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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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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深人靜,歐木軍一個人坐在父親的辦公室裡,點燃一支菸。

本來在妻子的再三要求下,他已經把煙戒了,戒了一年多了。但從昨晚開始,他又吸上了。他找弟弟木鑫要煙的時候,妻子曉西看見了,但沒有阻止。她知道此刻他的內心正經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悲傷,承受著從未有過的心理重負。如果煙能夠幫助他減輕這重負,為什麼不抽呢?後來曉西索性跑出去,給他買了一條中華回來。

眼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橫七豎八地堆了好些菸頭。

但木軍的思緒仍紛亂不已。

父親的突然去世,令全家萬分悲痛。更讓他不安的是,母親的精神有些反常,母親不但一滴眼淚沒掉,反而從昨天晚上開始不停地說話,說往事,說父親,說自己,話語滔滔不絕,好像山中突然冒出一處泉眼,不停地往外湧著汩汩的泉水。而且她說出來的那些話,使他們做子女的感到害怕,那都是些他們陌生的、從來沒聽說過的、不明白就裡的事。後來到了凌晨兩點,木蘭害怕母親的身體受不了,給她服了兩粒安定,母親這才睡下。

母親睡下後,歐木軍卻睡不著。他一個人躲在父親的書房裡,想理一理紛亂的思緒。照說自己已是快50歲的人了,也經歷過不少事情了,但母親說的那些話仍讓他感到震驚,母親說她生了6個孩子卻只養活了3個,母親說她的老大和老二都死在了西藏。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母親精神失常之後的譫語還是確有其事?如果確有其事,老大死了,他是誰?他這個老大是誰?木蘭這個老二又是誰?他們家現在怎麼會有6個孩子?

木軍想,如果這個家中孩子有非親生的,那麼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自己了。因為他和母親只相差19歲,這一點是他早就意識到並有些疑惑的。母親和父親有時說起他們的婚姻,提到的時間是1951年,那時的母親應該是20歲,怎麼會在19歲時有了他?可他從來沒去考證過,甚至連問都沒問過。他覺得他不該懷疑,他從心底覺得父母就是他的父母。不可能是其他。

但此刻,木軍覺得有些受刺激,眼看就年過半百了,竟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清楚自己的身世。父親在世時他們父子也時常聊天,幾乎是無話不談,可父親從來沒有流露過一絲半點啊!他一直以為他是他們最滿意的長子,他一直以為他是弟妹們最信賴的大哥。

怎麼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木軍往記憶最深處想。

他是5歲時開始有記憶的。那時他在十八軍保育院。老師經常對他說,或者說經常對全班小朋友說,你們的爸爸媽媽在西藏,等路修通了,工作忙完了,他們就會來看你們。於是就時常有穿軍裝的叔叔或者阿姨風塵撲撲地來保育院,他們一來,老師就會叫出一個小朋友的名字,說你的爸爸來看你了,或者你的媽媽來看你了。那些叔叔和阿姨一見到自己的孩子就衝過去把他們抱起來,摟進懷裡,一陣拼命地親吻。有不少孩子竟被他們的父母親熱得大哭起來。有一次,一個小朋友被他爸爸緊緊地摟進懷裡,又高高地舉起來拋向空中,弄得一陣哭一陣笑的。可等他爸爸把他放下地後,他的老師卻跑過來抱歉地對他「爸爸」說,弄錯了,那個不是你兒子。

即使如此,木軍仍然非常羨慕地看著那些被叫到的孩子,期待著有一天老師會叫到自己。哪怕他被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或女人弄得碎了骨頭,他也願意。可不知為什麼,總也沒有老師叫到自己。

其實保育院的老師對他非常好,尤其是徐老師。在他沒見到母親之前,徐老師待他就像親兒子一樣。徐老師甚至為了對他好,受過院長的嚴厲批評。那時候他的體質很弱,常常生病,中秋,保育院給孩子們發月餅。因為月餅少,每兩個孩子分一個。老師們沒有。徐老師在分切月餅時,就在中間多切了一刀,讓每個月餅都留下一個小細條。很細很細的一條。她把這些小月餅條藏起來,每天晚上悄悄地給木軍加餐。但不知怎麼被人發現了。徐老師自然受到了院長嚴厲的批評,還差點兒背了處分。

木軍那天看見徐老師眼睛紅紅的,孩子們也議論紛紛地看他,才知道徐老師每天晚上把自己叫出去悄悄吃的那些小條月餅是從哪兒來的。他一下覺得自己受了侮辱,他站起來大聲地對徐老師說,我才不稀罕吃別人的東西呢!你討厭!

徐老師呆住了,很快捂著臉跑了出去。

一直到長大以後,木軍才知道他當時說的話對徐老師是多麼大的傷害。但他仍有疑惑,徐老師為什麼那麼偏愛他?難道就因為她是母親的戰友?有一次他去看徐老師,內疚地說起這件往事。頭髮已經花白的徐老師坦然地笑道,是我不好,再怎麼也不能把別的孩子的東西省給你,別的孩子父母來看他們的時候,多少都會帶點兒糖果點心給他們,可你沒有,孤孤單單的。他有些不解地說,我孤單?徐老師馬上掩飾說,我當時以為你父母犧牲了。

木軍將信將疑。

的確,在6歲之前,沒有人來看過他。儘管他一直在等。

有一天保育院又來了一個穿軍裝的阿姨,這回徐老師沒有叫誰,沒有說是誰的媽媽來了,而是自己和那個阿姨擁抱在了一起,她們高興得直抹眼淚,她們在那兒不停地說著話。

他想這會不會是我的媽媽?他就跑到那個阿姨跟前站著,眼巴巴地看著她。他聽見徐老師很激動地對阿姨說了些什麼,那個阿姨就把他拉過去,撩開他額頭上的頭髮仔細地看,他額頭上有個很顯眼的疤。阿姨摸著傷疤喃喃地說,是他,是他……

他怯生生地開口說,阿姨,你是從西藏來的嗎?你把我的名字記下來,讓我的媽媽來看我好嗎?那個阿姨愣了一下,一把就將他拉進懷裡,流著眼淚哽咽地說,我就是你的媽媽呀!

他真沒想到,她就是他的媽媽,他的媽媽就這樣出現了。他高興得心咚咚直跳,他在媽媽的懷裡傻笑著。老師說,木軍,快叫媽媽呀。他就叫了媽媽。他從此有了媽媽。

後來母親帶著他離開了保育院,把他帶到了西藏。

在西藏,他見到了父親,父親和那些到保育院來看孩子的解放軍叔叔們一樣,高大威武。他覺得很開心,他忽然就有了爸爸和媽媽,還有了一個小妹妹,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後來他才知道,媽媽為了帶走他,把半歲大的妹妹木蘭留在了成都保育院。媽媽要工作,要照顧爸爸,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吃不消。

他在父母身邊呆了3年,給媽媽惹了不少麻煩。後來到了上學的年齡,母親還是捨不得送他到內地讀書,父親說你這樣會害了他的,你得送他去讀書。母親仍是捨不得。後來他8歲了,母親又有了身孕。當時小妹木槿只有3歲。母親實在沒法了,只好同意送他到成都去讀書。他在成都一直讀到初三,然後又進藏當兵。熟悉他的叔叔伯伯常開玩笑說他是個老西藏,15歲時已經三進西藏了。第一次進藏時還在媽媽懷裡。

這段往事,他知道得很清楚。有時候回憶起來,也曾有些疑慮。為什麼母親一直到他5歲時才來看他,在此之前是怎麼回事?問母親,母親說,當時他太小了,不能帶進西藏,就把他留在了保育院。這個說法是最有說服力的說法,因為他的許多同學都是在保育院長大的,他的許多同學都是好幾歲之後才見到父母的。就是他的妹妹木蘭,也是10歲以後才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的。慢慢的,他就釋然了。父母是那麼愛他,他有什麼理由懷疑呢?

可是現在,不是他懷疑不懷疑的問題,而是母親要改變原來的事實。

但他馬上提醒自己,不能這樣,得把自己的情緒調整過來,得把自己的心事放下。現在這個家的擔子已經全部落在他肩上了。不管他的身世如何,不管他是誰的兒子,眼下他都必須挺起來,作弟妹們的主心骨。還有母親。他一定要照顧好母親。

在木軍的感情世界裡,對父親更多的是敬重,對母親更多的是親情般的愛。他是從小跟母親長大的,母親在他眼裡就是家的化身。他甚至覺得他是被母親那慈愛的憂鬱的心疼的目光看大的。

記得小時候在西藏,他因為淘氣從山坡上滾下來,半個小臉都被擦破了皮,雖然沒有流血,卻直往外滲水珠。母親當時緊張得要命,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問題不大,只是別再碰那個破了皮的地方,免得留下疤痕。母親反覆說,我知道,我不會再讓他留疤的,他已經有一個了,我不會再讓他多一個的。

晚上睡覺時,母親讓他側著臉睡,把受傷的半個臉露在上面。她坐在他的身邊,一邊哄他睡覺,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那個舊疤痕。這差不多已是母親的習慣動作了。每次她看著他睡覺時,都會去撫摸一下那個舊疤痕。他在母親的撫摸中漸漸進入了夢鄉,一睡著,身子就轉了過去。母親連忙把他翻過來。為了守他,那一夜母親一直沒敢睡。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看見母親一雙熬紅的眼睛。他天真地問,媽媽你為什麼不睡覺?

想到這兒,木軍忽然在一瞬間明確了一個事實:不管母親是他的生母還是養母,他都愛她,永遠愛。

木軍為自己明白了一這點而紅了眼圈。

有人輕輕敲門,接著推開了門。是曉西。

曉西一進來就感覺到了滿屋子的煙味兒,她看見自己的丈夫坐在煙霧中,就明白他是一夜未閤眼。她走過去開啟窗戶,說,你去睡會兒吧。你這樣會把自己搞垮的。

木軍搖搖頭說,我睡不著。

曉西走過來,雙手扶在丈夫的肩上,輕輕替他按摩著。猶豫了一會兒她說,木軍,我們把小峰叫回來吧。

木軍說,把他叫回來?你的意思是讓他回來和爺爺告別,還是……

曉西說,先和爺爺告別,再想辦法……把他留下。

木軍皺了一下眉,說:這恐怕不合適吧?爸剛走,媽的情緒還沒有平復,我們就開始做這件事了。

曉西說,這件事怎麼了?

木軍說,不怎麼。可這畢竟是違背爸爸意願的事。

曉西說,爸爸的意願,你總是說爸爸的意願。那我的意願呢?你的意願呢?小峰自己的意願呢?就一點兒都不重要?

木軍說,曉西,我知道你對這事一直不高興。但是能不能緩一下再說?

曉西不說話,但顯然很不高興。

木軍沉吟了一下,又說,說到我的意願,曉西,我不想瞞你了,其實我心裡也是一直願意小峰去西藏當兵的。只是怕你生氣,推到了爸的身上。

曉西很意外地問,為什麼?

木軍說,不為什麼,那畢竟是我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

曉西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時候我真不理解你們歐家的男人。

木軍深吸了一口煙說,我自己也不理解。

曉西不再說話,拉開門要走。木軍又叫住她,曉西,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我希望你在弟妹面前別表露出來,你是大嫂。生前我們沒能讓父親滿意,死後我們就別再傷他的心了。

曉西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傷他心了嗎?昨天我一句話也沒說呀。

木軍說,我知道你沒說,但你心裡是對他是不滿的。

曉西說,我不否認,我是對他有意見。我不是不尊重他,我尊重所有的西藏軍人,你知道,我自己也是他們的後代。可是我一直覺得,這種尊重沒必要非得用世時代代子承父業的方式來體現吧?難道就因為有個西藏軍人的爺爺,小峰就擺脫不了進藏當兵的命運?

曉西話一說完,不等木軍作出反應,拉開門就走了。

木軍想,曉西怎麼啦?她一直都很通情達理的。是不是自己的話傷了她?還是父親去世勾起了她的傷心?看來還得召開一個家庭會議,用父親的話說,得統一一下思想。不過,木軍知道,現在這個家庭會議得由自己來唱主角了。並且從今往後,都要由自己來扮演父親的角色了。自己能擔當起來嗎?

木軍從沒想到過自己會離開部隊。他以為自己天生是個軍人,更具體地說,天生就是個西藏軍人。從15歲當兵起,他在西藏一口氣幹了25年,一生中能有幾個25年呢?他原打算幹一直幹下去,像父親那

樣,幹到退休為止。可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適應部隊了,部隊不要自己了。他的那種失落難以形容。

那是90年代初,他40歲,任某邊防營的營長。領導找他談話,婉轉地提出讓他轉業。他毫無思想準備。他原以為只要自己能吃苦,願意吃苦,就可以在部隊呆下去。沒想到部隊嫌他文化低了年齡大了,竟要他轉業。領導說,以他的軍齡和年齡,當一個營長實在是委屈了。起初他不明白,他說我不嫌職務低,我這個水平當營長正合適。領導上只好直說了,部隊要搞高科技,需要年輕的文化高的軍官。他一時有些發呆。當時父親剛剛休息離開西藏。木軍想,會不會是因為這個?一急之下他給父親打了電話,他實在不想離開部隊,他想讓父親幫他說說情。

父親也和他一樣感到意外,父親也和他一樣難以接受。父親說你等著,我打電話找他們。從來不過問他事情的父親,為這件事出面找了人。但結果卻令人沮喪。一些日子後,父親打電話給他,語氣沉重但十分冷靜地說,你就服從組織安排,轉業吧。

就這樣,木軍離開了部隊,離開了西藏。

回到成都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適應,好像一隻鳥突然被捆上了翅膀,改用雙腳走路了。他找不到平衡點,要麼歪歪扭扭地摔跤,要麼就一動不動地縮著頭。在家裡他可以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一整天不展現一絲笑容。妻子說他,他就說,這成天沒個太陽的,我不習慣。頭幾天早上,他還一骨碌爬起來,摸黑穿上軍裝就出門。等出門之後發現外面是高樓,是壓低的雲,而不是晴朗的天空和大山時,他就會突然清醒過來,沮喪地返回家中。

妻子怕他老這麼壓抑著身體出毛病,就強行帶他上街去轉,要他熟悉這個城市,熱愛這個城市。有一回轉到百貨公司,妻子在那兒試衣服,他等得無聊,就一個人轉到了玩具櫃檯。在那兒,他突然發現了一把與他曾經擁有過的54式手槍非常相近的玩具模擬槍,立即興奮地買了下來。妻子還以為他是給兒子小峰買的,挺高興,想他總算有了點兒做父親的感覺。可回家後才發現,他自己迫不及待地玩兒起那槍來,自制了個靶子掛在門後,打得啪啪作響。等小峰放學回來時,他竟把槍藏了起來。

打那以後,木軍就迷上了這件事,四處購買蒐羅模擬手槍。只要買到一把好的模擬手槍,他就能開心上一天半晌的。半年時間裡他就擁有了幾十支模擬手槍,全是世界名牌。這讓他的生活裡稍微有了些亮色。

後來他被安排到輕工局任黨委副書記,一個可有可無的位置。他也每天去上班,但人坐在那兒,心卻不知漂在哪兒。晚上回到家,看完新聞聯播,他就把他那摞槍抱出來。一支支地撫摸著欣賞著。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的心是寧靜的。

他最喜歡的是那支義大利造的貝雷塔92式自動手槍。義大利是手槍王國,貝雷塔又是手槍王國中的得意之作。這種槍口徑9毫米,可裝15發子彈,拿在手上,真有一種主宰感。難怪美軍要把它選為作戰部隊軍官用的制式用槍。

那支小巧的黑科pm270,因採用了兩次擊發的保險裝置,反應快速又安全可靠;而那支沃爾特p5式自動手槍,最大的優點是保險裝置先進可靠,而且威力巨大;這兩支手槍都是德國造的。德國的槍和它的民族一樣,顯得十分理性和冷靜。

美國造的手槍他也有兩支,一支是史密斯韋森m29,一支是貝雷塔m84。都很漂亮。另外還有一支瑞士的西格,如同瑞士表一樣精確。

他一支支看著,還用一塊絲綢細細地擦著,跟對待真槍似的,只差沒上油了。當他做這些事時,不允許妻子和孩子任何人打攪,就像在進行重要的工作。

有一天他正沉迷在那些模擬手槍裡時,突然有人敲門。他不高興地說,幹什麼,不知道我有事嗎?

結果推門進來的竟是父親。

父親站在門口盯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這令他這個也做了父親的人感到有些緊張。他訕訕地說,爸您怎麼來了?

父親說,你不請我,我就不能來嗎?

他心想,是不是妻子告了狀?

父親指著攤了一桌子的槍說,這些就是你天天擺弄的寶貝?木軍連忙拿起那支他最喜歡的貝雷塔遞給父親,說,你看這槍……木軍把槍握在手上,指頭一轉,作了個漂亮的掄槍動作:由衷地感嘆道:多漂亮!然後他又拿起一支:你再看這支,精緻無比!還有這支……

木軍把槍一支支遞到父親面前,他看出父親臉色不好,想通過這些槍來調節氣氛。他相信父親也會和他一樣喜歡這些槍的。一個真正的軍人,怎麼能不喜歡這些尤物呢?

但父親一眼也不看他的槍,坐下來,摸出煙點上,說,怎麼沒去上班?

木軍掄著槍不以為然地說,反正去了也是坐在辦公室喝茶看報。

父親說,你好像長胖了。

木軍說,是嗎?可能是日子太清閒了,我不習慣。

父親說,你準備這麼一直胖下去嗎?

木軍說,那有什麼辦法?我想受累也沒機會。

父親說,你實在不像你父親。

木軍愣了一下,沒再說話。他有點兒沮喪,他想父親和他生疏了。他不說你實在不像我,而說你實在不像你父親。

父親也不再說話了,一口一口地抽著煙,抽得極為認真,好像是在細品。木軍把玩著手上的槍,等著。他想父親無非是對他轉業回來後的表現不滿。不滿就不滿吧,他也沒辦法。他就是打不起精神來。他等著父親批評,等著父親教育。好久沒人批評教育他了,這也讓他不習慣。

但父親仍是一句話不說。直到把那支菸抽完,木軍也沒再聽到他一個字。

木軍心裡有些不安了。這不像父親。父親終於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瑞士造的西格,在手掌中掂了掂,抬起手臂眯縫起左眼,作了一個很標準的瞄準動作,之後扔下槍說:槍是好槍,可惜打不響。

他扔下這句話,拉開門走了。木軍怔在那兒,聽見妻子在門外說,爸您再坐會兒吧?但傳來的是關門聲。

夜裡木軍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模擬槍一古腦地全部裝進了箱子,踢進床下。第二件事就是恢復了出操。當然是自己一個人出。他從家裡跑出去,繞著高樓群跑了半小時,然後在陽臺上拿起兒子的啞鈴練了一陣。做的第三件事,就是上班後找到局黨委書記,要求調離機關,隨便去一個企業。黨委書記問他為什麼要提這個要求?他說不為什麼,他不想再繼續長胖了。

後來他就到了現在的星光電子廠,先是當黨委副書記,三年後終於成為黨委書記。他並不在乎升這一職半銜,他在乎的是自己終於被企業的行家們接受和認可了。他從一個完全不懂經濟的人,終於成為一個能夠參與意見,能夠分憂解難的當家人了。他對自己說,我是一支好槍,我又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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