱了一整天的蓮花落。
這一來,更似人多勢眾,分別在甜山附近約三座山頭同時出現。
他們這樣做,完全是因為天衣居士的吩咐:
「在還沒有弄清楚敵方虛實以前,最好做一些出其不意,虛張聲勢,故意示弱,顛倒無常的事,來擾亂他們的注意力和集中力。就像要知道這口井和這潭水到底有多深,不妨投一顆石子進去一樣。」
「嗖」的一顆石子,在雲天裡疾閃而落,「咚」的一聲,落入湖裡。
這是未冬,只是近秋。那原本波平如鏡的湖水,像風吹草原般地起了摺痕,漸漸擴大,漫漫地漾了開去。
趙畫四覺得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為這秋天點了晴了。
這秋他守在甜山。甜山的楓葉很紅,蘆葦很白,稻穗很金,枯葉很黃。這時暮燕歸巢,殘陽如血。但那只是靜的。人是人,物是物,物我只相忘,末交融。
如何能表達出「感時花濺淚」或是「青山猶哭聲」呢?如何把人的泣歡化作物之寫照,怎樣將物的形來傳人之神呢?
趙畫四一向用他的畫筆,在紙上畫他的無盡天地。落筆越少,意越無盡。畫最難畫的是不畫之處,這最見功力,一如武學,沒有招式的絕招,才顯功夫。
於是趙畫四便以一顆石子,一石驚破水中天,把這秋色連波波映斜陽的景色,和人交融一道;漣漪中倒映水邊的他,也化作千萬無算,溶溶漾漾地蕩了開去……
對這幅畫,趙畫四覺得躊躇滿志。
他覺得自己這一悟,寫畫境界必又更進一層。
他心中正喜,突然回首。
這回首的一霎,他已準備好了十七種應變之法和十一記殺手鐧,以及七種逃遁之法:包括跳湖暫避。
因為他已察覺敵人逼近了他。
——敵人已逼近到可以下手殺害他(雖然還未到一定可以殺死他)的地步。
不過,轉身後的他,一切接下來的動作都已不必動作了。
因為來的是自己人。
——司徒殘、司馬廢和劉全我。
趙畫四也在這瞬間領悟了一點:
他的畫功確在突飛猛進。
但武功(包括警覺力)卻在速退。
——要是來的是敵人,剛才自己就很危險了。
——難道不可以畫功和武功並進嗎?
——難道人真的心力有限,若在一事下苦功,另一事就得因而荒功廢業?
有這樣的人嗎?同時可以兼顧,而且周到,甚且要周身是刀,張張快利,有這種人嗎?
如有,為啥不是自己?
「你傻愣愣地在幹嗎?」
「你老在想你的畫,畫畫得好有什麼用?除非你運氣很好,不然,活都活不下去了,畫好有個屁用。」
「教你:做好人比畫好畫重要。」
司徒殘和司馬廢是一個責問一個勸。
劉全我卻問:
「昨天甜山的事你知道了?」
趙畫四身後的湖水依然餘波漾蕩,可是他以一種水波不興的語調答:
「知道。」
「你有什麼看法?」
「故佈疑陣。」
「你是說天衣居士根本不在這一陣裡?」
「如果他在,反而不必囂狂若此。」
「可是我們是兩軍對壘,猶如相弈。」
「你的意思是:對方以實示處,以虛應實,所以虛實難分,實虛不知?」
「對。如果天衣居士在,他們大可不必如此張狂,天衣居士若在而又旨在叫我們入彀,那麼當然要故作囂張,讓我們以為他不在而發動攻襲,自投羅網,所以他到底在不在,教人費疑猜。他們就是要我們猜。」
「這是一局棋,在不知道對方子力分佈之前,是不能冒然發動攻勢。所以,他們也在試探我們。」
「他們也不知道‘元老’在不在我們陣中。」
「這是關鍵。」
劉全我和趙畫四眼睛都發了亮。
司徒殘和司馬廢都趨了過來。
「現在,是天衣居士要急著入城,並不是我們急著要殺他。
「所以,我們可以等,天衣居士不能等。
「如果天衣居士在,那一定不能等下去,必然會發動攻擊,就算是這樣,一動不如一靜,我們正可以靜制動,只要一摸出虛實,立即把訊息報告‘元老’,及時來援。
「要是天衣居士不在這一陣裡,我們等下去,也不會有禍害,雙方只不道是消磨著彼此的實力而已。而且,如果在兩三天內他們仍然不發動攻擊,那就是說:天衣居士不在那兒,我們且過去剷平了他,再去支援鹹湖的‘元老’。」
司徒殘和司馬廢只有聽的份兒。他們說:
「我不習慣下棋,我只習慣打架。」
「我不管陰謀毒計,我只管衝鋒陷陣。」
劉全我和趙畫四相視而笑。
「其實沒有部署的衝鋒,只叫送死。為大將者,能戰能謀,真正的交手,也是鬥智,所謂手打三分,心計七分。只不過世人老要把這事分而為二,好像運計者勝之不武,勇鬥者雖敗猶榮似的。人總要為他自己不擅長的事找藉口,表示他只是不屑為,而非不能為,其實一個人只要肯承認他們不能為和不可為者,已經是個一流的人物了。」
司徒殘和司馬廢的回答也很妙:這道理我們也知道。
「可是人只有一生。
「我們知道咱兄弟倆可以做一流高手,但當不上頂尖高手,既然這樣,就索性撒賴了,不理了,讓自己那麼辛苦、受那麼大的壓力幹啥?放棄有時不是頹唐,反而是一種自在,我們只要不管了,只求為相爺辦事,辦好了自有富貴榮華、享之不盡,那不就好了嗎?又要管雞又得養鴨、放得牛來又看羊,這又何苦?能者多勞,咱們不想當能者,只要活得好,沒天大的野心就只上樓不登天就是了。所以用腦子是你們的事,如果大捷,咱殺敵不後人,也沾一份大功。萬一兵敗,我們不必背一隻天大的黑鍋上路。這是咱倆哥兒跟你們不同之處。咱們寧願當莽夫,而且當莽夫也有莫大的好處,咱們當得起莽夫;教你們來擔你們卻也當不起哩。」
劉全我聽了,只說了一句:
「難怪相爺會那麼信任你們了。」
這種話他說得很有些感慨,就像感慨一副骷髏不能成為一個活人一樣。
之後,甜山這邊風景獨好。
司馬廢砍柴。
司徒殘打獵。
趙畫四當然畫他的畫。
劉全我更絕:
他唱歌。
唱客家山歌。
對著山唱。
唱的是綺情小調。
唱給對山的人聽。
——可不知對山的人聽了是什麼想法?是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