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尼瑪,我們之間發生了一段很長的故事。但故事開始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那時我們彼此是路人。真正的路人。
我第一次遇見她們,或者說看見她們,是在折多山下。
我們的卡車在顛簸不平的土路上行駛,一路捲起高揚的塵土,我忽然發現前面揚起的塵土中有起伏的身影。讓我發現身影的是一個醒目的小紅點。它在滾滾塵土中依然耀眼。接著我看見一個蓬亂的頭從塵土中露了出來,我是從那個小紅點判斷出她是個女孩子的,因為那紅點是她髮髻上的一朵小紅花。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她又匍匐下去了。我們的車從她們身邊駛過,我又回過頭去看她們,大約有6個人,好像都是女人。她們認真地叩拜著,對身邊隆隆駛過的卡車絲毫不在意,好像被塵土淹沒的是我們,而不是她們。
我知道她們是在叩長頭,準確地說,叩等身禮。這是藏傳佛教中佛教徒對佛的最虔誠的祈禱方式。我在書上看到過。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真實的景象。她們果然像書上描述的那樣,雙手合掌高舉,先觸額部、口部和心部各一次,然後雙膝跪地,全身俯伏,兩手前伸,額觸地面……簡單地說,就是五體投地。在這裡,合掌代表領受了佛主的旨意和教誨;觸額、觸口、觸心,代表心、口、意都與佛相融會,與佛合為一體了。她們要用身體一點點地丈量每一寸朝聖的路,以表達虔誠。
她們要這樣一直叩到拉薩去嗎?吳菲在一旁問我。
我點點頭。照書上說是這樣的。可我覺得這太難以想象了。前面有那麼多雪山,還有那麼多的冰河,她們怎麼過?她們吃什麼?住哪兒?會不會凍死?
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小小的趙月寧滿臉不解地問我。
我說,書上說,她們認為這樣就可以獲得來世的幸福。
我雖然在回答她,但也和她一樣,眼裡心裡全都是不解。甚至對她們充滿了同情。我是一個無神論者,從年輕時就是,直到現在。所以我總覺得那些把自己的幸福寄託在神身上的人,是愚昧的。我想她們一定是非常無奈才這樣做。但不知為何,當我親眼目睹了他們的行為時,卻感到敬佩。也許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我尊重有信仰的人。
我們的汽車繼續向前,將她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漸漸看不見了。但她們那起伏的身影,尤其是走在最後面那個女孩子髮髻上的紅花,卻總是在我眼前晃動。
我沒想到我還會遇到尼瑪她們。
當然,我那時不知道她叫尼瑪,我在心裡把她叫做小紅點兒姑娘。我之所以一眼認出了她們一行,就是因為認出了尼瑪。準確地說,是認出了她髮髻上那朵紅花。不同的是,紅花已經完全風乾了,只剩下一個暗紅的小點兒,在黑髮中隱約閃現。
我想當我們在甘孜停留時,她們一定不停地在趕路,所以才會再次與我們相遇。但我知道我們又會很快把她們拋在身後的。
因為我們在行走,她們在匍匐。我們用腳行走,她們用身體行走。
我從她們身邊默默走過。因為離得近,我看清了,她們的確都是女人。而且年齡都不算大。我還注意到一點,她們少了一個人。上次在折多山遇見時,她們有6個,這一回卻只有5個了。我在心裡猜想,那一個怎麼了?是堅持不住回家了嗎?還是生病了?或者……死了?因為我從書上知道,許許多多的人,就是死在了朝聖的路上。
我看著她們那襤褸的衣衫,看著她們滿是塵土的臉,看著她們起伏的身影,心隨著她們身體的起伏而起伏,充滿了同情。
我想同是年輕的女性,我們是多麼的不同,除了同情,還有一種敬意。
但她們不看我們。和第一次遭遇時一樣,一眼也不看,好像我們根本不存在。她們專心地叩拜著,目中無人,只有心中的神。
那個髮髻上有花的小姑娘仍是掉在最後面。我真替她擔心。她能行嗎?從這裡到拉薩還有幾千里,她能堅持到目的地嗎?
一條冰河橫過路面。
準確地說,它是從山上衝下來的雨水形成的水溝。由於年深日久,水溝已變得又寬又深,完全像條河一樣。沒有橋,也不可能繞過去。河水在陽光照耀下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在寂靜中發出輕柔的流淌聲。
走在前面的辛醫生讓隊伍停下。他走來跟蘇隊長悄聲說,水太冰了,刺骨。
我知道,那都是雪水。
蘇隊長想了一下說,這樣,凡是有特殊情況的女同志,騎馬過去。辛醫生說,可是隊裡只有一匹馬,來回走太耽誤時間了。這樣,馬跑兩趟,我們男同志再背兩趟。
蘇隊長只好同意了。她大聲宣佈說,有特殊情況的同志,請出列!
小通訊員一邊牽馬一邊莫名其妙的小聲說,什麼是特殊情況呀?
我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有特殊情況。其實我那天就是有情況。可是我怎麼好意思呢?但我的心裡已經感到了溫暖,有一種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覺,有一種被關愛被心疼的感覺。
有人關心你,有人看著你,他們把你的生命輕輕地放在他們自己的生命之上。我想我能夠在那樣苦的環境裡一直快樂著,就是因為常常有這樣的感覺。
沒有人出列。
最後蘇隊長只好點名了。她太瞭解我們了。
我們5個人被單列出來。我和劉毓蓉都在其中。劉毓蓉個子比較大,先騎馬過去了。辛醫生和管理員各背起一個,前後踏進了水中。
我留在了最後。我無論如何也不忍心讓他們揹我過河,無論是辛醫生管理員還是通訊員。趁蘇隊長不注意,我「混」進了隊伍,捲起褲腿跟大家一起趟進了河水。當時是中午,太陽非常耀眼刺目,可沒想到河水卻是如此冰涼。剛開始還行,走了兩步之後,腳上立即有一種鑽心的疼痛,好像有許多鋼針在扎。一直往骨頭縫裡扎,沒過多久,半個身子就麻木了,好像象它已經不再屬於我。
我強忍著一步步地往前挪去。走到河中間時,水已沒過了膝蓋,棉褲都溼了,河面上浮起了一絲絲的血水,我想走快一些,但走不快。好不容易靠到河邊,有人伸手一把將我拽了上去,我一抬頭一上看,是辛醫生。他皺著眉頭說,你怎麼總是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
我笑笑,但馬上噝啦噝啦地吸起氣來,一陣鑽心的刺痛讓我咧開了嘴。我一屁股坐下去,發現腳上劃開了無數道血口,傷口翻開,一些小石子凍進了肉裡。我咬著牙,把它們一點點地摳出來。辛醫生在一旁大聲囑咐我們,趕緊用乾毛巾擦腳板心,擦到發熱為止。我疼得鑽心,不敢使勁兒擦,只是擦掉了血絲。
後來我們漸漸習慣了。最多的時候,我們一天趟過十幾條冰河。我們把鞋脫下來掖在腰上,然後用破布條裹上腳,我們踏進冰河的時候就像踏進家鄉的小溪那麼自如。
當我穿好鞋站起來時,忽然呆怔住了。
我又看見了她們。
河對岸,那支小小的隊伍也蠕動著靠近了。就是那5個叩拜的年輕女人。她們好像沒看見面前有河似的,仍是起伏著往前移動。
我焦急地想,她們可怎麼過河呀。
第一個女人接近了河水,準確的說她匍匐下去伸向前方的雙手已經觸到了水。但她像沒有知覺一樣,站起來,跨向前,天哪,她朝冰河匍匐下去了,她的胸脯撲進了浮冰,她的身子浸入冰水中,然後,她的頭也沒入水中。很快,她水淋淋地從冰河中站起,雙手合掌,再次匍匐下去。在她之後,第二個也跟了上來,第三個……最後是那個小姑娘……她太小了,她在冰河中匍匐下去的時候,整個兒被淹沒掉了,為了不被水嗆著,她拼命地昂起頭來,仰向天空。她的溼漉漉的頭髮上掛滿了冰花,它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感到渾身打顫,我好像聽見冰塊開裂的聲音。我看見那朵風乾的紅花被河水滋潤後又重新變得鮮豔,在陽光下如同她那被冰水洗過的紅唇。
一隻巨大的老鷹在她們的頭頂盤旋,舒緩地從容地扇動著黑色的翅膀。片刻之後,它衝上高空飛走了。沒有鷹的天空頓時顯得空蕩而又寂寞。我忽然想,其實她們也和鷹一樣在飛翔呢。她們在她們信仰的天空中飛翔,她們在她們心靈的天空中飛翔。
她們繼續在冰河中匍匐向前。陽光下,閃著碎銀子一樣光芒的冰河彷彿被她們滾燙的身體熔化了,蒸騰起一片雲霧,她們在雲霧中輕盈地飛翔。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聽她們輕盈地飛翔著,聽那翅膀滑動空氣所發出的振鳴。
我回頭,發現大家和我一樣在看她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自己的心情,有驚訝,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不解。
蘇隊長揮揮手說,咱們走吧。
我最後看了她們一眼,跟著隊伍走了。這時候我真希望有神存在,能夠保佑她們,最終到達她們心中的聖地。
我們往前走。一天天地走。
誰也不知道管理員是什麼時候病倒的。就是那個不忍心批評我偷吃蛋黃蠟的老同志。
因為在那個路上,我們只是往前走,我們只關心馱運的物資是否一件不少,我們只關心犛牛有沒有受傷,我們只關心今天又往前走了多少路,我們只關心能不能把物資早一天送到作戰部隊的手中……總之,我們沒人去關注自己的身體,身體不過是我們往前走的載體,我們把自己當做了犛牛,甚至我們關心犛牛的程度都超過了關心自己的身體。
就是在這樣,我們誰也不知道管理員是什麼時候病倒的。
我們只知道管理員常咳嗽。我以為那是因為他太愛抽菸造成的。後來他斷了煙,常常揀樹葉來抽,我還幫他揀過。再後來樹葉也很難揀到了,他就不抽了,可不抽了他還是咳嗽。我想大概是沒煙抽嗓子不習慣吧。
我們都很喜歡他。他總是笑眯眯的,好像沒一點兒脾氣。行軍的經驗也特別豐富。最初的幾天我們的腳還不習慣天天與山巒摩擦,常常打血泡,到了宿營地,他就像能看見我們穿在鞋裡的腳似的,指著我們中的一個人說,把你的鞋脫下來吧,我給你把水泡挑了。他一指就指準了,那個人肯定有血泡。然後他就地取材,用馬尾為我們作穿刺。
後來,我們的腳不再打血泡了,那些癟了的血泡變成了老繭。但我們仍喜歡和他在一起,我們一有事就喊他,管理員,怎麼辦呢?我們總是問他怎麼辦,好像他是萬能的。
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病倒的。
等我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
那是在翻越一座大山的時候。時至今日,我已記不得那座山的名字了。只記得它是那麼大,那麼冷。我們用了一整天的時間來翻越,但剛剛爬上山頂天就擦黑了。領導催促著我們趕快下山,在山頂宿營是非常寒冷的,也是非常危險的。我們就嘩啦嘩啦往山下趕。可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還要長,加上犛牛並不體會我們的心情,仍是慢吞吞地走,眼看天黑盡了,我們的隊伍仍在山脊上蠕動。
天黑行軍也是非常危險的,我們只好在山坡上安營紮寨。
那天的天氣糟透了,氣溫恐怕在零下好幾度,我們幾個負責搭帳篷的手凍得發僵,怎麼也拉不緊帳篷的繩子。我們又叫管理員,管理員沒有像往常那樣笑眯眯地說,瞧瞧你們的笨樣兒,看我的。他只是默默地過來幫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幾個帳篷支起來。
剛剛搭好帳篷,天就變了,冰雹突然而至,還伴著呼嘯的狂風。幾頂帳篷立即被吹得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船一般。如果不是繩子拉得結實,恐怕早已吹走了。冰雹打在帳篷和鐵鍋上,發出霹靂啪啦的響聲,震動著我們凍僵的耳朵,天地之間彷彿正演奏著一曲大型的交響樂。我們只好坐在那兒聆聽。除了聆聽,還能有什麼更好的選擇?
等「交響樂」演出完畢,我們低頭一看,灶火熄了,炊煙斷了。鍋裡還沒煮熟的飯已被冰雹打成了糊糊。疲勞使我們無心再重做,胡亂塞了幾口冰涼的糊糊就躺下睡了。
也許是因為肚裡沒有東西,也許是因為冷,我睡不著。
我坐起來,拿出辛醫生上次省給我的那半個月餅。這麼多天了,我一直沒捨得吃。有一回我看見辛醫生把自己碗裡的糊糊倒給趙月寧,就想把月餅拿出來給他,可月餅已經硬得像塊石頭了,根本沒法吃。我一直想著,要在最需要的時候拿出它來。被窩冰涼冰涼的。說被窩,其實就是張被單。從甘孜出發時,為了輕裝我們沒有帶上皮大衣,而我的棉衣在那次遇險時又掉進了河裡,一時補發不了。我把薄薄的被子裹在身上,依然凍得哆嗦。我忽然想起了母親給我的旗袍,無論怎麼輕裝,我都沒捨得扔掉它,我就翻出來披在身上。但不頂用,風灌進帳篷裡,像刀子割在臉上,手腳凍得發疼。
我怕自己會凍僵,就爬起來走出帳篷想活動活動。一齣帳篷,我發現管理員竟坐在那兒燒火。原來他見我們都疲勞得不行凍得不行,就自己一個人重新生了火,熬那鍋代食粉糊糊。他說大家肚裡沒東西,肯定睡不著。我一看,鍋裡清湯寡水的,連忙把那塊像
石頭一樣的月餅放了進去,我想它終於派上用場了。
管理員熬好糊糊,讓我叫大家起來吃。我大聲地在每個帳篷前吆喝著,讓大家吃點兒東西暖和暖和身子。好幾個凍得睡不著的人趕緊爬了起來。辛醫生也起來了。大家喝著熱糊糊,在寒冷的夜裡發出暖人的吞嚥聲。管理員坐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我們。我說管理員你也吃呀。他說我吃過了,你們吃。說完他又咳起來。
那一夜好像特別長。我吃了點兒熱糊糊,也不知是幾點了,回到帳篷裡,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我是被一陣叫喊聲驚醒的。
是蘇隊長的聲音,她反覆喊著:管理員,你醒醒!管理員,你醒醒!
我一下坐起來,我想管理怎麼啦?昨天晚上他不是還好好的嗎?我跑出帳篷,見好些人圍在那兒,我擠上前去,見管理員倒在昨天燒火的地方。他怎麼沒回帳篷去呢?
辛醫生把管理員的頭扶起放在懷裡,我看見他的臉色像土一樣。我害怕極了。我說管理員怎麼了?他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呀!沒有人回答我。我連忙去倒了一杯剛剛燒熱的水,遞給辛醫生,無意中我碰到了管理員的額頭,滾燙。顯然他在發高燒。
辛醫生給他服了3片阿司匹林片,又餵了一些水。
過了一會兒,管理員睜開了眼睛,但馬上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起來。他一邊喘一邊說,我可能不行了。我可能走不到昌都了。
蘇隊長立即說,別瞎說,你能行。你不會有事的。
我輕聲問辛醫生,我說管理員生病了嗎?辛醫生不說話,表情很嚴肅。這時我們隊的女兵全都圍了過來,一張張的臉上全是害怕和焦慮。管理員喘著氣大聲說,我沒事兒,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今天還有好遠的路呢。
見他說話的聲音還這麼大,大家都鬆了口氣,忙著作出發的準備工作去了。
等吃過飯,上好馱子,準備出發時,管理員仍是站不起來,坐在那兒大喘著。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一邊高燒著,一邊因為冷而渾身哆嗦。辛醫生的神色憂慮異常,他把自己的棉衣脫下來強行地給管理員穿上。
蘇隊長走過去說,管理員,我們抬你走。
管理員笑起來,像平時那樣笑著。他搖搖頭說,我一個大老爺們,怎麼能讓你這些小姑娘抬?
蘇隊長說,那你就騎馬。
我們七手八腳地把管理員扶到馬上。他坐不起來,就趴在馬背上。他仍是渾身顫抖著。我心裡難過得直想哭。
但走出沒一里地,他就叫蘇隊長,他說蘇隊長,我想下來,我有話對你說。我們把他扶下馬,在路邊一個避風的地方讓他躺下。我看見辛醫生朝蘇隊長搖搖頭,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裡害怕得要命。
管理員靠在辛醫生的懷裡,不怎麼喘息了,但聲音也隨之微弱起來。
他說,我真的不行了,我自己知道。你們就把我留在這兒吧,別再讓我拖累你們了。
蘇隊長說,你瞎說,我不許你瞎說。我聽見蘇隊長的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這是我第一次聽見蘇隊長說話帶哭腔,我害怕極了。
他說,蘇隊長,有件事我想託付給你。蘇隊長點點頭,她不敢再開口說話,一開口眼淚就會隨之而下。他說我有個兒子,在江西老家鄉下……等以後你們回內地的時候,把我的那支鋼筆送給他……作個紀念。我啥也沒給他留下……
蘇隊長點頭,拼命點頭。
他又說,把我的棉衣脫下來給小白,還可以抵抵寒……搪瓷碗送給小趙……還有……
他閉上了眼睛,我想他一定是說累了,想歇息一會兒再說。
但他再也沒有睜開。
還有……還有什麼?
我們把他重新扶到馬背上,蘇隊長親自牽著馬。我們這支隊伍又繼續向前走,默默地向前走,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哭泣。管理員還在我們中間,和我們一起向前走著,我們沒有道理哭泣。
一直到晚上,我們到達宿營地時,隊伍中才爆發出哭聲。
誰也沒想到,最先爆發出哭聲的竟是辛醫生。
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哭泣,毫無節制毫無掩飾地大聲哭泣,淚水像雨季漲水的河漫出了河堤,嘩嘩的流淌,流得到處都是。我怔怔地看著他,因為意外反而忘記了自己的悲傷。我聽見他哭喊著:為什麼呀,為什麼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呀,為什麼我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呀,我真是無能啊!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仰著臉哭,哭得無依無靠。我真想走過去,讓他靠在我的懷裡哭,我真想替他擦掉那一臉冰涼的淚水。但我自己也控制不住了,一頭撲向身邊的犛牛,嚎啕大哭起來。我用頭抵著犛牛,因為悲傷而不停地捶著犛牛的背。那犛牛像明白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任我宣洩著心中的悲痛。
我們把管理員安葬在了一個向陽的山坡下。蘇隊長說,管理員是凍死的,要讓他死後多曬曬太陽。我無論如何也不忍心要他身上那件棉衣,我說讓他穿暖和些吧。但辛醫生一定要我留下,他把自己的一件軍衣給他穿上了。棉衣很大,散發著濃烈的煙味兒和汗味兒,令我窒息。我最後握了一下管理員的手,儘管那手是那麼冰涼,但依然傳達出對這個世界的眷戀。我在心裡對他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們。等路修通了,我們再回來看你。
就在安葬他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他說的「還有……」是什麼,那是兩包菜子。我們在他棉衣的口袋裡發現的,一包上寫著「白菜」,一包上寫著「蘿蔔」。
蘇隊長把兩包菜仔揣進了自己的懷裡,對著管理員的墳冢發誓似的說:管理員,你放心吧,我一定要把這兩包菜仔帶到拉薩去,我一定要把它們種進高原的土地裡。
我們告別了管理員,繼續向前。
我們往前走。
雪山一次次橫亙在我們的面前。好不容易翻過一座山,出現在眼前又是一座山。好像那些山長了腿,不斷地跑到我們前面去阻擋我們。
就這樣沒完沒了,感覺永無出山之日。
但我們還是往前走,雪山冰峰都不能擋住我們的去路。
時間一長,生活越來越艱苦,即使是號稱「高原之舟」的善於吃苦耐勞的犛牛,也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有的蹄子被磨爛,有的背被磨破,有的走著走著忽然倒地,再也站不起來了。犛牛的膘情迅速下降,常常是走幾步就不肯走了。我們隊裡已死了三頭犛牛。每天晚上一到駐地,我們顧不上自己休息就先看犛牛。很多時候,我一邊為它們擦洗傷口,一邊在心裡默默祈求著,堅持住呀,千萬別死呀。
但許多犛牛還是堅持不住了。後來我們才知道,犛牛雖然吃苦耐勞,但畢竟不是駱駝。它只適合短途運輸,時間一長,它的蹄子磨出了血,就不願再走了。如果你趕它它就急,急了就往林子裡鑽。也許是我們待犛牛太好了,使犛牛們不忍心逃離我們,它們就一直堅持著,直到堅持不住時,才轟然倒下。
每當有犛牛死去時,我們都傷心異常,忍不住痛哭。那是我們患難與共的夥伴。哭過之後,我們還是硬起心腸,把其中的好肉砍下來,馱到其他犛牛的背上,留給前線的部隊作給養。
傳來的訊息說,先遣部隊為了作戰的需要走得很快,犛牛騾馬運輸跟不上,已經斷糧了。有的部隊戰士每天只能吃幾個元根蘿蔔充飢了,但他們仍在晝夜行軍,準備作戰。我們焦急萬分地往前趕,我們只有一個念頭,儘快地把物資送到前線部隊的手中。
那時候我是個很愛哭的姑娘,管理員犧牲後,我一路走一路流淚,怎麼也止不住。第二天眼睛紅腫得睜不開了。
不僅僅是我,我們這群女兵,走在那樣的路上,哪一個沒流過淚呢?我記得那時候我們隊裡有好幾個愛哭的,比如小小的趙月寧,比如吳菲,比如我自己。帳篷搭不好會哭,犛牛找不到草吃也會哭。為此常常被蘇隊長笑話。
但我沒想到,還有許多許多的淚水在前面等著我。
等著我們。
那是一個普通的黃昏,我們在一座山腳下宿營。儘管十分疲憊,大家仍是一口氣未歇就忙碌起來,搭帳篷的,做飯的,喂犛牛的,緊張有序。
因為已經沒有柴禾做飯了,所以揀柴小組的已經先一步走到我們前面了。等我們搭好帳篷時,她們陸陸續續回來了。我正幫著喂犛牛,看見吳菲揹著柴禾和牛糞從山上下來。她看見我說,簡直找不到什麼可燒的。我隨口問,毓蓉呢?她們倆是一個小組的。吳菲說,咦,她還沒回來嗎?我還以為她先回來了。
劉毓蓉是個挺內向的人,分配工作時,她堅決要求去了揀柴組。揀柴又累又危險,有時為了揀到一些枯樹的枝幹,得爬到懸崖上去。但她說她年紀大些,體力也好,應該多吃些苦。蘇隊長就依了她。
揀柴的同志一個個都回來了,還不見劉毓蓉。我心裡頓時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因為以前總是她先回來。等我們做好了飯,天擦黑了,還不見她的人影。蘇隊長有些急了,就和辛醫生去找。我和吳菲也連忙跟著去。
我們在山上大聲地喊她的名字,但沒人答應。吳菲把我們帶到了她們分手的地方。為了多揀柴,她們總是分頭行動。我們就順著劉毓蓉去的那個方向往山上走,天徹底黑了。蘇隊長怕我們再出什麼意外,不准我們再往上走了,我們只好退回來。
那是我頭一回吃不下飯。
那一夜,我幾乎徹夜未眠。不止是我,蘇隊長,辛醫生,吳菲,還有好多好多的人,都在一分一秒地等著天亮。我們都這樣想,天一亮,太陽一照,她就會出現。她一定是被黑夜藏起來了。
天終於亮了,我們全隊人顧不上做早飯,一起上了山。我們分成幾路去找。我想她大概是迷路了,在山上哪個地方睡覺呢,現在我們一喊,她就會聽見的。於是我們一個個拉開嗓子喊:劉毓蓉!劉毓蓉!劉毓蓉!
除了回聲,沒人答應。
我們走到了昨天退回去的地方,意外發現路邊有一小堆柴,還沒有捆好。一看就是有人把它們擱在那兒的。再往前走,是懸崖。我不顧辛醫生在後面制止,固執地走到懸崖邊往下看,我一眼就看見了新的雪痕,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上面碾過去了。我大聲地叫蘇隊長,大概我的聲音有些可怕,蘇隊長衝上來先把我拉住,接著她也看見了那痕跡。
我們無望地朝著懸崖下大聲喊道:毓蓉,毓蓉!
回答我們的,是我們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已經有了淚。
吳菲第一個失聲痛哭起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一定為自己和她的失散感到後悔。吳菲的哭聲帶出了所有的哭聲。只有我沒哭。我不相信毓蓉死了,我堅信她活著,她不過是一時找不到路了。我說我要在這兒等她,我不能離開……
辛醫生二話沒說,找了一根繩子捆在腰上,另一頭捆在一塊大石頭上。他拽著繩頭,冒著危險朝懸崖下滑去,但他滑了幾十公尺後再也下不去了,下面是萬丈深淵,什麼也看不見。辛醫生身上被岩石和冰凌劃得血淋淋地上來了。我不信,要自己下去,就算毓蓉死了我也要見到她的屍首。
辛醫生一次次強行把我從懸崖邊拉開,我又一次次地衝上去。後來蘇隊長火了,她朝著我大聲吼道,白雪梅你不是個孩子,不要再使性子了!我愣了。蘇隊長又說,劉毓蓉同志犧牲了,難道我們就不繼續前進了嗎?
這樣的話,終於讓我停住了腳步。
我默默地掙脫開辛醫生的手,開啟背包,從裡面取出母親給我的那件旗袍。我返回到懸崖邊上,將旗袍展開,讓它輕輕地飄落下去。如果毓蓉真的在下面,我希望這件藍色的旗袍能蓋住她的身軀,能為她擋擋寒……
我們一起從重慶出發的四個好朋友,就剩我和吳菲了。
我走過去,和吳菲緊緊擁抱在一起。我流著淚說,別哭,蘇隊長說得對,劉毓蓉犧牲了,我們還得往前走。
我們在清理劉毓蓉的遺物時,發現了那摞沒有寄出去的信。看著那一封封的信,我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了那個中秋的夜晚,浮現出了劉毓蓉寫信的樣子。
我傻傻地問,信寫了也寄不出去,你幹嗎還要寫呢?
她羞澀地回答說,你不懂。
我在心裡發誓,一定要把這些信帶到拉薩,一定要把這些信寄回到內地去,一定要把這些信送到它們主人的手中。
我的確做到了。
但我不知道信的主人後來怎麼樣了,我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前面有人喊,雀兒山到了!
其實我們早就看見它了,我們一直在走向它。用現在的話來說,雀兒山很有知名度,它以形如大鳥的羽翼而得名,山上的積雪終年不化,寸草不生,渺無人跡。關雀兒山有不少歌謠,一首是:雀兒山,鳥不飛,馬不翻。另一首是:登上雀兒山,伸手能摸天;一步三喘氣,風雪迷漫漫;深溝峻嶺多,斷巖峭壁連;要想過山去,真是難、難、難!
不過像這樣的歌謠,我們只是聽聽而已。它從來不會影響我們前進的腳步。甚至在很多時候,它反倒增添了我們的**。那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現在想來,大概就是人的征服欲吧。
蘇隊長高興地對我們說,翻過雀兒山我們就進入昌都地區了,離目的地就不遠了!
深秋的雀兒山已是冰封雪裹,地凍三尺。儘管我們一路上見的都是雪山,但這一座因為它的高和險而特別著名。雀兒山最高峰處的海拔是6千多米,就是山埡口也有4900米。已經積累的經驗告訴我們,在高海拔的雪山上,每高一米就多一米的寒冷,少一米的氧氣。或者說,每高一米就多一米的生命危險。
但對我們來說,無論多麼高的山都只有一個字:上。犛牛們也跟著我們上。它們和我們一樣,除了攀越,沒有別的選擇。路上都是積雪,前面的隊伍走過後,已把它踩成了硬硬的冰道。我們害怕犛牛滑倒,上山之前,先在犛牛的蹄子上綁了草。但許多地段仍是太滑,我們只好領著它們往旁邊積雪深的地方走,手腳並用著扒開一條通道。西藏有句俗語,叫「十冬臘,學狗爬」,走在那樣的山上,你會覺得它太貼切了。
越往上走,風越大,雪越深,空氣越稀薄。胸口塞滿了東西,好像我們隨時都可能被憋死。犛牛也一樣,人和牛就像是在比賽似的,你喘我也喘,喘幾口才能邁出一步,有時喘幾口仍是一步都邁不出。隊伍走走停停,沒有人說話,只聽見合奏一樣的喘氣聲。出發一個月來,大家的體力已消耗得很厲害,即使是原來身體好的同志,也比原來虛弱多了。更不要說原來就虛弱的同志。但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往上攀登。
真正的勇敢是不動聲色的。
蘇隊長就像個鐵人一樣,不時地趕上來關心走在前面的人,又不時地停下來,等落在後面的人。早上出發時,她要我上山時拉著馬尾巴,那是給病號的待遇。我堅決不肯,我知道她身上有情況,我要她拉。她也不肯,最後讓給了小趙。小趙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紀,每天和我們一樣地走,一樣地趕犛牛。
蘇隊長走到我身邊時,忽然睜大了眼睛,大概是我的臉色讓她吃驚。她伸手來抓我的背包,我堅決不給。如果不是體力不支,我還想幫她背呢。我們倆拉扯起來。這時我聽見有辛醫生在身後說,不要爭了,小心摔倒。說話之間,我的背包已經到了他的身上。
因為路太陡太窄,馬沒站穩,身子一歪滑了下去,緊接著,拽著馬尾巴的趙月寧也滑了下去,積雪被她的身體帶著呼啦啦地往下掉,騰起一片片雪霧。
我嚇得呆住了,喊都喊不出來。
小趙!小趙!蘇隊長的聲音顫抖著。自從劉毓蓉失蹤後,她比過去更小心地照顧著我們每一個隊員。可沒想到又出事了。
彷彿是蘇隊長的叫喊聲攔住了小趙,滑到一半的她幸運地被一叢樹枝托住了。辛醫生趕上來,把幾根綁帶連線起來,放下去,讓小趙捆在腰上,一點點地把她拉了上來。
可惜的是,那匹馬卻沒能再上來,它跌進了無底深淵。大家都默默地望著山下。通訊員眼睛紅紅的,站在那兒不肯走。這匹馬從甘孜出發後一直跟著他,每天喂,每天相伴,就像兄弟一樣。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辛醫生沉鬱著臉說,走吧,抓緊時間趕路。
蘇隊長走過去攬住通訊員的肩,默默地帶著他往前走
接下來的路,我感覺自己不是在山上攀登,而是在天上飄。我真想不再往前走了,就這樣留下來,飄在雪山上,與白雲白雪為伍。
但我終於飄到了山頂。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喘得轟轟烈烈。等稍微平息一些後,我直起腰來。我一下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連綿不絕的雪嶺冰峰,從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邊,與藍得刺目的天空鑲接在一起,陽光照耀下,整個世界晶瑩剔透,如藍色的瑪瑙。這是怎樣美麗的一個世界啊!你們可能見過一望無際的大海,一望無際的草原,可你們見過一望無際的雪山嗎?你們見過一望無際的藍天嗎?你們見過一望無際的潔白和一望無際的純藍組成的世界嗎?
我呆在那裡。
我們都呆在那裡。
我們的心裡充滿了自豪。說自豪都過於書面化了,準確地說,我們的心裡充滿了對自己的欽佩,這麼多的雪山,這麼高的雪山,怎麼就上來了呢?我的心裡默唸著,雀兒山,雀兒山,你的確是「伸手能摸天」,的確是「斷巖峭壁連」。但我們終於還是把你踩在腳下了。
辛醫生的眉頭此時也舒展開來,他站在那兒大聲地說,人間有什麼能美過天然的金字塔,這些傲然矗立的皚皚雪山!
我驚喜地說,辛醫生,你還會做詩?
他一笑說,那不是我做的,那是俄國著名詩人萊蒙托夫的詩句。
蘇隊長忽然大聲提醒我們,不要長久地盯著雪山看,已免患雪盲症。我們這才收回目光,但那幅美麗的畫面,已經被我留了下來。在後來的日子裡,我時常把它取出來看。真的,它就藏在我的記憶裡,只要我一閉上眼,它就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了。
此刻,我看見畫面上有人在動。是吳菲。她抽出一根支帳篷的竹竿走到雪壁前,揮舞著寫下了一行大字:我們一定要把紅旗插上喜馬拉雅山!
還有蘇隊長。她走過來跟我說,你剛才的臉色好嚇人哪,我真怕你的心臟出問題。
我說不會的,我還要用它幾十年呢。
辛醫生接過話說,你還是不要大意,一旦出了問題,說倒下就倒下。
我說,真倒下了,雪山埋忠骨,多好。
我說這話是由衷的。但蘇隊長瞪了我一眼,她說不許瞎說。我要你們每一個人都好好地走到拉薩。
這句話是她常說的。她總是說,你們都給我好好地走到拉薩去。或者說,我要把你們一個不少地帶到拉薩去。
可是後來,我們都好好的去了,她卻留在了路上。
我們乘勝直下,來到了金沙江邊。
金沙江和大渡河不同。大渡河聲勢浩大,老遠就能聽見它的吼聲。金沙江雖沒有那麼大聲勢,但流速卻比大渡河還要快。我不確切它是每秒多少立方米,我只知道它快得一眨眼功夫就能把上面的漂浮物衝得無影無蹤。你要是把一塊頭大的石頭扔進江裡,那石頭會被洶湧的江水衝出幾百米遠,半天也沉不到江底。湍流不息的滔滔江水打著一個又一個的漩渦,像一張張大嘴,彷彿想吞掉所有落入它懷裡的東西。
金沙江上沒有鐵索橋。鐵索橋雖然讓人膽戰心驚,但真的沒橋過河,也讓大家心驚膽戰。我們看見先期到達的部隊正在等待著依次過江。聽蘇隊長說,這次渡金沙江,我們將要乘坐牛皮船。
我是個生在江邊的人,應該說什麼船都見過了。但牛皮船卻沒見過,連聽也是第一次聽說。我想象不出牛皮船是什麼樣子。這時,江面上有三四個黑乎乎的東西划過來,有人叫道:看,那就是牛皮船。
我一看,忍不住說,這也叫船?
那牛皮船不像個船,倒像個大碗。圓形的模樣,口大底尖,大的直徑有三米的樣子,小的也就是直徑兩米的樣子。其實就是用木棍竹子撐起來的一張牛皮。看它飄在波濤洶湧的江上,真覺得玄,好像隨時都會被漩渦吞沒似的。它能載我們過江嗎?
吳菲小聲對我說,天哪,我可不會游泳,掉下去怎麼辦?
我說,會遊也白搭啊,這麼湍急的水流。
我們站在隊伍裡惶惶地等待著。這時蘇隊長走過來,要我們先卸下犛牛身上的馱子,說讓犛牛先過去。我還以為犛牛也和我們一樣乘坐牛皮船呢,我心想不知道這些傢伙怕不怕坐牛皮船?
兩個牧民趕著犛牛到了江邊,船沒有來。忽然,我們看到牧民一聲吆喝,犛牛們呼拉拉地下了水,我們驚呼起來:犛牛會游泳嗎?
犛牛們沉著地遊進了水中,好像那湍急的金沙江只是一條小溪。它們順著江水斜斜地鳧向江對岸,從江面上看,好像一片黑色的木排。眨眼功夫,它們就在對岸了!
它們上岸後哞哞地叫著,好像在告訴我們,金沙江沒什麼大不了的,快過來吧。
我們又驚又喜,心裡的緊張立即消除了不少。趙月寧還大聲地衝著犛牛叫道:別急,我們馬上就過來!
第一批人上船了,大點兒的船上了七八個,小點兒的上了五六個。勇敢的藏族船伕輕輕一點,船就離開了岸邊,迅速地朝江對岸駛去。小小的牛皮船就好象在江面上飄飛,轉眼之間飄飛而去,又飄飛而來。看得我們眼花繚亂。
前面一個等待過江的同志詩興大發,順手在江邊寫了句「牛皮船好像大花碗」,後面一個同志看見了又接了一句「我們好比稀飯」。等輪到我們上船時,走在前面的吳菲又添了一句:船伕是廚師,把我們從這邊舀到那邊……
我們全都樂了。很快,我們就被船伕「舀」到對岸去了。
過了金沙江,正當我們重新往犛牛背上馱物資時,從前面傳來訊息說,有人發現了一個可以洗澡的溫泉。
我們激動得立即歡呼起來。因為從甘孜出發的一個多月來,我們的身上已髒得不能再髒了,如果不是氣候寒冷,恐怕早就散發出難聞的味道了,而且手上腳上全是凍瘡。我們是多麼渴望洗一個熱水澡。
我忍不住想,這溫泉一定是上天特意為我們安排的吧。我們互相轉告,一張張疲憊的臉龐都展現出了明朗的笑容。溫泉在天寒地凍之中充滿了魅力。由於遇見了溫泉,洗澡近在咫尺,我越發地覺得身上癢起來,癢得難以忍耐。蘇隊長和辛醫生商量了一下,決定晚上就在溫泉邊上宿營,讓大家好好洗個澡,休息一下。男同志發揚風格,讓我們女同志先享用,我們就在蘇隊長的組織下分批分組地來到溫泉邊上。
但就在這時,一個小戰士騎馬朝我們奔來,他邊跑邊興奮地喊道:喜訊!特大喜訊,昌都戰役勝利了!昌都解放了!
噢!一時間我們全都歡呼起來!
天那,我想,怎麼好事全都在此刻降臨了!
蘇隊長比我們誰都更高興。我知道她的喜悅是雙重的。
但正當我們的興高采烈的時候,通訊兵馬上又宣佈了第二個訊息:運輸隊必須加快速度,儘快將物資送到昌都。因為歷時20天的昌都戰役,已將前方部隊的所有給養消耗殆盡,許多部隊已是靠挖野菜度日了。指戰員們正眼巴巴地等著我們的物資呢。
我愣在那裡。
我們全都愣在那裡。
我們已經在溫泉的邊緣了,我們甚至感覺到泉水的溫暖了。我差不多想對蘇隊長說,就讓我們洗一下吧,哪怕是幾分鐘。我甚至想付出一切代價來洗這個澡。但有許多事情,是沒有交換條件的。我沒說話。誰都沒說話。隊伍沉默著,在沉默中蘇隊長說,同志們,咱們抓緊時間上路吧。
是啊,有什麼比戰士們的生命更重要?
我們重新上路了,而且我們走得更快了。
幾個晝夜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昌都。我們終於把糧食送到了戰士們的手中,我們終於完成了千里大運送的任務。
所經歷的種種艱苦和危險都值了。
有時我想,人的生命真是不可思議。在那樣的路上,在土生土長的犛牛都難以承受的雪域之路上,我們這些人,這些女人,這些年輕姑娘,卻都堅持下來了。我,還有14歲的小趙,都堅持走到了昌都。我們沒有倒下。
尤其是快要到達時,犛牛差不多已損失了百分之二十。許多物資是靠著我們的肩膀送到目的地的。
從甘孜到昌都,我們趕著犛牛走了50多天,中間翻越了海拔5千米左右的雪山6座,趟過冰河無數。不要說你們聽起來咋舌,就是我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驚奇。我們是怎麼走過來的?
我說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事,都發生在西藏,發生在進軍西藏的路途上。
你們都進過西藏,你們差不多都是飛進去的。從成都起飛,到貢嘎機場降落,航程是兩個小時,不過是打個盹兒的時間。如果你們不打盹兒,從飛機的舷窗上往下看,哪怕只看一眼,你們就會看到那些一座連著一座的高山。那些高山,它們無邊無際,千萬年地沉默著。它們自己都不知道它們有多高,有多壯觀。它們大多終年積雪,亙古沒有人煙。
前些年,當我第一次坐飛機飛進西藏時,我從舷窗上看見了它們,看見了那一座座蜿蜒起伏的山,它們看上去有些柔和,像大海的波濤在藍天下起伏著,讓我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我問你們的父親,那是它們嗎?是那些我們經歷過的雪山嗎?
你們的父親說,是它們。它們一直在那兒。現在隨著氣候的轉暖,許多山頂的積雪都融化了,泛出了綠色。甚至珠峰上的雪,如果地球繼續轉暖的話,它們也可能化掉,而這些山,是永遠不會化掉的。它們會永遠在那兒。
我相信你們父親的話,我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踏實和欣慰。因為我知道,在那些亙古屹立著的山脈裡,有無數不朽的靈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