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硬熬的。
而且不止一拳。
顧鐵三的拳又擊至。
——顧鐵三的神拳,一如鐵遊夏的鐵掌,是接不下、罩不住、擋不了、熬不得的!
但唐寶牛仍然沒有避。
因為他知道他一避就完了。
——這種拳功的可怕就在:自己稍加退縮,對方就會輕易取得全盤勝利。
何況自己已然負傷。
一旦逃避,反而逃不掉。
他很清楚:對方的目的就是要制住自己,用以威脅朱大塊兒。
所以他決不逃避。
——老大沈虎禪說過:凡有必要的戰鬥,就絕不逃避。
他不但不避,還作出正面反擊。
「砰砰」二聲,兩人又互擊了一拳,各自一晃。
兩人都沒有退開。
是以第三拳又互擊個正中。
待朱大塊兒趕到的時候,他們兩人已互擊了第四拳。
朱大塊兒的刀和劍和腿和步,把劉全我整個人帶動到唐寶牛這兒的戰場來。
劉全我是身不由己。
——同時他也有私心。
——對手的壓力實在太大了,他要把這瘋狂的敵力多分些給戰友顧鐵三去負擔!
這時候,朱大塊兒已把顧鐵三從唐寶牛的互擊中接過去了。
唐寶牛也想奮力過去支助朱大塊兒。
——人家幫他,他就勢必幫人。
——別人救他,他就誓定救人。
可是顧鐵三一旦停了手,他反而覺得天旋地轉,還空擊了兩拳,才能住手。
這一下,強敵暫去,他反而支援不住。
他以一股頑強的鬥志兀自撐著,但四肢百骸,有的似已飛上九霄雲外,有的像早已下了十重地府,有的如在自己胸腹之間絞扭成了殘缺不全的傷痛符號。
他能不倒,是因為關心:
——朱大塊兒那麼膽小怯弱,怎能對付這兩個如狼似虎的強敵!
他現在能夠不倒,倒不是因為強忍強撐,而是眼前的事委實太令他錯愕驚訝,以致他倒不下(也不好意思倒下)去。
因為他看到一場大戰。
一場連他也感到震動羞慚的血戰。
「大牌劍法」劍路坦坦蕩蕩,光明磊落,每一招都能頂天立地,每一劍都有大丈夫決不受人憐的氣概豪情。
「大脾刀法」卻十分簡。
簡,就像寫一二三。
一刀就是一刀,沒有變化,不必變化,變化在這兒已成了多餘。
這一刀一劍合在一起,成了一種極高明的配合,這高明在敵人面前就成了驚心。
趁朱大塊兒全力攔截顧鐵三向唐寶牛動手之際,劉全我用右袖捲住了他的咽喉。
朱大塊兒一刀斬斷了袖子。
劉全我的左袖卻抽打在朱大塊兒的臉上。
唐寶牛沒聽見朱大塊兒慘叫。
奇怪,這當口兒他反而不大呼小叫了。
也沒看見朱大塊兒閃躲。
可怪的。朱大塊兒在這節骨眼上,竟然還一步不退、半步不讓。
他一劍斫了過去,驚起一道血痕,濺在潔白的斷袖上。
顧鐵三的拳頭同時打中朱大塊兒。
朱大塊兒這時臉上都是血。
血自耳、眼、鼻、嘴裡淌出來。
顧鐵三擊中朱大塊兒第一拳,卻一連起了九聲悶響。
——看似一擊,實有九拳。
朱大塊兒沒有吐血。
給拳擊中的地方卻凹了下去,且滲出血來,很快地就滲溼了衣衫。
朱大塊兒仍沒有退。
非但不退,還起飛腳。從匪夷所思的角度裡一腳踢翻了顧鐵三。
這是交手的第一回合。
第二回合也幾乎是馬上發生的。
原因是因為三方面都沒有退避。
劉全我的袖子再度卷向朱大塊兒。
它像長蛇一般纏遮住朱大塊兒的視線。
朱大塊兒大喝一聲,一劍劈下去。
袖,
斷。
斷,
袖。
卻自旋舞,旋絞朱大塊兒面門。
劉全我已急閃至唐寶牛身後。
他顯然仍想以唐寶牛的性命威脅朱大塊兒。
朱大塊兒的視力已為斷袖所混淆。
但他大喝一聲,出刀。
唐寶牛就在他前面。
他竟毫不猶豫一刀就劈了下去。
唐寶牛隻覺從天頂到**,颼地一寒。
但刀並沒有劈中他。
背後卻陡起一聲慘叫。
劉全我掩面就跑,一路急滴下了血漬。
——到底刀鋒是怎麼透過他自己的身子而砍著背後劉全我的呢?
唐寶牛並不明白。
也來不及明白。
可是卻見顧鐵三扭身又上。
揮拳痛擊朱大塊兒。
奇怪的是,拳都擊在砧板一樣的刀背上。
而棺材板一般的劍卻劈在顧鐵三的臂上。刀不折,手也沒斷。但顧鐵三退了一步,終於退了。
雖只一步。
——這一步真是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招生死一招魂。
這是第二回合。
可是第三回合又馬上開始了。
掩面退走的劉全我不知何時,已潛到了朱大塊兒背後。
他臉上從額至頷有一道傷疤血痕,至少有三分深,使他看來,分外猙獰。
他全身急旋。
捲起一道旋風。
他自己就是那旋風的中心,如同一顆炮彈一般,急射向朱大塊兒。
顧鐵三好像是退。
但在退那一步中突然扭轉為急跨一步。
變成前進。
他全身像變成一個鑽子。
鑽尖是斜舉的右拳。
這一拳釘住朱大塊兒的面額。
也釘死了敵人的臉。
——看來,顧鐵三和劉全我都已打出了奮力一擊,必殺朱大塊兒!
看到這種凌厲無儔的「殺勢」,唐寶牛忍不住向朱大塊兒大喝一聲:
「快逃!」
他這一張口,憋住已久的血就疾噴了出來。
不能打下去了——打下去朱大塊兒得要完了。
血霧紛飛。
血雨紛飛中,他卻看見:
朱大塊兒居然不退。
他把刀和劍都擲了出去。
劍在血夜裡像化成了一道青龍。
刀在黑裡似化成了夜梟。
刀劍掟向顧鐵三。
——在如此近距離中,他竟仍有辦法擲劍扔刀,攻擊敵人。
他同時返身撲向劉全我。
兩手全面張開,一把抱住了旋風中的劉全我。
然後唐寶牛就聽到一種聲音:
骨裂的聲音。
還有骨碎的哀鳴。
第三回合結束。
戰鬥已成為慘局。
——有人死了,不死的人也負重創。
劉全我整個人仍栽在朱大塊兒的懷裡,看似一截凍硬了的冰棒,一動也不動。
顧鐵三在月下冷冷地看著他,像一隻守候已久的豹子。
他手上拿著刀,還有劍。
朱大塊兒的刀劍都在他手上。
朱大塊兒的五官仍淌著血,而且血溝仍在閃爍蠕動,血流還未止休。
他臂彎裡的人,雙腳朝天開了叉,久久沒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