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十三限是佔盡了上風。
可是天衣居士和神針婆婆卻很齊心。
元十三限對織女的針還是很有點忌諱。
而他最恐懼的恐怕還是天衣居士的佈陣。
天衣居士的古怪行動顯然是在佈陣。
在布一種極其古怪的陣。
元十三限一定要去阻截這一陣。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處境尷尬:
今晚無論哪一方贏了,對自己的情形都不見得有利。
她覺得自己應該要離開這戰團。
——雖然她不想錯過這恐怕七世三生都修不來的一場大決戰!
●「無夢女」在觀戰的時候,為自己這樣計算。
但受傷更重的趙畫四卻只看到:
神衣十元士居天婆
天針居三神限婆衣
元衣婆神限針天三
十限士婆三元衣天
●所有的人物都錯亂了、分裂了、面目模糊且分不清楚,就像他趙畫四自己那張臉一樣。
老林禪師所看到的卻是:
其實一切打鬥都是假的。老林寺快要倒塌倒是真的。天衣居士那東撞一下、西碰一記,每一次都撞在這寺的死角處,所用的不是巨力,而是一衝巧勁,使得這寺快要倒下了。織女的風雷神針全力旨在遮掩這點。元十三限發動攻勢也意在救這一座將要倒塌的寺。天衣居士這樣做定必有深意,而且定必是迫不得已。
●可是老和尚還是不忍心眼睜睜地看這座寺倒塌在他身前。
天衣居士卻在此時,不知哪來的元氣,對他們大喝了一聲。
「走!」
不過老林大師、蔡水擇和張炭都不想走。
——雖然他們也自知在這種頂級大戰裡只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但他們仍想幫忙。
仍要幫忙。
世上有一種人,只要一旦知曉朋友有事、有難,他就算幫不了手,但也絕不願只顧自身安危,撇下朋友不理。另一種人則恰好相反:朋友遇禍,他只怕沾上了身,走避不迭,走前還要倒打一耙,把責任推個精光,把罪咎全推給對方,反過來惡人先告狀,搖身一變,從同生共死成了正義凜然大義滅親。
所以「俠」、「盜」二字,有時在江湖上是頗難分類的。
俠是幫人的,盜是害人的——但在這世上,常常發生著竊取、劫取、盜取他人金錢、財物、名譽、地位。權力、情感的事,而且還裝成受欺凌者或替天行道的腳色:這種人卻不知如何作算:俠?盜?偽君子還是真小人?
雷、張、蔡都不願走。
「無夢女」卻走了。
因為她沒有理由不走。
這本來就不是她的戰役。
她沒有必要在這兒送死。
臨走前她狠狠瞪了張炭一眼。
——都是這夾纏不清的男子!
她可不要再在這兒夾纏不清下去:看來,元十三限要制勝,應無大礙,但要殺掉天衣居士和神針婆婆,難免還得大費周章;加上天衣居士這邊似正有高人趕援,只怕一場龍爭虎鬥在所難免,她又何必在這兒蹚上這渾水。
——還是走的好!
人生在世,生死與共的結果,往往就是死多於活。不怕死的人,得到的結果多是死得不明不白。
她可不想死。
她只為自己而活。
她不覺得有義務要陪人去死。
她不管這個。
她是「無夢女」。
她是女人。
——女人要是不高興,大可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
她是這樣認為的。
「你們今天誰也走不了!」元十三限全身發出一種惡臭。他的戰志愈強、出手愈猛,臭味愈是濃烈。「我要把你們一網打盡!一個也不放過!」
他仍在佛殿中央出手。
他一人敵住織女和天衣居士的合擊。
佛殿足有二三十丈寬闊。
他不僅以一人之力纏住二人,連天衣居士「撞牆」的機會也逐漸減少了,甚至只要他在那兒一舉手,一投足,一打拳,一踢腳,遠在另一邊的雷陣雨、張炭和蔡水擇都感覺到了排山倒海、難以抵擋的攻勢翻湧而至。
他們得要奮力抵擋。
除了雷陣雨的「哀神指」功還可勉強招架之外,張炭和蔡水擇已險象環生——幸有天衣居士代為消解,也因而致使天衣居士飛身投牆的機會愈來愈少了。
元十三限就像有無限長的手臂和腿一般,他在遠處發招發功,只要是他的敵人無一不被他們打得兇險萬分。
這時,犬嗥聲更厲了。
同時,遠處傳來貓叫。
傳自五處。
五種貓叫。
一如泣,一如訴,一似叫春,一似爭食,一像咆哮。
元十三限有沒有喜形於色,誰都不知道,因為他的容貌已和達摩先師合併在一起了。可是他雙目卻綻出千道妖異的金光,向趙畫四叱道:「咄,局已布好,你快加入他們布的陣去!」
趙畫四殘喘著道:「可是,我的傷……」
元十三限雷霆似地喝了一聲:「管你的傷!六合青龍,必殺諸葛!你的傷我能治,我還加你五成功力——」
他雙手一招。
趙畫四竟迎空而起。
無十三限雙手一切,趙畫四竟打橫平飛在他身前,平空頓住,雙足齊擺。
元十三限一手拍在趙畫四雙足腳底,再一掌擊在他頭頂百會穴上。
趙畫四大叫了一聲。
一下子,他如出柙的猛虎,他身上的傷依然是傷,他的傷仍流著血,但他整個人,就像同時攝取了一頭老虎一隻豹子和一隻兀鷹的神魄一般,全身都散發出一股懾人、迫人和足以殺人的力量來。
元十三限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極快,只不過是片刻間已然完成,一邊做還一邊喃喃自語道:「我變!我變!我變變變……」
而且他依然對他的敵手發出攻勢。
攻勢凌厲全不稍減。
天衣居士卻情急叱道:「老四,你這樣強把內力逼入……會害殺他的!」
「你管得著?」元十三限猖狂笑道:「管你自己的吧!我現在已是半仙半神,人死,人活,就看我高興!」
他凌厲的攻勢配合著他凌厲的口氣:
「你們都已在我的局裡,一個也活不了!」
其實,在上天所佈下的局裡,誰又能永恆地活下去?
※※※
稿於一九九一年八月中:倩二赴港期間。
校於一九九一年九月三日:四人返馬/九月六日於馬來亞大學主講《一時能狂便算狂——寫作的要害與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