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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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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戰軍本來聽見幾兄妹這麼互助還得到幾分安慰,聽見木鑫的話一下子氣起來,說,你以為離了你的錢就不行了嗎?你不拿我拿。

木鑫辯解說,我並沒有說不拿,我的意思是我一個人拿就行了。

歐戰軍說:不必,我們看重的不是錢,是情義。

木鑫有些生氣地說,難道我就沒有情義了嗎?我是靠自己的能力掙的錢,又沒貪贓又沒枉法,就怎麼不對了?

歐戰軍說,你少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就行了。

白雪梅聽出歐戰軍的意思,說:木鑫,你也順便把報紙上登的那件事說一下,免得家裡人為你擔心。

木鑫看他父親一眼,沒好氣地說:那訊息是弄錯了的。那家超市本來就是股份公司,我不過入了股,本來想幹好了就全盤過來,後來看看沒什麼前景,就賣掉股份撤出來了。出事的時候法人早就不是我了,那些記者沒調查清楚就亂寫,他們報社的頭頭已經向我道歉了。不過,即使是真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生意上的失敗是難免的。誰能保證永遠是贏家?

歐戰軍聽了解釋,也不再搭理他,轉頭對其他人說:木棉的事就這麼定了,木軍,木蘭,木槿,木凱,再加上我,每家出一份。

木鑫說,你就忍心要二哥出?他在西藏已經夠苦的了。

歐戰軍說,這不用你操心!

木棉看父親為她的事和小弟發生衝突,再次說,算了算了,大家的心意我們領了。開鋪子的事以後再說。我現在真的有工作,有穩定的收入,爸媽你們不用替我擔心。

歐戰軍不容分說地把手一揮:這件事已經決定就不再談了,現在討論下一件事。

氣氛一下又緊張起來。

木槿看看大家,笑了一下說,是不是輪到我了?先由本人陳述一下事情的經過?

白雪梅看她一眼,說,木槿,這樣的事,你就別再開玩笑了。

木槿說,我開玩笑?我哭都來不及呢。是你們硬要出我的洋相,開什麼家庭會議,這和宗法祠堂的堂審有什麼區別?這本來是我的隱私,憑什麼要擺出來讓大家討論?

木蘭沒想到木槿一上來口氣就這麼硬。她想,到底是木槿,換成別人,誰敢?

歐戰軍瞪著眼說,別動不動就用隱私來掩蓋你那些……你那些不好的行為。

他本來想說「醜事」的,終於說不出口。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看看你把鄭伯伯和林阿姨氣成什麼樣子了,兩個人都犯病了。哪有你這樣做媳婦的?

木槿說,誰叫他那麼沒出息的?這麼大的人了,這種事還要跟父母講,好像還沒長大似的。我這麼多年了,有苦有難跟誰說過?我不都是一個人承受的?夫妻間的事就該由夫妻自己解決嘛。

歐戰軍沒想到木槿絲毫不認錯,口氣還這麼衝,火氣漸漸上來了:不對!你那些事不僅僅是你們夫妻間的事,它已經超過是非界線了,我們做長輩的有責任管!

木槿也火了,說:管管,就是你管出來的問題。當初要不是你非要我跟他結合,哪會有今天的事!

歐戰軍愣了一下,說,怎麼,你還嫌小鄭不好?人家小鄭哪點不好?一個黨員幹部,事業有成,你還要怎麼樣?而且出了這樣的事,人家也沒有和你大吵大鬧你還想怎麼樣?不要以為自己是個大學生,是個編輯就不得了了!

木槿臉色煞白,一時說不出話來。

木鑫看不過去了,替姐姐嘟囔說:感情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

木蘭也說,還是讓木槿把話說完吧,她肯定有她的難處。

歐戰軍一看姊妹們還向著木槿,氣得大聲吼道:我還沒讓你們發言呢!

子女們一怔,不再吭聲了,但神情顯然是不滿的。白雪梅沒有說話,端起水杯遞給歐戰軍。歐戰軍接過來,咕嚕咕嚕地直往下灌,好像在滅火。

白雪梅說:木槿,你爸的意思,不是說你和小鄭就不能離婚。真的沒有感情也可以離婚,木凱不是離了嗎?他只是希望凡事好好商量,別鬧不愉快。你爸和小鄭他爸,是幾十年的老戰友了。你要理解你爸的心情。再說小鄭也是個老實人,好好商量解決不行嗎?

木槿聽出母親是在幫她說話,一種委屈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大滴大滴的眼淚滾出了眼眶,哽咽著說:如果好好商量能解決問題,我哪會拖到今天?他死活不離,難道我就這麼被他耽誤一輩子?過去我總是替別人想,一忍再忍,現在我要替自己想想了……我才43歲,我還有半輩子要活,我不想這麼湊合下去,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力。

木槿的話讓一家人都感到驚詫。

白雪梅看著木槿,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其實幸福不幸福,只是一種感覺。並且這種感覺是會變化的。也許你現在覺得你和小鄭之間沒有感情,將來會有的。

木槿大聲說:不。永遠也不會有。我從來就沒愛過他。媽,也許你覺得沒有愛情也能在一起生活,可是我不行。當初你和爸是因為戰爭年代,沒辦法,靠組織介紹,為什麼還要在我們這一代身上延續你們的悲劇?我可不想像你這樣活一輩子!

歐戰軍按捺不住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許這樣和你母親說話!你母親怎麼了?她這輩子怎麼了?她比你們誰都活得好,活得清白正直!

木槿忽地一下站了起來,說:爸,媽,對不起了,既然你們要把我叫回來談這件事,我今天就要把所有的話說出來,我已經憋了很多年了!當初你們只知道按你們的意願行事,把我許配給他,你們從來就沒問過我生活是不是幸福,你們只希望我給你們爭光

,好讓你們在外人面前臉上有光:我們木槿是大學生,我們木槿是編輯,我們木槿的丈夫是處長……你們只盼望我不要出麻煩,不要給你們丟臉,可是你們替我想過嗎?你們誰關心過我?這麼多年來我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你們想過嗎?我每次回來總是在你們面前強裝笑容,可多少次我一個人在家裡哭得頭痛欲裂,你們有誰知道?現在我終於下決心要開始新生活了,終於下決心改變命運,不管你們是否支援,我的決心都下定了。你們不必費心討論了,哪怕離婚後的生活是下地獄我也要離!

木槿說完這番話,抓起自己的包拉開門就往外衝。

木軍驚慌地跟著站了起來,叫了聲「木槿」,不知如何是好。妻子曉西一把將他按回到座位上,自己站起來追出門去。

歐戰軍完全沒有料到女兒會如此剛烈,呆怔在那裡,大口大口氣的喘氣。白雪梅覺得萬箭穿心,女兒的話把她的心攪得鮮血淋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目光呆呆的。

木蘭站起來,走過去為父親和母親添了些水,同時小聲勸慰說:爸,媽,你們別太生氣了。木槿她就是這樣的,氣過了她會認錯的。木軍也附和道:爸,媽,原諒妹妹吧,她現在情緒不好,說話可能有些過激。木鑫悶頭抽菸。儘管他對父親有一肚子意見,可還從來沒把父親氣成這樣過。他能把生意上的對手氣得上吊,可他從來不敢這樣對待父親。

過了一會兒,曉西把木槿帶回屋來了,木槿在劇烈地抽泣著。

歐戰軍看著她,又看看其他孩子,大家都低頭不語。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說,你們好像對我的意見很大。好吧,既然木槿已經開了頭,今天你們就把心裡話都說出來吧,我保證不發火,保證耐心的聽你們說。怎麼樣,從木軍開始?

木軍連忙搖頭。曉西看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木軍拽了一下她的衣襟。

木蘭心裡笑了一下,想,有什麼好說的?說了有什麼用?

木棉夫妻倆互相看看,不知所措。木棉知道這樣的事,是輪不到他們發言的。他們今天晚上回來完全是應付。木棉想,木槿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自己的工作又體面又有錢,丈夫大小是個官,還想怎麼樣?要是她也像自己這樣下了崗,我看哪還有什麼心思談情說愛?

這時,木鑫按滅了菸頭開口說話了。大家都有些意外,但似乎也都有些期盼。木鑫笑笑說,看來哥哥姐姐們都開不了口,那我就來說吧,反正我怎麼做爸都不滿,索性說出來痛快些。爸,儘管你革命了一輩子,為黨和人民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我要坦率地說一句,你是個自私的人!

木蘭心裡一驚:這木鑫也來得太猛了。

木軍索性叫起來:木鑫,你怎麼這麼說?!

歐戰軍沉著地說,讓他講。

木鑫說,大哥,二姐,你們放心,爸已經表態了,今天不發火。爸是老革命,我研究過,老革命和咱們生意人不一樣,老革命說話算話。爸,我說的自私,是指你在對待我們子女的問題上。對革命事業你肯定是大公無私的。這麼多年來,你不管我們的前途如何想法如何,一切都只從你的立場出發考慮問題。大哥他們就一個孩子,你非要讓他進藏當兵,好讓你在老戰友面前炫耀,你家有三代西藏軍人。好讓你自豪地對自己說,我這一輩子沒有改變,我的兒女們他們也不會改變。

木軍無力地說:小峰當兵的事,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我也同意的。

木鑫說,大嫂,是這樣的嗎?

曉西搖搖頭,眼圈馬上紅了。

木鑫接著說:我二哥木凱,你寧可讓他離婚,也不讓他離開西藏,就為了讓他繼承你的所謂事業。木棉當年考護校,只差幾分,你只要幫她說一句話,她何至於今天成了下崗工人?下了崗她想開個鋪子搞經營,你覺得不光彩不讓她開,可你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嗎?她每天是怎麼生活的嗎?

木棉製止道,木鑫你不要說。

木鑫頓了一下,說,我只說一句,木棉現在過的是非人的生活。

歐戰軍說,胡扯八道!現在又不是奴隸社會。

木鑫不理他,繼續說,現在二姐要離婚,你又覺得給你丟了臉,不問青紅皂白就批評就阻攔。我相信二姐離婚肯定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木槿把頭深深埋進了手心。

木鑫說,至於我,就更不要說了,怎麼做你都不滿意。我真不明白,我們黨都以經濟工作為中心了,你一個老黨員怎麼這麼轉不過彎來?我每年為國家納的稅比我們全家人加起來還多幾百倍。毫不客氣地說,爸,國家付給你的養老金,那中間就有我的份子。我怎麼就沒為國家作貢獻了?說到底,就是因為沒能替你臉上爭光,你最看重的是仕途,惟有做官了你才欣賞,才高興,才覺得光榮。對不對?可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想的嗎?你知道我們到底該怎麼活才是我們自己嗎?我們——大哥,二姐,三姐,小峰,四哥,五姐,我。你知道嗎?爸?

白雪梅終於忍不住了,叫道:木鑫!

歐戰軍攔住白雪梅,說,讓他往下說。

木鑫看看母親,說,沒有了。

客廳裡陷入了沉默。

久久的沉默。

好一會兒,歐戰軍終於抬起眼來,依次看了看幾個孩子,揮揮手說:散會吧。

歐戰軍經歷了第二個不眠之夜。

家庭會議出現這樣的結局,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當初老鄭來找他告狀時,他覺得他出面來管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至少在他們家裡是最正常不過的,他當時就跟老鄭表態說,他一定要把女兒教育過來。

沒料到不但木槿不服他管,別的孩子也對他有這麼多的意見。木鑫的話句句都刺在他的心上,讓他覺得疼痛難忍,讓他覺得呼吸困難。

不是說他受不了批評,不是。而在於這些批評他的人,都是他最愛的孩子。他愛他們,他怎麼能不愛他們呢?這6個孩子,每一個孩子都來之不易,每一個孩子的出生成長,都有一段難忘的經歷深刻在他記憶中。捫心自問,他對六個孩子都是滿意的。即使是老六木鑫,他也知道他在本質上是個好孩子,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能幹上進的孩子。他之所以常常板著臉,只是希望他更好,希望他們更好。

可是孩子們卻認為……他自私……

當木鑫說出那樣的話時,並沒有人出來反駁他。連妻子也沒有說話。這是怎麼啦?

歐戰軍覺得覺得自己從來都是一個堅強的人,可今天不知怎麼了,心裡纏繞著一種無法擺脫的悲傷和沉重。他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經不住打擊了?他這一輩子,從來都活得非常開朗,非常自信,無所畏懼。他為自己具有這些品質而驕傲,為此更加開朗和自信。

但木鑫的話就像一把利劍,忽地挑開了深埋在他開朗自信之下的憂傷,讓他忽地感到一種陌生的難過,難過得不能自制。

他真的自私嗎?他真的為了自己的名聲而不顧孩子們的前程嗎?

就說木槿,歐戰軍一直以為他給她找了一戶好人家。老鄭夫婦的人品他是非常信得過的,而鄭義那個孩子,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從部隊轉業回來後分在市委機關工作,為人誠懇,穩重,又謙虛好學,很快就當上了處長。歐戰軍一直認為三個女婿裡屬他最好,還為此感到欣慰。因為木槿的幸福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要說遺憾的話,那就是小鄭的身體不太好。那是從小生活在西藏造成的。按他的想法,木槿應該更加好好地照顧他才是。沒想到木槿會這樣做……

再說小峰,這孩子是自己提出要進藏當兵的。是,在這個問題上,歐戰軍是他堅強的支援者。他確實因此而高興和自豪,但他是為了自己嗎?不是啊!

至於木凱,他們的婚姻出了問題,即便他調回來也未見得能挽回,為什麼要為這樣一個不願意和他肩並肩站在一起的女人放棄前途呢?木凱是應當守在那塊土地上的。他從祖國那裡莊嚴地領到了那份責任,他領到了就沒有理由放棄。而且他相信,沒有他這個父親的支援,他也不會放棄。

木棉當年沒考上護校他沒去說情,這是他一貫的原則。他的原則和麵子沒關係。

惟有木鑫,歐戰軍承認對他有些偏見。可他平時多訓他一些,是怕他在生意場上犯錯誤,那是個容易犯錯誤的地方。就像一個新兵蛋子,一打起仗來總是不如老兵那麼成熟一樣。

他們並不懂他,不真懂。

歐戰軍大睜著眼睛平躺在那兒,他睡不著時,從不翻來覆去,只是悄無聲息地躺著。

他又想到了妻子。看得出妻子今天也很難過,不知她心裡怎麼想的。她難道也同意孩子們的看法?不,不會的。她今天沒有說太多的話,是不希望自己和孩子們搞僵。但他還是有些埋怨妻子。妻子應當明確無誤地站在他這一邊,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還有誰能分擔他心底的痛苦和沉重的往事呢?

這麼想的時候,歐戰軍又覺得自己不對,怎麼能這樣想呢?難道自己對妻子不滿嗎?沒有,他從來沒有對妻子有過一丁點兒不滿,如果有不滿,那也是對生活的不滿。不不,他對生活也沒有不滿,他知足。回想這一輩子,他沒有什麼遺憾。他戎馬生涯一輩子,還擁有了一個好妻子。那是生命中惟一長久地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是不用看也知道她在那裡的人,是在最困難的時候也會堅定信賴著的人。他永遠心疼她,像丈夫對妻子般的心疼,像兄長對小妹般的心疼,甚至像父親對女兒般的心疼。妻子跟著自己過的這幾十年,吃了許多苦,卻沒有任何怨言,還給自己生養了那麼多孩子,讓他們歐家有著如此旺盛的血脈。

可是今天怎麼了?為什麼他的心裡總是充滿憂傷?

歐戰軍聽見妻子坐起身來,擰亮了檯燈。他問,你也睡不著嗎?

白雪梅看著他的後背說:我看,有些事,該告訴孩子們了。

歐戰軍說,為什麼?

白雪梅說,不然的話,他們有太多的誤解。

歐戰軍說,是不是你也認為他們說的有道理?

白雪梅說,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他們能理解你,理解我們。

歐戰軍固執地說,難道他們知道了過去那些事情,就能理解我們嗎?不,他們根本理解不了。頓了一下他又說,我也不需要他們理解。

白雪梅說,我需要。

歐戰軍不滿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重複道:我不需要。

一夜憂傷之後,歐戰軍照常迎來了黎明。

儘管一夜未閤眼,歐戰軍還是準時起來了。幾十年來,無論什麼情況,歐戰軍從沒有在**耽擱過。

一齣小樓,他就以急行軍的速度開始步行。這並不是他有意為之,實在是除了這種步伐,他走不出其他步伐。幹休所的大門外,是一條新修的公路。凌晨的時候還算清靜。他就沿著這條路往西走,也就是往城外走,他很喜歡這條路。喜歡的原因,是因為這條路通向一個路口。路口上有個路牌。路牌上寫著四個讓他永遠心動的大字。每次他都會在那個路牌下站一會兒,然後再返回。這時候正好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的時間,他就開啟手上的小收音機開始聽節目。回到幹休所正好聽完。

每天如此。

因為是星期六,幹休所的院子裡還冷清著。一些和歐戰軍有著同樣習慣的老頭們已經起來了,歐戰軍和他們打過招呼,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走上那條已走過上千遍的公路上。與往常不同的是,他覺得今天有些頭昏。但他沒當回事,他很信任自己的身體。

呼吸著郊外新鮮的空氣,歐戰軍想起了50年前。那時候他們剛從北方進入四川,對四川那溼潤的空氣、那冬天也綠著的田野十分欣喜。記得當時他帶著部隊去川南小城駐紮,一路上戰士們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對將要在天府之國安營紮寨感到無限欣喜。可是幾天後,他們還沒來得及走到目的地,任務就突然改變了。他們沒能留在天府之國,而是奉命去了西藏。就是從這條路開始,他們踏上了進軍西藏的艱難道路。

西藏。這個真正的天堂,歐戰軍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這輩子會和它結下不解之緣。在他的生命裡,西藏的風是香的,西藏的水是甜的,西藏的雪是潔白無暇的,西藏的山是頂天立地的。他的血液中還流淌著藏族人民的鮮血,他是西藏的義子啊!

當然,因為他,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也和西藏結下了不解之緣。想到妻子和孩子,他心裡又沉沉的。妻子說,有些事情,該告訴孩子們了。也許妻子是對的,告訴了他們,他們就不會有那樣多的抱怨了,用妻子的話說,就可以理解他們了。可是……

告訴了他們,他們就真的能理解嗎?

半小時後,歐戰軍走到了路口,他又站在了那個路牌下面。公路上,一輛輛汽車飛馳而過,沒人注意到這個在清晨孤中獨行走的老頭。他抬起頭來,望著藍色牌子上四個白色的大字:川藏公路,心裡又剋制不住地激動起來。

他太熟悉這條路了,他知道這條路上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小鎮,每一座山,每一條河,甚至每一座橋,每一棵樹。邛崍,名山,雅安,天全,康定,道浮,爐霍,甘孜,然後就進入了青藏高原,進入了那片廣袤而又神秘的高地。他怎能不熟悉這一切呢?他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的呀。跑馬山,二郎山,折多山,雀兒山,瓦合山,丹達山,怒貢拉山……無數座終年積雪的高山,也是他們一步一步翻越過去的呀。在這通向天堂的漫漫旅途中,有著他多少刻骨銘心的記憶啊!

每次看到這個路牌,他就會想到一串數字,4963。這不是一串普通的數字,這是當年修築川藏公路時,犧牲在這條路上的官兵的數字。他們是他的戰友,他的兄弟。是這4963條生命,以及無數人的鮮血和汗水,鋪就了這條通向世界屋脊的路。

難道孩子們知道了這一切,就能理解他和他們嗎?他不敢肯定。

但他此刻多麼希望孩子們能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仰望這路牌,多希望再次從這裡出發,走向那個他靈魂中的天堂。

歐戰軍忽然感到呼吸困難,頭昏得更厲害了。他默默地轉身,返回。他的行進速度一下慢了許多。他想可能是一夜沒睡的原因。他頭一回吃力地、緩慢地走回家。

回家的路很長。似乎比走進西藏的路還要漫長。

早飯後歐戰軍坐下來看報,白雪梅給他泡了杯茶,然後也在一旁坐下看報。按以往的習慣,她上午是要出門的,去活動中心轉轉,或者去閱覽室看看書。但今天卻沒有。歐戰軍想,大概她昨晚也沒休息好。或者是她有話要對自己說。

但白雪梅只是坐在那兒,沒有說話。她把茶几上的報紙理來理去,卻沒有拿起一張開啟看。顯然她沒有心思。她的心思已被孩子們的話攪亂了。

歐戰軍拿起一張《西藏日報》,但好一會兒也沒看進去。頭越來越昏了,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他想跟妻子說說話,說說昨晚的事。他想說,你要是想把過去那些事告訴孩子們,那你就告訴吧。可是從哪裡說起呢?木槿的事也說嗎?木凱的事也說嗎?他真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知道了,會不會更生他的氣呢?

歐戰軍放下報紙,想跟白雪梅說話,卻張不開嘴。他的眼皮沉得像兩扇被人用力關上的大木門,他怎麼頂也頂不開。

是誰在外面用力推?是誰要關上他的大門?

歐戰軍盡全力抵抗著,但外面那股勁兒太大了,他終於有些敵不過了。他鬆懈下來對自己說,要不先關上門睡一會兒吧,只睡一會兒。然後再和妻子談……和孩子們……談……

於是他對妻子說,我先睡一會兒。

但他的話離開大腦後變成了鼾聲。非常均勻的鼾聲。那是一種徹底放鬆下來、輕鬆坦蕩的鼾聲。那鼾聲像發動機的轟鳴,像機翼的振顫,像劃過天空的氣流聲,伴著他高高的飛翔起來。

歐戰軍夢見自己飛起來了……

他輕鬆地在雲中穿行,雪白的雲朵託浮著他。他感到無限欣慰,自己還能飛。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以為自己不能飛了。他想飛,因為那片讓他魂牽夢繞的土地只有飛翔才能抵達。他飛過大海,飛過故鄉,飛過曾經金戈鐵馬的戰場,最終飛臨到他離別了許久、夢想了許久的天空,那裡燦爛的陽光讓他抑制不住地想流淚……

西藏西藏,我的老夥計,我是多麼想念你呀。我離開得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原本是你懷裡的一座山呀,我多想重新回到你的懷抱呀。

他繼續飛著,飛過金沙江,飛過雀兒山,飛臨茫茫雪域之上,他在那裡見到了老王,見到了小馮,見到了辛醫生,見到了蘇玉英,見到了尼瑪……他大聲地對他們喊著,我回來了!我回來看你們了!

老王拉著他的手高興地說,老夥計,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些年了!

蘇玉英急切地問:我的虎子怎麼樣了?

他說,我就是來告訴你們的,虎子他好好的,他早已長大成人,他的兒子都長大成人了,你們已經做爺爺奶奶了。

老王和玉英開心地笑了,說,真好。我們沒有白等。

他也開心地笑了,說是呀是呀,我們都沒有白等。

玉英說,你來了,小白她怎麼辦?

他快樂地說,她也會回來的。我在天堂等她。就像你們等我一樣。

歐戰軍睡著了。

他的生命在夢中飛翔。

他飛回到了生命開始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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